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鵬哥”走了, 炎拓反而有點寂寞。

    應(yīng)該拉住它，絮叨一下家常的，國外的很多人, 臨終前都要找牧師聊聊人生，“鵬哥”完全堪當(dāng)這角色, 雖然長得磕磣了點。

    炎拓百無聊賴，把空了的塑料袋撐開, 兜了一兜子空氣。

    每次投糧, 都是用塑料袋送進(jìn)來的，水袋里的水消耗完之后，也只剩下塑料皮, 這些塑料袋其實是可利用的，比如保暖、裝垃圾、搓成繩，袋子不漏氣的話, 還可以套住頭臉、一了百了。

    這最后一個就不漏氣。

    炎拓攥緊袋口, 感受著袋子里鼓囊囊的一團(tuán)。

    人真心想死的話，辦法其實真的挺多。

    林喜柔下次來, 看到的應(yīng)該就是他的尸體了，他應(yīng)該死成什么樣最有沖擊力和性價比呢？安詳?shù)靥芍淮蠛?，他?yīng)該用塑料袋搓成粗繩, 把自己正臉朝外、吊死在鐵柵欄上, 死成林喜柔的一個噩夢。

    這女人會有噩夢嗎？

    炎拓笑起來, 覺得自己荒唐又好笑，笑到末了, 眼角有點濕：他對這世界其實還有眷戀。

    可世界不眷戀他了吧。

    坑道里傳來窸窣的聲音，起初，他以為是尤鵬去而復(fù)返, 但漸漸的，覺得不太像。

    有光從那個茄子蒂的入口處透進(jìn)來。

    炎拓口唇發(fā)干，動作很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這次投喂，怎么來得這么早？是年過完了，著急對他動手了嗎？

    光線漸強(qiáng)，是手電光柱，亮得簡直刺眼，在洞里掃了一遍之后，透過柵欄，直直打在他身上。

    炎拓抬手遮光，透過指縫，他想看清來的是誰，是林喜柔、馮蜜，還是熊黑？

    但看不清，那道光幾乎直沖著他的眼，刺得他眼前一片炫白。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際。

    不是林喜柔她們，她們來的話，從來不會這樣探究似地、拿光柱長時間照他。

    炎拓的心突然猛跳起來，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是……誰啊？”

    你是誰?。?br/>
    炎拓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是真有這道光、這么個人，站在鐵柵欄之外嗎？

    他站著不動，囁嚅著說了句：“阿羅？”

    嗓子干澀，舌頭僵直，下頜也幾乎麻木了，這聲音沒能出口，團(tuán)塞在喉腔處，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聶九羅似乎也察覺到光直照著對方的眼睛，不方便人家看到她，她略垂下手電，半是疑惑半是警惕地看炎拓：“你是？”

    地梟的同伴嗎？不像，明明是被囚禁著的。

    這人是個男人，高大，卻又形銷骨立，頭發(fā)亂糟糟的，長得遮蓋住了上半張臉，下半張臉上又胡子拉碴，完全看不清面目。

    看衣服，臟污得辨不出顏色，身后不遠(yuǎn)處，團(tuán)著一團(tuán)破爛的被子。

    有那么一瞬間，她懷疑過這是不是炎拓，可是除了身高，兩者之間，幾乎沒有相似的地方。

    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是？”

    炎拓看清她了。

    真是聶九羅。

    他從沒見過她這么裝扮，穿得不多，一身黑色覆皮甲的裝備服，外面是不是暖和了？她沒再吊著胳膊了，左手握著手電。

    她傷都好了嗎？

    還有，她居然戴了頂紅色的毛線帽，八角形的，頂上還有毛球。

    這一定不是夢，他只可能夢見她曾經(jīng)的模樣，即便再揉加想象，也不會給她戴個帽子。

    他眼前發(fā)糊，又叫了聲：“阿羅？”

    這一次，聶九羅終于聽見了。

    她雙腿一軟，連退兩步，要不是膝蓋發(fā)僵，差點就坐到地上去了。

    這是炎拓？

    太平年月，“餓到不成人樣”這話，于她而言，只是里的描述，她從來沒有想過，現(xiàn)實生活中，這種事還能發(fā)生在她眼前。

    這是炎拓，他成什么樣子了？他面色慘白，是那種長久不見光、不正常的白，整個人像是骨架顫巍巍搭起來的，一推就會倒。

    聶九羅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她趕緊清了清嗓子，又猛眨了幾下眼，把這股突如其來的難受給壓下去，力圖讓聲音如常：“你沒事吧？你……一直在這兒？”

