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瀟瀟走到小院中央，懶得一間間地找洛清禾。

    她直接大聲喊：“洛清禾！你給我出來！”

    *一小時前

    洛清禾看著滿桌自己愛吃的菜式，雖提不起食欲，也勉強動興致缺缺地動了動筷子。

    這是二伯父特意做給她的，她總不能辜負(fù)了二伯父的一番心意。

    裴江知在一旁看著洛清禾低沉，有心想轉(zhuǎn)移話題暫時避開沉悶的氣氛。

    “清禾，我們許多年沒見了吧？”

    “嗯。七年呢。”洛清禾悶聲回答。

    “說起來，當(dāng)初你那個走失的妹妹找到了嗎？”

    一直在飯桌上默默無聞的小夕聞言心頭一跳，瞪了一眼他。

    這裴江知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無意間犯了小姐最難受的禁忌??！

    小夕正想岔開話題，洛清禾卻好似全然不在意地接話：“嗯，在你離開后差不多一兩年就找到了?！?br/>
    “江知，你知道嗎？瀟瀟她當(dāng)年跟我走丟以后被一家人撿到了，此后就一直收養(yǎng)了她，直到洛家發(fā)現(xiàn)她的蹤跡?！?br/>
    “后來瀟瀟跟我說，收養(yǎng)她的養(yǎng)父母對她很差，動輒打罵。食不飽，衣不暖。將近十年來生活中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我都不敢想瀟瀟是怎樣被他們磋磨的?！?br/>
    “瀟瀟說，養(yǎng)父母撿走她的目的可能就是養(yǎng)大了，‘賣’個好價錢吧。可他們卻沒想到，瀟瀟竟然出落得如此貌美，于是動了把她嫁給自己傻兒子的心思。”

    “你想知道后來怎么樣嗎？”目光游離到他面上。

    裴江知放下筷子，斂了神色：“你說?！?br/>
    洛清禾打開了話匣，這些年心里的煩悶苦郁終于有人可以傾訴。

    她胳膊撐在桌上，雙手托腮，眼神游離，像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瀟瀟回了洛家以后，我加倍地對她好。每當(dāng)我想到這些年來自己錦衣玉食，無憂無慮的生活時，我的親妹妹瀟瀟卻在我不知道的角落里吃不好，任人打罵磋磨，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難受?！?br/>
    “當(dāng)初為了瀟瀟，我甘愿為她做一切。最嚴(yán)重的一次，我為救她差點被淹死。真的是差一點點。江知，你知道溺水是多么痛苦嗎？”

    洛清禾沒等他回答，搖了搖頭，繼續(xù)自顧自回答道：“我知道。兩年前的夏天，瀟瀟約我陪她一起去湖邊露營，我以為是我這么些年來不遺余力地對她好，終于讓她對我放下心中的芥蒂。那天我高興極了，一路上興高采烈地拉著瀟瀟談天說地。”

    “我說，瀟瀟，在湖邊你可千萬要小心呀！我不會游泳，萬一出點什么意外姐姐也救不了你哦！”

    “最狗血的是，瀟瀟在湖邊走著走著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一個腳滑摔進(jìn)了湖里，看著瀟瀟伸出兩條手臂在水中撲騰，我當(dāng)時都被嚇傻了。跟隨我們來的保鏢一個也不在周圍，沒有辦法，我咬著牙跳湖想要把瀟瀟拉上來。”

    洛清禾急促地呼吸，又深陷那日的泥淖之中：“落進(jìn)湖中，我才知道旱鴨子救人簡直是天方夜譚。我的手止不住地?fù)渌?，沒抽筋的腿開始在水中亂蹬。沒有方向分寸的我始終只能在原地踏步。離岸邊越來越遠(yuǎn)，我越緊張，越難以維系。水灌入呼吸道后，我的頭開始發(fā)脹，鼻腔里充滿了血的甜腥味。

    我想憋住氣，可是一旦吸入了水就再沒可能憋住了。我開始劇烈地咳嗽，再水下咳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一咳一吸，惡性循環(huán)。”

    原來撕心裂肺不止形容極度悲傷，肺里進(jìn)水就有裂開的痛苦。

    裴江知覺得一窒，細(xì)細(xì)密密織就的網(wǎng)把他的心一層層纏住，逐漸收緊，直到勒的他喘不過來氣。

    他當(dāng)然知道溺水的感覺。

    “別說了，換一個話題吧?！彼暰€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洛清禾擺擺手，“我沒事?！?br/>
    “最后的意識里，是我剛被救上岸時看著洛瀟瀟完好無損地站在岸邊。那一瞬我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徹底昏死過去?！?br/>
    洛清禾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潤了潤嗓子。

