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官廟是山水氣運的節(jié)點,就一如兵家必爭之地,而建立的靈官廟,就是把持山水氣運路的關(guān)隘,靈官是關(guān)隘的鎮(zhèn)守將官。
如今王元寶與老道人,是攻打關(guān)隘的軍士,但是儒生模樣的靈官占據(jù)著天時與地利,王元寶與老道人能夠占得到的,也就只有兩個人的人和。
不過,這靈官廟中的局勢,只能算是勢均力敵,七品山水靈官,嫁衣陰物鬼魅,這單單拎出一個來,就能把王元寶與老道人虐得體無完膚,更何況,老道人強弩之末,王元寶雖說還有思無邪做殺手锏,但是腹背受敵,不免顧此失彼。
環(huán)繞在靈官周身的靈光如今皆轉(zhuǎn)化成了陰穢氣息,這山水神祗修行的,本就是個靈性,護佑一方功德,享受香火,但是灃水國卻與其他藩國與王朝不同,百姓黎庶卻是最不信這神祗的。
看著武力與江湖人白手起家的,怎么會去給文官神祗的廟宇去供奉香火,這也是鐵沙江靈官與這嫁衣陰物鬼魅聯(lián)手的原因。
僅僅只憑靠著香火,只怕不出十年,這靈官廟遲早落入山野散修囊中,而又屬陰物鬼魅精怪以人的精血魂魄修行最為簡單,更何況這山谷之中就有著一座村鎮(zhèn),擺在嘴邊的“肥肉”,不吃都是對不起自己的。
儒生模樣的靈官也是讀過圣賢書的,也知曉道理,但是也正是這個緣故,讀書人一旦把自己的尊嚴與底線盡數(shù)放棄,比之那些殺人大盜更為兇惡,前者誅心,后者殺人,這本就不是同一線上可比的。
人世間最恐怖的,不是死亡與貧窮,而是信仰的崩塌,這靈官廟中的儒生模樣靈官心中那屬于自己的信仰,學(xué)問道理,如今盡數(shù)崩潰,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如今做的,就只是為了他自己的一己私利。
老道人率先發(fā)難,他此刻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氣府城之內(nèi)的“假丹”中的靈氣已經(jīng)消耗殆盡,而手中的金色符箓品秩極高,只是施展一次,就須得耗費泰半靈氣。
金線羅盤陡然飛上了老道人頭頂,數(shù)百條泛著金光的絲線如同雨絲一般,紛揚落下,將老道人緊緊包裹在金線之中,而金線則似擇人而噬的毒蛇一般,露出了“毒牙”。
金線如電,向著王元寶身后的嫁衣陰物鬼魅纏繞而去,他倒是也精明,七品的山水神祗,不是他這個強弩之末的老家伙能夠?qū)Ω兜昧说?,對付這兇神惡煞的靈官,就交給年輕人吧。
凄厲一笑,那嫁衣陰物鬼魅如墨長發(fā)也一如擇人而噬的毒蛇,向著金線迎去,二者雖然氣息不同,但卻極為相似,仿佛是同出一源。
王元寶可沒有心思去探究老道人與那嫁衣陰物鬼魅的淵源,眼前這個兇神惡煞的山水靈官還虎視眈眈地盯著自己,雖然有三陽挑燈符護佑著自己,但是,陣陣陰風(fēng)還是讓王元寶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拳意流轉(zhuǎn),王元寶的手已然搭在了腰間的思無邪上,那儒生模樣的靈官卻沒有動手,而是看著王元寶腰間的思無邪,露出了苦苦思索的神色,而周身的怨氣陰穢也散去了不少,靈光乍現(xiàn)。
見此,那老道人開口喊道:“小友還不動手,這靈官早就入了魔道,再不動手,你我都沒有活路??!”
老道人睚眥欲裂,仿佛這儒生模樣的靈官睡了他俗家的娘親一般,事出反常即為妖,那嫁衣陰物鬼魅與老道人所用的術(shù)法似乎同出一源這已經(jīng)讓王元寶不由得疑惑,如今催促更是異常。
王元寶本就留了個心眼,自然不會全然相信老道人的一面之詞,況且那儒生模樣的山水靈官如今根本就沒有動手的意思,王元寶后退一步,緩緩將腰間的思無邪拔出,霎時,劍氣縱橫!