    怕炎拓看到她流淚，她移開手電光，往柵欄門上照，有點語無倫次：“是鎖住了嗎？這個鎖……”

    糟了，開鎖槍沒帶下來。

    聶九羅放下手電，斜支在一邊照亮，又?jǐn)]下左腕的手環(huán)，摘了珍珠，環(huán)尖探進(jìn)鎖孔試了試。

    不行，這鎖粗笨，手環(huán)太細(xì)了。

    她想了想，把手環(huán)對折擰轉(zhuǎn)，這樣，兩股勉強(qiáng)合為一股，加粗了環(huán)身，而且對折處自成一個小勾套，方便套拉鎖里的楔齒。

    炎拓看她忙碌，驀地從怔忪中反應(yīng)過來：“阿羅，你趕緊躲起來，這外頭是有地梟的?！?br/>
    他在囚牢里，反而是安全的，她可不一樣。

    聶九羅嗯了一聲，勾套還在慢慢感知鎖孔里的楔齒：“我知道，它應(yīng)該往前頭去了。”

    炎拓差點急瘋了：“它說不定就會回來的。”

    聶九羅手一滑，這一下沒套住，她也出汗了，額上，后背，都是汗。

    她吁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出口：這個洞的形狀，特別像個茄子，從那道縫隙往里，是窄而曲折的長條，像彎繞的茄子梗，但進(jìn)來之后就寬敞了。

    她繼續(xù)對付那把鎖，同時壓低聲音：“它往前頭去，一時半會不會再來。別發(fā)出大的響動，別把它招來就行，它現(xiàn)在眼睛和鼻子不大好使，估計靠耳朵多點……下頭有幾只？”

    炎拓心跳如擂鼓，也顧不上看她，只死死盯住那道口子，聲音都緊張地變調(diào)了：“我只見過一只，應(yīng)該就一個吧?！?br/>
    一只啊，那就好，總比回答她七八只要好。

    聶九羅只覺得手上一緊，這是勾到了！

    她手指勾攥住環(huán)身，用力往下拉拽，就聽“咔噠”一聲，鎖扣已經(jīng)彈了起來。

    聶九羅大喜，手環(huán)經(jīng)此大力攥折，復(fù)原之后，多少有點怪模怪樣，不過也顧不得這么多了。她取下掛鎖，趕緊去解纏裹著的鎖鏈，因為左邊胳膊不方便使力，多少有點慢。

    真奇怪炎拓為什么不來幫忙，難道他不急著出來嗎。

    炎拓看著她解開鎖鏈，鐵門開啟的剎那，他的身子瑟縮了一下，不覺往暗里退了一步。

    聶九羅三兩步就沖到炎拓面前，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么好，覺得與其在這地方噓寒問暖，不如趕緊出去、心安了再聊。

    她下意識去拉炎拓的手：“趕緊走，遲了就麻煩了?！?br/>
    余蓉應(yīng)該還在等著“接應(yīng)”她，可萬一去遲了，她離開去搬救兵，那就麻煩了——等后援過來，至少得兩三天。這兩三天沒處吃睡的，難道她要和那只地梟在下頭捉迷藏嗎？

    這一拉拉了個空，炎拓很明顯地回避了她。

    聶九羅一愣，心頭旋即浮上不祥的預(yù)感：“炎拓，你是被抓傷了嗎？”

    他是不是已經(jīng)“變”了，或者正在變化中，所以反感她靠近？

    炎拓含糊地說了句：“不是。”

    頓了頓，又輕聲說：“阿羅，我太臟了，手上全是瘡，你別……弄臟了?！?br/>
    聶九羅眼眶瞬間燙熱，又止不住想流淚了。

    其實她并不喜歡哭，但也不知道為什么，進(jìn)洞之后，這幾次三番的，總?cè)滩蛔　?br/>
    她當(dāng)然是喜歡潔凈的，可這種時候，還去講究那些有的沒的，未免太矯情了。

    聶九羅清了清嗓子，語調(diào)故作輕松：“多大點事啊?！?br/>
    說著，徑直去拉他的手。

    炎拓的手蜷了一下，又避開了。

    聶九羅來了氣，她都說不在意了，一個大男人，還這么不爽快。

    她手就那么伸著，并不縮回來：“炎拓，你要是不牽我的手，那你以后也別牽，也別挨著靠著我，你這是嫌誰呢？”

    炎拓哭笑不得：“我不是……”

