鵬哥兒是二月初一生日,好歹搶白千山來搗亂之前過了周歲,而他起名無能祖父,也終于鵬哥兒一周歲之前給他取好了名字：常敃，敃有強悍勉力之意，這個字常顧所選范圍內(nèi),顯見他祖父和父親,都希望鵬哥兒長大以后能勉力自強。

    而鵬哥兒也沒有讓他長輩們失望，周歲抓周時候,一把就把他爹放進去一柄匕首抓了起來，讓常顧喜出望外：“不愧是我兒子，將來一定能做大將軍！”明姜好奇：“你周歲抓是什么？”

    常顧顧左右而言他，“我自然是及不上我們兒子了,我乖兒子真給老子長臉！”抱著孩子去給安鵬他們看去了。

    明姜問了許久，這廝也不肯說，她連自己抓了什么都說了：“這有什么，說來聽聽嘛，我周歲時候抓了一大把糖，現(xiàn)想來只是好笑罷了，有什么不能說?！?br/>
    “我哪記得自己抓了什么！”常顧還是死活不說，弄明姜下定決心，等見到婆婆時候一定要問一問才行。

    鵬哥兒說話有些晚，不過也能蹦出一個一個字兒了，可惜第一次開口叫人叫并不是娘，反而是爹，讓明姜很不滿：“沒良心臭小子！你爹爹只每日來陪你玩一會兒罷了，你倒先叫他，娘白疼你了！”

    并沒聽懂鵬哥兒咧著嘴朝明姜笑，然后搖搖擺擺跑過來撲倒明姜身上：“親，親。”然后就湊到明姜臉上舔了一圈，把口水蹭了明姜一臉。

    常顧旁笑伏倒榻上，“這小子倒會哄人。”

    明姜把鵬哥兒抱起來，讓他坐自己腿上，然后拿了帕子擦臉：“你這是給我洗臉呢吧，還親親！”鵬哥兒坐不住，又掙扎著起來跑向他爹，“馬，馬?！闭f著就爬上了他爹后背。

    “這小子倒會找地方，我剛趴下他就爬了上來?！背ｎ櫺αR完了，也還是老實馱著鵬哥兒榻上爬，“騎大馬嘍！”

    明姜很無奈，旁扶著鵬哥兒：“你還叫我別寵著孩子，怎么不說你自己？哪有做爹爹這樣寵慣兒子？”

    常顧不太當回事：“沒事，他還小呢，我現(xiàn)寵著他，他也不記得，再說我原本也沒打算像我爹那樣做個愛動手嚴父，我要做個岳父大人那樣父親?！?br/>
    明姜哼了一聲：“你以為誰人都能跟我爹爹一樣？再說就算是我爹爹，也常被母親埋怨，嫌他不肯從嚴教子，以致大哥越走越偏呢。”

    “謙哥現(xiàn)不是挺好么！對了，聽說劉御史一行已經(jīng)回京，此案馬上就要了結(jié)，江浙兩省出缺這么多，今年又有京察，岳父大人想來要升官了?！背ｎ櫧K于爬累了，把鵬哥兒放了下來，自己坐起來擦了一把汗說道。

    明姜聽得稀里糊涂：“江浙出缺跟京察有什么關(guān)系？跟爹爹有什么關(guān)系？”

    常顧喝了一口茶，答道：“江浙出缺總要從京里調(diào)人啊，京里這不也就出了缺么，岳父正可趁此機會進一步?！?br/>
    事情果然被常顧猜了個正著，三月里此案終于審結(jié)定性，乃是淮揚鹽商跟海匪勾結(jié)，從市面上收了糧，再轉(zhuǎn)手高價賣出去，以圖牟取厚利。近幾年海匪胃口越來越大，單從市面上買入已經(jīng)無法滿足，于是鹽商們就把腦筋動到了輕易不動常平倉上。

