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堯這人，不管如何敗壞，自身氣質(zhì)拿捏得妥妥的。

    明而不顯，輕而不飄。

    -

    “今晚……不營業(yè)。”前面他剛對她說了這句話，后面又跟上一句。

    “不過，歡迎進來參觀?！毖鄣讕c笑。

    比起白芒，大萌驚訝地嘴巴一張一合。

    這家黑店老板原來是江川堯他們？

    江川堯立在生銹的卷門前，躬身開門，隨著尖厲的“嘩啦”聲，卷門往上翻。

    里面頂燈打開。

    明亮如白晝。

    江川堯立在一片光下，對她們說：“……進來瞧兩眼吧。”

    鄒瑞澤也朝向她們：“歡迎參觀?！?br/>
    白芒和大萌也是趕上了。

    一個多月沒來，暮色網(wǎng)吧完全變了樣子。之前就是一間時尚網(wǎng)吧的樣子，現(xiàn)在更像是……一個俱樂部？

    面積更大了，里外上下打通有個五百來平。

    站在里面，只覺空曠、鋒利，新潮。

    “這里你們準(zhǔn)備搞電競俱樂部？”大萌已經(jīng)忍不住問。

    鄒瑞澤回答她：“是阿堯的想法，我只是一個區(qū)區(qū)的小股東?！?br/>
    白芒環(huán)顧四周，嘖嘖兩聲，視線投向江川堯的面上，剛好他也看向她，很松弛自在的樣子。

    前面如此邀請她，還真的有東西給她參觀。

    “好厲害噢?！卑酌⑼蝗淮蹬趿艘挥洸屎缙?。

    江川堯往她這里走了兩步，一點也不認(rèn)可她的敷衍稱贊，扯扯嘴，刻意地望了她一眼說：“還是要感謝你那天的砸場，有了重新裝修的機會?！?br/>
    白芒有點犯怵，將手插在口袋：“……那天也沒很嚴(yán)重吧?！?br/>
    江川堯淡道：“是沒很嚴(yán)重，只是房東毀約了?！?br/>
    ……后面還有這個事？白芒眼皮輕輕掀，眼尾變得圓鈍，一絲愧疚從眼底流露出來。

    非真似假。

    視線認(rèn)真勾勒白芒的五官，鼻子嘴角下顎都帶一點尖，唯有一雙眼睛，是大杏眼。少了一分精致，多了一分清新。

    目光平靜，也蘊藏情感，總給他人一絲不確定的情感。

    這女孩，天生適合當(dāng)女騙子。

    江川堯不想探究，交代后面的事：“剛好借著房東毀約，我把產(chǎn)權(quán)買下來，跟旁邊的面館兩間，連接打通?！?br/>
    “那房東可真倒了霉?！鼻懊娴睦⒕问幦粺o存，白芒接話道。有些事，她不知道情況，但江川堯能快速買下產(chǎn)權(quán)，快速打通并重新裝修改造，肯定早有計劃和安排。

    價格肯定也不會高。

    “是，他倒霉?！苯▓蛲猓唤?jīng)心道。

    她可能不知道，那位倒霉的張?zhí)煨?，最倒霉的還是那天在這里撞上了她。

    “這里真是酷斃了！”大萌興奮地轉(zhuǎn)身，她本是電競迷，看到現(xiàn)實的俱樂部，暫時忘掉火鍋店的傷感，圓臉多了一絲雀躍。

    “我可以上樓參觀一下嗎？”她問鄒瑞澤，不問江川堯。

    這兩人，顯然大萌面對鄒瑞澤安心許多。

    “我?guī)闵先?。”鄒瑞澤似乎有點樂觀在面上，全程樂呵呵的。很高興帶突然到訪的客人上樓參觀。

    大萌和鄒瑞澤上樓。

    白芒也感受了電競裝備級別的設(shè)施，她坐下來。

    椅子突然往后一倒，她往后轉(zhuǎn)頭——

    “調(diào)整一下座位?！苯▓蛱嫠{(diào)座位。他身材高大，站在她身后都給人壓迫感，別說還附身給她調(diào)節(jié)。

    “不用——”白芒拒絕。

    江川堯也不勉強，松手。

    “額……”