    怎么成了他嫌誰，她這不是故意顛倒黑白嗎。

    他猶豫了會，慢慢握住了她的左手。

    聶九羅原本是想拉了他就走的，然而這一時刻，腳下就像長了釘子似的，邁不開步子。

    她終于知道炎拓為什么不想她拉他了。

    他的手，真的是好粗糙，瘡疊著瘡，有些地方是破了、流完膿，長痂了，而有些地方，能明顯感覺到還有創(chuàng)口、或是正在長嫩肉，這要是被蹭到了，該多疼啊。

    她都不敢亂動了，包在他掌心的手微微發(fā)顫，然后轉(zhuǎn)過頭去，狠狠流了兩行淚。

    炎拓或許也知道她并不想讓他看到，并沒抬頭，只是手上加了些力道，笑了笑說：“其實沒什么，就是凍出點包。其它還好，你來之前，我還吃飯呢，你要是再來早點，我還有桔子給你吃?！?br/>
    聶九羅沒理他，這破地方，還吃桔子？再編！怎么不說剛吃完米其林三星呢。

    炎拓也察覺出這話并不能安慰人，又沉默了，過了會，輕聲問她：“阿羅，我看你沒吊胳膊了，胳膊是全好了嗎？”

    聶九羅吸了吸鼻子，終于緩過勁兒來，說：“沒有?！?br/>
    “我左邊這條胳膊，不能用大力氣，所以拉你你就走，不要死乞白賴地讓我拖?！?br/>
    說完，手上微微一拉，示意了一下柵欄門口：“走了?！?br/>
    那東西顯然是受傷之后才來茄子洞里的，那么，只要逆著血跡走，就一定能走回猴袋上下的那個大洞。

    聶九羅把手電交給炎拓打光，自己握著刀跟在后面，時不時查看一下身后。

    礦道里靜悄悄的，兩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吭一聲，只途中的時候，炎拓問了句：“這里是哪?。俊?br/>
    被關(guān)了這么久，居然一直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聶九羅有點心酸，低聲回他：“由唐縣，你爸爸的煤礦。”

    炎拓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父親的煤礦里頭，怎么會有地梟呢，看起來，林喜柔的出現(xiàn)，和這個煤礦有著脫不了的干系。

    難道是當(dāng)初掏挖煤礦，把林喜柔給挖出來了？林喜柔是從黑白澗出來的，這個煤礦是不是有什么隱秘的通道，一路通入黑白澗？

    ……

    聶九羅全程都高度緊張，生怕下一瞬就來個狹路相逢，然而出乎意料，居然沿途無事，循著血跡，又回到了那個洞底。

    之前下來得太慌張，不及細(xì)看，這一次才發(fā)現(xiàn)，洞底居然有四五個礦道口，炎拓也回憶起劉長喜給他講過的：“長喜叔提過，下頭確實是分不同方向挖的，開始是幾組人各自作業(yè)，后來時間久了，就互相打通了?！?br/>
    難怪沒有再撞見那頭地梟，它應(yīng)該是找進(jìn)別的岔道去了，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也隨時可能從任意一個口再出現(xiàn)。

    不過，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那條放她下來的繩不見了！

    聶九羅簡直不敢相信，特么的余蓉……就這么沒耐性？你就不能等一等？怎么也不能把繩給收了??！

    她氣得真想沖著上頭狂喊，但一來怕聲音傳不上去，二來又怕招來地梟，只好咬牙閉嘴，手電打到最強(qiáng)檔，沖著上頭一明一滅地打信號。

    希望余蓉還沒走，還能看得到她的信號。

    炎拓借著這明滅不定的光，一直注意那幾個礦道口，覺得哪一個都像是要竄出地梟的模樣……

    看著看著，他忽然發(fā)現(xiàn)，聶九羅身后不遠(yuǎn)處的那堆舊裝備堆，似乎在動。

    他心跳驟然提速，輕聲叫了句：“阿羅？”

    聶九羅正忙著打光，聞言看向他：“??？”

    炎拓盯著那一堆。

    沒錯，是在動。

    這個洞底，是當(dāng)年礦工們上井下井的歇腳處，不便攜帶的裝備都是隨手往那一丟，后來習(xí)慣成自然，用廢了的、淘汰了的，也往那丟。

    久而久之，堆得小土坡一樣。

    聶九羅讀懂了炎拓的表情，她背心發(fā)涼，正待轉(zhuǎn)身去看，就聽嘩啦一聲，有什么東西從那堆裝備底下直竄了出來。

    在這等她呢。

    是啊，何必在礦道里跟她玩什么捉迷藏呢，只要守住這個進(jìn)出的“交通要道”，總能等到她的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