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去村里雇了一個木匠,榮木搭了把手一起,迅速地把歸農書社的屋頂修好了。第二天,孩子們快放課的時候,柳承志又來跟著白念實上課了,他趁別人沒注意的時候,塞了一個紙條到如意手里,如意到廚房里偷偷打開一看:亥時山塘樹下,不見不散。
如意把這個紙條丟到灶火里燒了,心里想著要不要去,想到這個家伙扮豬吃虎,在人前老實,背地里卻一直偷偷占她便宜,如果如約去了,怕是又要出什么花樣來調戲她,不過想到如果不去,他一定以為自己害怕,以后更加肆無忌憚了……直覺告訴她,應該去會一會他,看他耍的什么花招。
到了亥時一刻,等到白念實夫婦都睡下了,如意輕手輕腳地起來,悄悄帶上門,便往后山走去。路過竹林的時候,她遠遠瞥了一眼停云小筑,只見主屋的窗戶一片漆黑,榮木屋內的燈光還亮著,他應該是一個人去了。
剛走出竹林,未到山塘,如意便聽得一陣悠揚的琴聲,月涼如水,晚風吹拂著臉,合著這優(yōu)美的琴聲,讓人心里好不暢快。她遠遠看到山塘邊的大樹下,有個白衣男子抱著一把月琴坐著,正在彈琴,余音裊裊。只道是曲通人性,曲通人心,什么樣的一顆玲瓏剔透的心才能奏出這樣感心動耳的曲子。
“如意!”琴聲突然停了,彈琴的男子聽到腳步聲便轉過頭來。
果然是柳承志,他這會兒放下了琴,站起來向如意走來,如意便停下了腳步。
“柳公子,好雅興。沒想到你還有這樣一手絕活。”
“粗淺地學了些皮毛,很久沒練了,有些手生?!彼f話的口氣似乎不想以前那樣傲慢帶著不屑感了,溫柔了許多。
“時辰不早了,柳公子有什么話就說吧,孤男寡女,被別人看見了不好?!比缫庖娏兄静⑽醋呓?,便放下了戒備,轉頭看著塘中的殘荷,在月光的洗滌下隨風擺動。
“我只是想說,那一日不該在停云小筑……”
“我已經忘記了!如果是說這些的話,我便回去了。”如意扭頭要走。
他已經放下姿態(tài)了,她卻不肯把話聽完,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對不起,我不會再欺負你了。”
如意有些詫異地看著柳承志……上天對他似乎太好了,富有的家世,過人的聰慧,高強的武藝,優(yōu)雅的品味,還有……還有那豐神俊逸的容貌。此刻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柳家二少爺,卻像犯了錯的小男孩一樣跟自己道歉,她是有點看不懂他了。
“這個請你收下,當做是我的歉意。”說著便拿出一個灰色布口袋,打開來里面是一個木盒,裝著那一日如意在停云小筑見他把玩過的星盤。
“我知道那些俗物配不上你?!币娙缫饷銖姲研潜P接了過去,他開懷一笑,表情像個情竇初開的小毛孩子。其實他本想送如意衣料或者首飾這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但想到白家生活簡樸,如意就算收下了也定然不會用。而且就像他自己說的,這些個“俗物”配不上她。這西洋的星盤,杭州獨此一個,那日他把玩時,她也看得入迷,正好做個稱心的禮物送她。
“如意,我們和好吧?!?br/>
“柳公子,你想多了。我們‘好’過嗎?”他明明只會一直欺負她!