    頓了頓，她說：“除此之外?！?br/>
    “母親生前親手編的最后一條手繩是我最珍愛的東西，她本來也想給瀟瀟編一條的，可是后來母親的病越來越嚴(yán)重，到最后連抬起手的力氣也沒有了，撒手人寰?！?br/>
    “瀟瀟看到那條手繩以后也喜歡極了，她鬧著要，雖然我心里萬分舍不得，還是給她了。我認(rèn)真叮囑她，一定要好好愛護這條手繩，因為這是母親生前親手編的?！?br/>
    洛清禾情緒激動起來，逐漸握成拳頭。

    “可是我隔天看到瀟瀟拿著那條手繩問張譯他喜不喜歡，她想要送給張譯。我當(dāng)時惱怒極了，這是母親親手編的手繩，她不知道嗎？我當(dāng)即就沖上去吼了她一句，讓我萬分想不到的是她直接就把手繩摔到我面前，狠狠地剁了兩腳。張譯也在指責(zé)我不應(yīng)該這么吼她?！?br/>
    “我當(dāng)時真的很委屈?！彼鄣茁钌响F氣。

    “呵呵，說到張譯。”洛清禾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淚，繼續(xù)說道，“瀟瀟想要什么，我都盡我可能的滿足她。最后她竟然要的是我的未婚夫?！?br/>
    “他們是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我不知道，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他們兩人玩弄。”

    “我明白瀟瀟這些年很不好過，也懂她像刺猬一樣保護自己，但我沒想到她的刺始終是對著我的，無論我對她多好，她始終都不信任我，踐踏我對她的柔軟?！?br/>
    “經(jīng)歷了一樁樁一件件事之后，我逐漸對瀟瀟心冷。江知，原來有人的心是真的捂不熱的?！?br/>
    她自嘲地笑了笑。

    伸手揉了揉眉心，嗓音暗啞，“也許就是當(dāng)我得知那次落水，是瀟瀟故意為之時徹底死的心。不，也許是當(dāng)我發(fā)現(xiàn)洛瀟瀟和張譯的私情開始?！?br/>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我也不知道了?！彼p聲呢喃道，眼中布滿了迷茫之色。

    裴江知起身拿起桌旁的餐巾紙，遞給洛清禾：“清禾，我...”

    眼底一片晦暗不明。

    我現(xiàn)在來了。

    幾個字還沒吐出口，洛清禾輕聲止住他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么。我自己都想明白了，不用再安慰我。”

    一時之間又回歸寂靜，只余廳中古老笨重的大擺鐘左右搖擺，叮咚，叮咚……

    洛清禾收起游離的視線，主動問：“裴江知，你呢？現(xiàn)在是不是該給我說說為什么不告而別了！”

    說到最后，她的火氣又想往上冒。

    裴江知苦笑道：“你知道我的，答應(yīng)了你的事情一定會辦到，又怎么會故意逃跑?！?br/>
    “七年前，裴氏在加格納的本家發(fā)生了意外?！?br/>
    “本來談好的一批要送往國內(nèi)的翡翠原石突然被當(dāng)?shù)氐男≤婇y劫走了，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兒，幾把槍就能解決?！彼⑽⒁贿?，把玩著手中的茶杯。

    “這時候，在國內(nèi)的裴氏支系不知從哪得來的消息，竟然想要偷走裴氏嫡系傳了上千年的勾玉。”

    “他們以為探知了我裴氏傳家寶的藏匿之處便可以為所欲為了嗎？”裴江知神色輕蔑道，“真是自不量力?！?br/>
    勾玉？洛清禾心中一動，隱隱記得從前聽父親提起過，好像是一塊靈玉。

    她從前在洛家聽下面的人議論過，據(jù)說勾玉是舉世難尋的千年至寶，誰擁有了它，誰就能逢兇化吉。

    東漢末年戰(zhàn)亂紛爭，可偏居在東南一隅的小國安笠國卻一直未被戰(zhàn)火波及，只因擁有了勾玉，并將其視作鎮(zhèn)國之寶。

    安笠國一直偏居小地興旺繁衍數(shù)十代，直到唐高宗下令鏢騎大將軍揮師南下。

    國滅，勾玉不知所蹤。

    她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以前覺得這些還是太飄渺了，一直都把勾玉的故事當(dāng)作傳說來聽。

    卻沒想到勾玉如今竟然在裴家？

    她打算找個機會好好問問他勾玉的事。父親生前很在意的事，她也想知道。

    一時間心念百轉(zhuǎn)千回，可是面上還是平淡的聽裴江知繼續(xù)說。

    “雖說如此，他們當(dāng)時倒也掀起了點漣漪。于是我家老爺子就直接帶我回到本家安定局面，也就沒來得及告訴你?！?br/>
    “其實后來，我還是回來找過你的，只不過你不知道而已。誰知道那么巧，我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你猜怎么著，我看見你挽著旁邊那男的手笑得正甜蜜?！?br/>
    他聳肩，一臉純真，“我怎么好意思上去打擾你的好事?！?br/>
    洛清禾直接忽略了張譯，她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悄悄來過。