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處理方法。
偏聽則暗,這個道理王元寶還是懂得的,老道人入了山谷之后便一直隱瞞著許多東西,而他與圓臉道童小圓說的話,王元寶也早就聽得入耳,如今老道人所說的,只怕是不能信的,人心險惡,更何況是一個老江湖,王元寶自己無事,但累及姜阿源與韓慎,則是萬萬不能的。
入谷之前,王元寶就已經(jīng)將腰間的那柄匕首塞進了韓慎手中,為的就是防備那個圓臉道童小圓。
老道人面色陰沉,原以為這計劃天衣無縫,盡數(shù)掌握在自己手中,哪知道,終日打鳥卻給鳥啄瞎了眼,陰溝里翻船,冷笑一聲,眸中冷芒大盛:“既然如此,那你也去死吧!”
話音未落,一道金色符箓陡然自金線之中激射而出,薄薄的符紙邊緣泛著類似于鋒刃一般的光芒,隱隱還有雷霆之音。
這道符箓品秩不低,是老道人花了大價錢求來的,比之他方才破去靈官廟前的山水陣法所用的符箓品秩,只高不低,如今卻為了殺王元寶用了出來。
王元寶冷哼一聲,卻不得不承認,這道符箓遠非自己所能承受得起的。
電光火石之際,王元寶手中思無邪錚然一聲,從王元寶手中掙脫,如同一道璀璨流星,向著那金色符箓疾馳而去,仿佛是見了獵物的鷹隼,眨眼之間就已經(jīng)將符箓攔腰刺穿,符箓之中的靈氣如同銀瓶乍破,洶涌宣泄而出!
陷入苦苦沉思的儒生模樣的靈官似乎終于想起了什么,原本赤紅的眸子重新回歸了清明,而環(huán)繞在周身的怨氣陰穢陡然一清。
那嫁衣陰物鬼魅似乎也如福至心靈一般,赤紅之瞳有了些許清明,但黑色發(fā)絲卻依舊沒有停止對老道人的逼迫。
思無邪在靈氣肆虐之中,非但沒有如同這靈官廟中的神像與雕塑一般紛紛開裂,反而如魚得水一般,在肆虐的靈氣中自由徜徉。
王元寶不由得呆呆地看著如同靈蛇一樣的思無邪,一時間無法緩過神來。
而那恢復(fù)了清明的儒生模樣的靈官對著王元寶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多謝道友相助,在下才能從這瘋魔之境中醒悟過來?!?br/>
說罷,又是深深一禮。
讀書人最是狂傲,自命清高,從不會輕易向旁人道歉認錯,說好聽些是有風(fēng)骨,有傲骨,說難聽些,就是死鴨子嘴硬。
王元寶忙回過神來道:“沒有沒有,我沒……”
還沒等王元寶解釋,那儒生模樣的靈官又道:“道友不必謙虛,我落到這般田地,皆是因為這老狗一人,造下如此殺孽,成了這危害一方的妖孽,著實無顏去見先生,道友放心,我且殺了這老狗,再與玉兒一同贖罪?!?br/>
說罷,也不管王元寶到底有沒有搞清楚話中的因果關(guān)系,疾馳如風(fēng),手握一支已經(jīng)禿了筆頭的筆,掐著劍訣向著被金線緊緊包裹其中的老道人刺去,而那嫁衣陰物鬼魅身后的如墨發(fā)絲也潮水一般洶涌,將那金線吞沒在墨色發(fā)絲的洶涌之中。
如果說原先的黑色發(fā)絲是河流,金線還能與之抗衡,而如今如同潮水一般洶涌的黑色發(fā)絲就絕非金線能夠抵擋得,況且老道人已經(jīng)是強弩之末,那張襲擊王元寶的的符箓,耗盡了他氣府丹田之內(nèi)的“假丹”中的最后一絲靈氣。
金線羅盤之所以還能夠正常運轉(zhuǎn),所燃燒的不再是竅穴·洞府之中的靈氣,而是練氣士最根本的精氣神,老道人開始玩兒命了!