“好吧,是我想跟你好?!?br/>
這突如其來的表白,讓如意羞紅了臉,她想把星盤扔回去轉身離開。但想到以前她就是臉皮太薄,才一直被他吃得死死的,便把星盤收好,故作鎮(zhèn)定道:“柳公子的歉意我收下了,時候不早了,我回家了?!?br/>
柳承志怔在原地,看著這個“狠心”的女人轉身離開……他已經放下身段給她道歉了,她還要怎樣!他已經放下身段向她表白了,她竟然如此不解風情!要是換了任何一個的女人倒貼他都來不及……不過白如意,她不是普通女人,她是獨一無二的……
如意走遠了一些,見他沒有追上來,悄悄扭頭看了一眼他定在原地的那個呆樣子,掩面一笑……
轉眼到了冬至,書社的孩子們都放了寒假,山里日漸冷起來,柳承志也要回家過年了。白老先生的老毛病又犯了,方氏便要如意送柳家主仆一程。
“如意,我過了年才能回來了,這一個多月,你會想我嗎?”
“當然想啊,你來我家讀書是給我爹送銀子的,怎么不想?早去早回啊,柳公子!”如意很輕慢地擺了擺琵琶袖。
這小女子,反客為主,蹬鼻子上臉了!
柳承志討了個沒趣,便讓榮木趕車走了。
如意看著雪中遠去的那兩道車轍,漸漸要看不到車的時候,她想起了什么,見四下無人,便提著裙子爬上了梨樹林那邊的小山坡。氣喘吁吁地爬到最高處,柳家的馬車又能看得見了……她這是怎么了?從山塘那晚起,這半個月來,他便像變了一個人,沒再有意無意地調戲她,沒有趁四下無人的時候輕薄她,依然是那個謙謙君子,對她禮讓有加,只是在看她的時候,眼中多了一絲柔情。每次他看她的時候,她也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心里,在一池春水激起一片漣漪……
萬歷十八年臘月初八,彰德鎮(zhèn)國將軍府。
鵝毛大雪下了一天一夜,今早終于放晴了。將軍府的姑娘婆子們這會子卻沒有去園中賞雪,都聚集在演武場外看熱鬧。
“常沐少爺今天要和劍師比武!”
“啊,是常沐少爺!”
“常沐少爺今天真是英武逼人!”
一群狂蜂浪蝶嘰嘰喳喳,比武還沒開始,便已經熱鬧非凡了。
只見常沐一身白色勁裝,劍如秋霜,頭頂的白色發(fā)帶在寒風中招展,他面色凝重,望著一身黑衣的劍師道:“請!”
“請!”
只見二人劍鋒相對,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戰(zhàn)了五十多個回合,依然難分高下。
朱翊鋼坐在交椅上,神貫注地看著二人比劍,眼神中略有不滿。旁邊的交椅上坐著將軍夫人李氏,她略帶擔憂地一會兒看看朱翊鋼,一會兒又看看場上膠著的二人。人人直到她這夫君是個武癡,連她唯一的寶貝兒子也被逼著從小習武,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同為宗室的子弟,別人家的王子公子,這個年紀還在玩兒,她的常沐卻要每日和這些刀槍劍戟打交道,稍有倦怠便要被責罰。見這二人招招致命,形如死斗,她怎能不擔心。朱翊鋼屢次上疏請求戍邊,都被皇帝駁回,去年鄉(xiāng)里鬧匪亂,他索性領了兩千府兵去協助衙門平亂,回來后知府大人上表為他請了功,他便食髓知味,繼續(xù)上疏要求戍邊,還說以后要帶常沐一起上戰(zhàn)場,鍛煉他的男子漢氣概……
到了第八十八回合,雙方仍然難分高下。突然一只飛鳥掠過演武場,常沐被那只鳥兒分散了注意,只見劍師騰空躍起,提劍向他劈來……他提劍去擋,不料被劍師反手一絞,劍身竟然斷成了兩截……
“公子,承讓了!”
見自家公子輸了,場外那些丫鬟婆子們突然安靜下來,朱軒如站在母親身邊,雙手放在皮襖的袖子里,緊緊攥著手爐。
常沐又惱又羞,將手里那柄殘劍往地上一扔,轉身便要離開。
“給我撿起來!把劍給我撿起來,你個不成器的東西!”朱翊鋼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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