    “嘶——關(guān)于裴氏本家和支系的事，我是不是還沒告訴過你？”他皺著眉頭思索。

    “那可就說來話長了，起碼得追溯到——”他拖長尾音，“嗯...對，大約公元875年前后吧?！?br/>
    裴江知瞪她一眼，知道她要說什么似的：“別看我啊，我是被迫的。實在是我老爹他逼著我了解裴家歷史的，還說什么‘不通裴家史，不配為裴氏后人’你是不知道，裴家還有一本厚厚的《裴氏家訓(xùn)》，的虧他沒逼著我背?！?br/>
    他想到了什么痛苦的回憶，一震惡寒，起來一身雞皮疙瘩。

    渾身抖了三抖。

    洛清禾挑眉，她知道裴家是近代以來低調(diào)的世族大家，也知道裴家頗有些歷史底蘊，當(dāng)然，這些都是小時候在洛家時，兩家生意往來不經(jīng)意間聽到的。

    可是沒想到竟然要追溯到晚唐了，真是不可小覷。

    “那會兒唐朝快玩完了，你知道吧?！迸峤乘谎?，像是在嘲諷她歷史不行似的。

    “廢話不是?！彼州p蔑地瞥回去。

    “唐朝時的河?xùn)|裴氏聽說過沒？”

    洛清禾暗暗一驚，不曾想竟然是河?xùn)|裴氏？

    她又重新打量起眼前的人，暗自吐槽這人怎么就沒一點名門望族的樣子，總愛捉弄她。

    中國的歷史很長，出一流人物的家族不少，但是，像裴氏家族這樣綿延兩千年，興盛八百年可謂絕無僅有。

    用史書上的話說，這叫“自秦漢以來，歷六朝而興，至隋唐而盛極，五代以后，余芳而存?！?br/>
    據(jù)她所知，中國出宰相最多的就是裴氏家族。

    今天晚上她裴江知這個竹馬？她在心里糾正，應(yīng)該說天降竹馬更合適。

    刷新了認(rèn)知。

    “唐末時戰(zhàn)爭頻繁，裴氏嫡系決定南遷躲避戰(zhàn)亂，然而支系不知道為什么決意不走?！彼麛偭藬偸?，“別問我為什么，問就是不知道。”

    “兩邊僵持不下，最終決定嫡系南遷，支系繼續(xù)留守在中原。”

    “那豈不是拋棄了支系？”洛清禾猶疑。

    “嘖，格局小了。說不定是人家支系不愿意帶我們玩呢?！迸峤Φ?。

    “就這樣，嫡系一路南行，一邊走，一邊給沿途的地州帶來不少好處。百年望族嘛，史書典籍、金銀財寶哪里會少的了?！?br/>
    裴江知曲起手指在桌子上敲敲，“扯遠(yuǎn)了點。總之，走走停停十幾年后，裴氏本家最后決定在帡國，也就是現(xiàn)在的加格納，定居下來?！?br/>
    他感慨道：“的虧是老祖宗有眼光，加格納什么東西最值錢？嘖，太有先見之明了?！?br/>
    洛清禾看他故意耍寶的模樣，笑著搖搖頭。

    “就這樣，本家在低調(diào)地發(fā)揚起來。老祖宗也不是吃素的，經(jīng)過千年的發(fā)展在此早就黑白通吃了，勢力龐大，盤根錯節(jié)。加格納幾個有頭臉的大礦主跟裴氏本家從來都關(guān)系匪淺?！?br/>
    說到這，裴江知頗有些得意。

    “哦，官方的勢力，也是有‘一點’的?！彼盅a充。

    聽到這，洛清禾心底升起一股希冀。

    那么是不是意味著，哥哥在加格納的失蹤有希望了？

    “然后，就到了小時候咱倆一起玩咯。裴家跟你們洛家一起做生意，那幾年我經(jīng)常跟我老爹往返于國內(nèi)和加格納。”

    說著，他似突然想到什么，眼睫亮晶晶的，“清禾，要不要聽我在加格納痛打落水狗的故事？可好玩啦！”

    他說完，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笑，臉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xiàn)。

    洛清禾剛想說好，可是，怎么好像聽到了洛瀟瀟的聲音？

    凝神去聽，

    “洛清禾！你給我出來！”

    她神色僵住，對裴江知說：“洛瀟瀟可能來了?！?br/>
    *

    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泄在庭院中，周圍的空氣慢慢凝滯，似劍拔弩張。

    洛瀟瀟頗有耐心的立在院中央，微微抬起頭看向二樓拐角處的兩道人影。

    “姐姐，月余不見，別來無恙。”她表情絲毫未變，語氣平淡道。

    “姐姐？你的這一聲姐姐我擔(dān)當(dāng)不起。”長睫蓋住了洛清禾冰冷的神色，開口譏諷。

    洛瀟瀟頂著對面那道來自她身旁男人探究的目光，勾起嘴角，蜜色的薄唇輕啟：

    “姐姐，有沒有興趣，聽聽我的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