金光乍現(xiàn),煌煌天威如晝,黑色發(fā)絲與儒生模樣的靈官的身形驟然一滯!
又是符箓!
老道人燃燒了自己的精氣神,破釜沉舟,他最后的依仗,就是方才破去靈官廟前山水法陣的符箓,王元寶已經(jīng)看清了符箓之上的四個古拙篆文。
“老君敕令?。?!”
老君敕令,誰人也不會想到,這個只是攀山五境的老道,竟然有一張“老君敕令”符,這張符箓雖然符膽未開,但卻是真正的仿制圣人手筆的符箓巔峰。
聲嘶力竭地嘶吼,在這符箓的威勢之下,竟有了些許圣人的味道,雖然只是一點,連真正的圣人的千萬分之一也不能及,但對付嫁衣陰物鬼魅和儒生模樣的靈官卻是足夠了。
老道人呵呵冷笑道:“你們這兩個妖孽,當(dāng)年就該殺了你們,以絕后患,若不是老道心善,你們安有如今的造化,不僅不感謝老道的大恩大德,還妄圖殺了老道,你們當(dāng)真以為老道是泥做的嗎?任由你們這雜魚拿捏嗎?!!”
語落,嫁衣陰物鬼魅與儒生模樣的靈官的脖頸之上,多了一只手,緊緊扣著兩個陰物的命門,正是老道人。
山水神祗說白了,也是陰物,只不過有告身的官印,能免得罡風(fēng)吹拂,不受陽火焚燒,但是一旦失去了官印,他們連尋常的厲鬼也是不去。
而嫁衣陰物鬼魅也終于露出了廬山真面目,眉目如畫,卻七竅流血,眼眸之中血色涌動,怨毒地盯著老道人,若是眼神可以殺人,只怕老道人已經(jīng)死得連渣也不剩。
老道人沒有理會身后的王元寶,一個懂得御劍的小家伙,必然不會是那只會馭劍的山野散修,不知是哪家山頭下來歷練的劍修胚子,老道人雖然動了殺心,但是卻不是這時候。
“小友,你這可是不厚道,我與這陰物鬼魅生死相搏,你卻冷眼旁觀,這五五開,可是得換上一換?!?br/>
老道人冷笑道,但眸中的殺意愈發(fā)濃厚。
王元寶不答,但是拳意流轉(zhuǎn),皆凝結(jié)在了手中,思無邪在這符箓之中的圣人威壓之下,竟然顫抖著回到了王元寶手中。
“本命飛劍!”
老道人心中大驚,看來這小子是劍修無疑,不過這本命飛劍到底是誰的,卻還是個未知數(shù)。
在思無邪回到手中時,王元寶神色怪異,就如同想笑卻還得死死憋著一般。
原因無他,思無邪顫抖的原因卻不是害怕圣人威壓,而是興奮,深入骨髓的興奮,思無邪傳遞給王元寶的,只是一句話:“殺了這個老狗!”
這如何能不讓王元寶神色怪異。
而老道人只當(dāng)是思無邪被這“老君敕令”給嚇破膽,心中愈發(fā)殺意騰起。
手中的戾氣愈發(fā)鋒銳,而嫁衣陰物鬼魅與儒生模樣的靈官眼中的絕望也變成了怨毒。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切皆有因果,儒生模樣的靈官握住了嫁衣陰物鬼魅的手,兩人的手,緊緊握著,對視一眼,卻再沒了怨毒與絕望,只有幸福。
一同灰飛煙滅,也是一種幸福。
老道人冷冷看著二人,手中的戾氣投體而出,在嫁衣陰物鬼魅與儒生模樣的靈官脖頸命門間肆虐。
塵歸塵,土歸土。
陰物灰飛煙滅,就真的是灰飛煙滅,嫁衣陰物鬼魅與儒生模樣的靈官,對視,笑著,在老道人手中,自下而上,紛紛化作塵土,飄落。
王元寶眼前一熱。
一道劍光驟然激射?。?br/>
血色。
塵埃。
相和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