    “你們都在啊?！?br/>
    回來的詹宇他們，看到自家地盤燈火通明，還以為進賊了。他幾乎喘氣沖進來，沒想到看到這般“陰陽相合”畫面。

    一個后腦勺都寫著乖順的女孩坐在電競椅里，江川堯散漫地站在后面，垂著手。身材高大，似乎將女孩連椅帶人地籠罩在他身前。

    就在這時，女孩歪過腦袋，沖回來的詹宇揚起笑臉：“詹老板，你們也吃完了？”

    詹宇面色瞬間僵硬，緩慢地咧開嘴，不自然地點頭。

    “嗯……”

    詹宇這反應(yīng)，仿佛白芒是什么大怨種。

    白芒抿唇。

    江川堯說：“我請她們過來參觀一下，給點意見。”

    “你想要我的意見嗎？”白芒聽到這個話，還真順著桿子爬上來。

    “伱有？”

    “我有?！卑酌⒚鞔_點頭，朝詹宇道，“詹老板，你給我拿張紙筆?！?br/>
    -

    白芒一直覺得自己很有設(shè)計天賦，她天生對空間和三維十分敏感，如果不是心懷對數(shù)學(xué)深度迷戀，她或許能成為一個風(fēng)格另類的建筑師。

    筆在A4白紙嘩嘩游走，白芒打量整個空間，目前還是半成品的空間，很有很大的發(fā)揮何補充。

    她腦袋一幀幀地構(gòu)思情景，手心握筆，勾勒出畫面。

    她畫的是簡筆，但不影響江川堯識別她的想法。

    對一個畫手，能清晰又簡單描繪出想法，同時讓他人看懂，也不是隨便而簡單的能力。

    “學(xué)過畫畫？”

    “學(xué)過半年，后來老師費用加了，就沒學(xué)了。”白芒隨口一說。

    江川堯倒信了這個話。

    他不清楚她之前在云城的生活如何，她在他這里的印象，不是那種富貴滋養(yǎng)出來的女孩兒。甚至可能野蠻又倉促地被催著長大。

    長了妖嬈的成人軀體，還擁有聰明強悍的捍衛(wèi)能力，骨子里又藏著被過度催熟的稚氣和脆生。

    他一旦說她稚嫩，她自己都不會相信。

    白芒花了十分鐘完成了自己第一個設(shè)計作品，把A4紙遞到江川堯手里。不經(jīng)意的得意讓她嘴角微翹。

    江川堯看了看，客觀認(rèn)可：“不錯……有初中水平?！?br/>
    白芒哼了聲：“高中?！?br/>
    “高一?！苯▓蛲肆艘徊健?br/>
    白芒拍拍手，覺得江川堯這廝真不討喜，不僅不會哄女孩子開心，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講。原來男人真的只靠臉就可以泡女孩。

    如果江川堯知道某人此時想法，只能哂笑一聲。

    樓上，大萌忽然興奮地冒出聲——“周、銘、程！”

    可愛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大萌接聽電話，開口就支支吾吾，尷尬且難為情：“……我和白芒還在外面……”

    -

    誰的身邊沒幾個大怨種。

    如果一張大圓桌，好幾個大怨種聚在一塊，面面相覷，氛圍怪異又緊繃。

    方子欣和丁龍澤從北區(qū)圖書館驅(qū)車，來到詹宇安排的一家喝酒的夜宵攤。

    大熊的第二輪踐行宴，多了四人。白芒，大萌，方子欣和丁龍澤。

    “不打不相識?！苯▓蜷_口，神色淡然地開了場。

    大熊呵的冷笑出聲，火鍋店半斤酒下去，他已經(jīng)半醉了，剛剛又惆悵地灌了半瓶啤酒，樣子不太好看，他不認(rèn)同地打斷江川堯的話。

    “沒什么不打不相識，而是你們就是一個圈子的人，你們是注定朋友，我們不是。”