    但凡能做鹽商，和地方官都是有些關(guān)聯(lián)，他們許以重金，將糧食從官倉里神不知鬼不覺弄出來一些，就夠供給海匪了。而地方官哪知道這糧食終流向呢？鹽商們只說要往遠地販賣，有些覺得升遷無望地方官，難免想趁自己還任狠狠撈一把，于是就開了這個口子，做了幾回沒人發(fā)現(xiàn)，膽子可不就越發(fā)大了。

    再說官倉虧空早已有之，只要報了損耗，給戶部送足了禮，一般也無人來查，于是大伙齊心合力，瞞上不瞞下，個個賺了個盆滿缽滿。說起來冤枉就是兩省長官——巡撫和布政使了，他們根本沒得著好處，卻第一個被免職，還得謝主隆恩沒有再多降罪。

    江浙兩省出了如此大案，官場動蕩，朝廷委派了左副都御使、原山西巡撫李澤巡撫江蘇，又命右都御使蕭華巡撫浙江，以下其余牽扯此案各地，接任官員也6續(xù)到任，京中隨之出了缺。原戶部浙江司郎中受此案牽連，有失察之罪，被派到湖州下轄散州安吉做知州，嚴仁寬京察稱職，就補了此缺。

    嚴家同時升遷還有嚴仁正，他因輔佐太子用心，升了詹事府少詹事。而辦案得力劉安回到京城也受到了元景帝嘉獎，雖然未曾升官，可卻是眼下燕京城為炙手可熱人物。

    常顧有得力岳家，自己又有本事肯上進，所以頗得劉振西青眼，劉振西每每帶著人出去找海匪麻煩時候都帶著他，幾個月下來常顧不大不小也立了幾個功。劉振西對他多有勉勵，言下之意是到年底就能給他升千戶。

    這一年有收獲不只是常顧，明姜也已經(jīng)將自己手里所有楊先生詩文整理完畢，她親自謄抄了一份，把自己能排序排好，剩下不知年份和不確定是否為楊先生所作單獨標注，然后裝好了送到京里，請祖父幫她鑒別，也想問問祖父可還有什么建議。

    她信和文稿剛送走，就收到了平江來信，嚴謙信中報喜，說王令婉九月里生下次子，母子均安。明姜很是高興，準備了一堆東西讓人送到平江去，轉(zhuǎn)過頭來又想起嚴誠，跟常顧?quán)止荆骸按笊┻@都生了第三個了，怎地二嫂卻一直沒再有動靜？”

    “你不是常說兒女之事都是緣分么，急什么，阿誠跟我一般大，我們不是也只有鵬哥兒一個？”常顧正跟鵬哥兒玩鞠球，只拿明姜說過話答她。

    明姜聽了好笑：“你這話意思，莫不是心急了？”

    常顧終于抬頭看了明姜一眼：“我急什么？我們只慢慢來，等你身子調(diào)理好了，我們再給鵬哥兒生五六個弟弟妹妹，鵬哥兒你說好不好？”

    鵬哥兒一直望著爹爹手里球，此時聽見問他，自然討好答：“好?！?br/>
    明姜聽他奶聲奶氣，心里軟軟很舒坦，就想逗他說話：“鵬哥兒真想要那么多弟妹？到時候真生了，娘和爹可就沒空理你陪你玩了，只去哄著弟弟妹妹了?！?br/>
    鵬哥兒歪著腦袋看明姜，見她一臉認真，又轉(zhuǎn)頭看常顧，發(fā)現(xiàn)他也沒什么表示，就撅起了嘴：“不要。要球?！鄙熘秩ヒｎ櫴掷锴?。

    常顧只得把球拋給他，跟他一起玩，然后說明姜：“你娘太壞了，是不是鵬哥兒？居然嚇唬你說不疼你了，咱們以后不和她玩了，好不好？”

    “好?！冰i哥兒不假思索，一腳把球踢給了常顧。

    明姜走過去把球搶了過來，問鵬哥兒：“是跟娘玩，還是跟爹玩？”

