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我再回憶起這件事，留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那個割腕的知青，可以說此人這一刀徹底鎮(zhèn)住了調(diào)查團，為我們的回城請愿大大地助推了一把，功不可沒，是個英雄。不過我當時多少有點不服氣，我想要是調(diào)查團來景洪農(nóng)場，我們給他們玩抹脖子！那血要是噴將出來，肯定比割腕震撼。當然現(xiàn)在可沒那個勇氣了，現(xiàn)在我切菜把手指頭切破點皮都緊張得不行，生怕自己像白求恩大夫那樣害破傷風死掉，茍且偷生，銳氣盡失。

    回城的消息無疑是令人振奮的，這么令人振奮的消息不慶祝一下實在對不起中央的英明決策和知青們?yōu)橹冻龅呐?。咱中國人的慶祝方式以吃為主，所以我們決定吃掉趙躍進養(yǎng)的豬，作為臨別紀念。場部領導自然不會同意，不過他們現(xiàn)在被要求蓋章回城的知青圍的水泄不通，無暇顧及那幾頭豬，等他們發(fā)現(xiàn)豬被吃了的時候，我等好漢早已全伙回家了，他們還能奈我何呢？

    我們一連的人浩浩蕩蕩殺奔養(yǎng)豬場，司務長看見知青造反，撒丫子跑了，我們把豬圈團團圍住。趙躍進一看架勢不對，抄起一把刀就要跟我們拼命，眾人一擁而上把趙躍進掀翻在地死死摁住，連說你別管到時候給你留份好的，豬們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何曾見過這種陣仗，又見領袖被擒，嚇得嗷嗷叫，趙躍進掙扎不起，知道自己的豬在劫難逃，遂長嘆一聲說：“給我留倆豬蹄！”

    我們班長不由分說，抽出大刀使開一路地趟刀法殺入豬群，沒頭沒腦地砍將起來，一時間人喊豬嘶，聲震百里。須臾再看，幾只豬有的耳朵受傷，有的屁股中刀，總之個個帶傷，卻沒一個倒地的。眾人忍不住笑，紛紛說韓大俠這個豬殺的別致，果然與眾不同，莫非是要讓豬們失血過多而亡？班長急了，說你們他媽的再不幫忙老子連你們一塊砍了。眾人連忙上前幫忙，有當過紅衛(wèi)兵的舀出當年搞批斗的招式，七手八腳把幾只豬按翻在地，有的砍有的捅，場面極其混亂。根據(jù)我的不完全統(tǒng)計，那天幾乎每只豬都至少挨了二十幾刀，很少有致命傷，估計多半都是受驚過度嚇死的。

    眾人拾材火焰高，不過一會幾只豬就被拔毛放血收拾干凈，眾人又開始討論怎么個吃法，結果眾口難調(diào)遲遲沒有結果，班長說阿拉上海有白斬雞，今朝缺鹽少醬，不如吃白斬豬，眾人點頭稱是，立即忙活起來，把豬肉大卸八塊下鍋，白斬豬怎么做誰也說不清，總之食堂里有什么佐料統(tǒng)統(tǒng)丟下鍋，煮就是了。

    豬肉很快就出鍋了，不知道誰從廚房里尋出兩瓶白酒，大概是司務長的，這下好，有酒有肉，梁山聚義也不過如此。我們在院子里拼起幾張大桌子，把豬肉連鍋端上來，眾人圍著豬肉團團坐好，班長站起來清清嗓子說：“靜一靜！”眾人知道他要講些臨別感言，都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看著班長，班長鎮(zhèn)定自若，環(huán)看一圈，突然大叫：“動手！”說罷使出龍抓手，一把抓起一塊肉，燙的尖叫一聲，張嘴就咬。眾人猝不及防，都一愣神，就這么一愣神的功夫，班長已經(jīng)把第一塊肉塞進嘴里，伸手又去抓第二塊，眾人發(fā)一聲喊，一起撲向大鍋，連抓帶搶，一個個活脫脫餓鬼投胎，與梁山好漢相去甚遠。

    正吃得興起，班長突然兩手虛抓，仰面倒地，我們開始以為班長使詐，后來看看不對，班長臉色紫漲，雙眼翻白，顯然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我們?nèi)珖樕盗耍炖锏鹬馐肿銦o措，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趕緊送醫(yī)院?！蔽覀冓s緊抬起班長就往場部醫(yī)院跑，我記得我臨走前還喊了一嗓子：“等我們回來再吃！”

    我想我們當時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不應該把班長先送醫(yī)院，我們應該當場施救，采取一些辦法讓班長能夠呼吸，比如所在他喉結下面扎一個小洞之類的，然后再送醫(yī)院。醫(yī)院雖然離場部不遠，可也要走十分鐘，班長不能呼吸，根本挺不了十分鐘，我們到醫(yī)院的時候，班長已經(jīng)憋死了。大夫只看了幾眼，就說晚了已經(jīng)沒救了了。我當時就急了，揪著大夫脖領子說你他媽的再好好看看，連十分鐘都不到怎么就死了？大夫看我們的架勢不善，只好把班長推進急救室，過了沒幾分鐘就出來了，說真的死了，我們割開氣管看了，里面卡了塊豬骨頭，說著把一塊豬腳骨遞給我，轉身走了，我聽見他自己念叨說見過被魚骨頭卡住的，還沒見過被豬骨頭卡住的，這個死的還真新鮮。

    班長莫名其妙的就這么死了，死于回城前夕，死在一塊豬骨頭上，我們既覺得難過又覺得好笑，因為他死得實在有些荒誕，其創(chuàng)意超出了我們的想像力。那塊豬腳骨我保留至今，從那以后我吃豬蹄都很小心，跟摸骨算命的一樣把豬蹄先摸一遍，然后一點一點啃，一個豬蹄一般都啃半小時，我是真害怕班長的冤魂找上我，因為當初是我提議去養(yǎng)豬場殺豬的。這件事我從來不敢講，我不想承認班長是我害死的，可班長的死又確確實實跟我有關系。在醫(yī)院的時候，我又一次感覺到自己是不祥之人，克死了班長，可班長與我非親非故，我為什么會克死他？這一點我至今也沒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