    大熊一雙通紅的眼，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江川堯的身上。

    詹宇立馬道：“大熊，你喝多了?！?br/>
    大熊承認(rèn)喝多了，自顧說：“終于可以不用像狗一樣賴在這里，我開心啊！”

    這話顯然說給某人聽，江川堯卻仿佛聽不到，仍目光清明地看著大熊。只當(dāng)他喝多了。

    丁龍澤不清楚情況，瞪著眼看向白芒，用神色質(zhì)問她，為什么要將小爺騙來此地。

    白芒也不是很想過來參加這次踐行，是大萌知道暮色網(wǎng)吧最先的主人是周銘程，江川堯只是替周銘程經(jīng)營下去的人，詹宇、李波大熊他們周銘程之前最好的兄弟……

    當(dāng)鄒瑞澤提出她們一起湊個熱鬧，大萌不帶思考就答應(yīng)。

    還問鄒瑞澤：“能多加兩個位子嗎？”

    鄒瑞澤：“夜宵攤而已……不需要加位?！?br/>
    再過半個小時，就是凌晨了。

    方玉環(huán)不太管孩子幾點到家，不管方子欣還是丁龍澤，都是被放養(yǎng)的兩頭小狼崽。

    白芒也是。

    小腿被方子欣重重踢了一下，丁龍澤猶豫半秒，主動端起面前的一杯茶水，朝著那天跟他干架的大熊，扯起賣乖的表情。

    “大熊哥，之前多有得罪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呢還在上學(xué)，不方便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br/>
    大熊直直看向丁龍澤，點著煙。

    “裝什么好學(xué)生，之前打老子也沒見你這樣慫的?！贝笮芸戳艘谎劢▓?，表情突然變得狠厲。

    這些年的不服氣和不舒心都變成了江川堯的過錯。

    煙頭在杯沿敲了敲，一小搓的煙灰頓時沉散進這杯燒酒里。而后，半截?zé)熑G在這杯酒里。

    大熊將它推向丁龍澤。

    “喝了它，事就過去了?！?br/>
    丁龍澤：“……！”