    鵬哥兒立刻拋下了他爹，搖搖擺擺跑到了明姜跟前：“娘?！?br/>
    常顧搖頭嘆氣：“他這既不是想和你玩，也不是想和我玩，只是想和球玩罷了?！?br/>
    明姜卻不管這個，抱起鵬哥兒來親了一口，又感嘆一句：“這孩子又重了，我都抱不動了?！比缓笥妙~頭頂著鵬哥兒額頭說：“胖娃娃，胖娃娃。”

    鵬哥兒也使勁跟明姜對著頂，嘴里還學：“胖娃娃，胖娃娃?！?br/>
    “你還笑人家，不想想你小時候有多胖！”常顧旁笑話明姜，“只可惜我不會畫畫兒，不然真該給你畫下來，將來等鵬哥兒長大了給他看，省得他光看他自己畫兒羞臊?！?br/>
    明姜終于抱不動鵬哥兒，走到常顧身邊將孩子遞給他抱，“你別得意，早晚我要問出來你周歲抓了什么?！闭f得常顧立時就沒話講了。

    第二日安四奶奶來訪，看見鵬哥兒就感嘆：“要是我們賢哥兒有你們鵬哥兒一半懂事聽話就好了，這幾日我都被他給磨瘋了，沒見過誰家孩子有他那么多話要問?！?br/>
    明姜拉著她坐，笑問道：“所以你就把他扔家里自己來了？那怎么也不帶著義哥兒？”安四奶奶今年正月里又生了一個男孩兒，取乳名叫義哥兒。

    提起幼子，安四奶奶頭痛了：“這孩子太愛哭了，雖不用我自己帶，我可也愁得不行了，哪敢?guī)鲩T啊？哭起來沒完沒了，誰受得了？這孩子準是托生錯了，本該是個姑娘！”

    “小孩子哪有不哭？姐姐便是想要個女孩兒，也只能等下一胎了。”明姜親手遞給安四奶奶一杯茶，讓她消消火氣。

    安四奶奶喝了口茶，長舒了一口氣：“也只能這樣想了，只是這一兩年我是再不想生了，等我忘了疼再說。唉，不能討你們鵬哥兒做女婿，如今也只能期望你趕生個女孩兒，來給我們做媳婦了?！?br/>
    明姜絕倒：“姐姐也太心急了些，我這里連信兒都沒有，你就巴望著我生個女孩兒呢！”

    安四奶奶拉著明姜手笑道：“我先定下來，防著旁人捷足先登，這就叫近水樓臺先得月。對了，今年你們回青州么？”

    “還沒聽二爺說，怎么？姐姐今年要回去？”明姜奇怪安四奶奶怎么忽然提起這話。

    安四奶奶搖頭：“義哥兒這樣子，我怎么回得去。不過我們老太爺今年越發(fā)不好了，來信想讓我們四爺帶著賢哥兒回去一趟?！?br/>
    明姜聽說不免關(guān)切問了幾句，又說：“賢哥兒雖說不小，可爺們哪會看孩子？姐姐放心？”

    安四奶奶嘆了口氣：“那也無法，只能讓乳母和婆子路上好好看顧了，老太爺不知能不能挺得過明年春天，他現(xiàn)想見四爺和賢哥兒，我總不能攔著，我正跟四爺商量，讓他早些告假，早些回去呢?！?br/>
    明姜點點頭：“那倒是，早些走，路上不必太趕，也少吃些苦?！庇肿尠菜哪棠毯炔琛?br/>
    安四奶奶有些日子沒來，拉著明姜說起了家常話，一說就是半個時辰，將自己近聽聞鮮有趣事都講給了明姜聽，明姜也講了些自己出門聽來趣事，兩人說得高興，明姜就要留安四奶奶吃飯。

    “今日就算了，家里有兩個小討債鬼，我還得早些回去，等四爺他們父子走了，我家閑著無事再來看你吧！”安四奶奶起身要告辭。

    明姜留不住，也只得起身相送，安四奶奶攜著她手走到正房門口，忽然停住腳步，說：“差點忘了一事，妹妹可曾聽說，朝廷要加開武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