    如果前面丁龍澤主動敬酒，也是看在兩個姐姐的面子，結(jié)果得到是這個態(tài)度，他不管如何在學(xué)校還是在外面，都是小爺脾氣。

    大晚上，他不是跑來受氣的。

    同樣，方子欣已經(jīng)雙手抱胸，嘴角一撇。前面她看在江川堯面子上，才讓丁龍澤客氣一點，結(jié)果還蹬鼻子上臉。

    白芒倏然看向?qū)γ妗?br/>
    啪搭！

    江川堯拿過大熊推到丁龍澤面前的那杯酒，將里面的酒倒向地上——

    然后，將玻璃杯砸向不遠處的垃圾桶。

    “哈……我就知道，你們是一幫人，我才是那個外人！”大熊點著頭，得出結(jié)論，不屈又憤怒地看著江川堯。

    ……

    這杯酒，丁龍澤只是恰好撞上了大熊的槍口上。

    火氣和怒氣，顯然對著江川堯，而不是丁龍澤。如果前面丁龍澤還有點惱火，看著突然比自己更惱火一百倍的熊哥。

    完全變成了一只不會說話的鵪鶉。

    搞啥??？

    方子欣也是眼睛睜得渾圓……原來她不是過來吃宵夜，是過來看戲的。

    江川堯沒太大反應(yīng)，半靠在簡易椅上，斜著目光掃視大熊，這個即將離開的人。他做事之前都不需要別人理解，今天也不想解釋。

    大熊不是主動要走，是他的要求。

    其實，也是有了要走的心……不上不下，做不了決定。

    然后，他來做這個惡人。

    大熊年紀(jì)最大，今年快二十五了，已經(jīng)沒精力走那條路。只是人就算不滿現(xiàn)狀，即使認(rèn)為自己深陷泥潭，真讓他從泥潭拉上來。

    原先的泥潭又成了安全區(qū)域了。

    惡人是不好做的。大熊與其說他想離開，實則被他勸退。明明離開對大熊更好，他的驕傲又覺得自己像是被爛泥一樣，被他們甩開。

    江川堯神情疏淡，他也給自己倒了一整杯的燒酒，朝著大熊示意他一口喝完，開口道：“那杯酒，我替他喝。人家的確是高中生，喝酒燒腦，不適合他?！?br/>
    說完，一整杯燒酒，江川堯幾乎一口氣干了。

    他坐得筆挺，目光紋絲不動。仰頭喝酒時，有一種說不出的冷厲。

    旁邊鄒瑞澤忽的嘆氣，有些話想說又吞回肚子里。

    他娘的……

    江川堯這般爽利，大熊也不退縮，給自己也倒了一整杯，一口悶。

    夜風(fēng)拂面，帶點涼意。白芒往后靠向椅背，拿出手機，低頭玩起了微信小游戲。

    這些酒跟她無關(guān)，他們的事也跟她無關(guān)。她覺得自己像是一縷風(fēng)，無意路過卻被他們的酒氣熏染。

    大熊突然痛哭流淚，摸了摸臉，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江川堯……這些年，我謝謝你的厚待！”

    “剛剛對不住……是我沒有分寸了！”

    “我就是難過……我和周哥是認(rèn)識最早的人……結(jié)果我也是最早離開的那個……不，周哥才是離開最早?！?br/>
    一個巴掌重重的甩在自己臉上。

    “對不起！我這個人就這樣，扶不起來了。”

    方子欣看得眼皮直跳。這抓馬的話！

    大熊舔舔嘴巴，直面他們說：“江川堯，我有個不情之請……周哥有個親弟叫周樾，他是今年高考黑馬，716分，全省第二，帶帶那個孩子……他一定能起來，他以后能成為像你們這樣的人，像你們一樣……一樣的人！”

    不會像他們這樣，擰巴，扭曲，齟齬。

    可以像他們那樣，光鮮、順暢，明亮。連看人的眼神都一樣，平順又不平等。

    “噗通！”——

    大熊說完話，人和椅子往下倒，摔在了地上。

    他已經(jīng)爬不起來。

    詹宇和李波連忙將摔下桌的大熊拉起，大熊卻趴在地上嗷嗷大哭，?？廾\對他的殘忍，哭命運的不公平。

    白芒收起了手機，氣息安靜，整個人變得沉靜。

    突然沉寂的夜。

    周樾名字就如此這般突然被提起，落在她耳畔，來回縈繞。她無比確認(rèn)，大熊說的周樾就是她認(rèn)識的周樾。今年高考只有一個716分，也只有一個叫周樾的男孩。

    “像我一樣……”像是聽到極其好笑的話，江川堯眼底閃過嘲弄，微微合攏嘴角，他冷不丁看向白芒，眼底寫上不知名的疑惑。

    “你想成為我這樣的人嗎？”他問她。

    成為我這樣的人。

    來到我的世界。

    他會清晰深入地告訴她，他是什么樣的人，他的世界是什么的樣子。

    前面一整杯燒酒猛烈下肚，江川堯清雋的眼睛染上了一層水光，純一不雜，比山間的清泉還明亮透澈。

    干干凈凈的神色里，又有一股幾乎清醒的殘酷。

    江川堯喝了酒都能保持清醒，白芒滴酒未沾，更是清醒無比，她搖搖頭。

    繼而回了他兩句話。

    “你喝多了?！?br/>
    “我不想?！?br/>
    手腕突然被抓住。

    白芒下意識看向江川堯，然后，他已經(jīng)抓起她的手。

    那一截男性感極強的手腕，青筋凸顯，比她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