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一處醫(yī)館里，葉瓊一行人正圍在一位老大夫身邊。

    老大夫蹙著眉，小心翼翼地在陸春望懷中的女嬰身上按了按，又讓孟大娘伸出手探了探她的脈搏，良久以后才松了眉毛，說：“還好還好，不是孩子的問題，是母親的問題。母親餓太久了，產(chǎn)出來的母乳又少又沒什么營養(yǎng)，孩子是餓出來的毛病，吃幾天其他人的母乳就好了。還好送來得早，要是等這孩子沒力氣吞咽的時候，那可就神仙都救不回來了?！?br/>
    在場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葉瓊注意到陸春望不是特別意外的樣子。

    想來善堂也有醫(yī)女，自然也會告知陸春望這一點(diǎn)。

    在場之人，包括陸春望，心里都十分清楚，這孩子的病與其說是餓出來的病，還不如說是窮病。

    因?yàn)楦F，所以在剛生下孩子不久，最應(yīng)該補(bǔ)充營養(yǎng)的時候，孟大娘只能待在善堂內(nèi)，吃一些只飄著幾粒米和幾片野菜的清水湯，前幾日師母送過去的白面饅頭，可能還是孟大娘這段時日里吃到過的最好的食物了。

    因?yàn)楦F，孟大娘吃不到好的，產(chǎn)不出母乳，這個女嬰才因饑餓，命懸一線。

    陸春望就是因?yàn)榍宄@一點(diǎn)，才鋌而走險來求助師父的吧。

    葉瓊心中五味雜陳。

    剛巧，葉府里管廚房的范媽媽的三媳婦剛生了個娃娃，葉二便回了趟葉府請來了范三家的。那女嬰還是孱弱，在范三家的懷里喝一口母乳便要停下歇息一會兒，但好在哭聲終于響亮了些，氣息也順了不少。

    孟大娘流著眼淚就要給葉瓊磕頭，被葉瓊一把拉住，說：“孟大娘，使不得的，我不過是舉手之勞，更何況陸春望是和我簽了長工要還錢的，你不必如此?！?br/>
    孟大娘應(yīng)當(dāng)也是讀過書的，聽到葉瓊不愿意接受磕頭，便拉著陸春望和陸春明向葉瓊行了個禮，說：“葉二娘子，雖然您這么說了，但是我們心里清楚，此事若不是您發(fā)了善心，小妹可就沒救了?！?br/>
    葉瓊笑著說：“先不用說這個，我聽大夫說了，孟大娘您的身體也需調(diào)養(yǎng)呢，您放心養(yǎng)病就好。另外，你們先和我回葉府暫住吧，我再給你們撥十兩銀子，算是從陸春望的工錢里扣的，置辦東西也好，重新找個住的地方也好，別舍不得用?！?br/>
    孟大娘連聲說好，陸春望的神情也緩和下來，再次向葉瓊行了一禮。

    他隔著圍帽看著葉瓊的側(cè)臉，心中既是嘆服，又泛起思量。

    也難怪鄒老先生會收這位葉二姑娘為徒了，就論這份善心，和做事的妥帖程度，這位葉二姑娘，就很不簡單。

    或許，自己與葉家簽長約，還會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收獲。

    張景之也在醫(yī)館之中，但并沒有關(guān)注葉瓊和陸春望與孟大娘之間的對話，他低著頭，看著那小小的女嬰。

    女嬰自從降生在這世上，還是第一次吃了頓飽飯，此刻正懵懂無知地吐著泡泡。

    女嬰的小手虛虛抓握著，張景之像是被什么蠱惑了一樣，鬼使神差地伸出自己的手指，點(diǎn)了點(diǎn)女嬰幼嫩的手，然后被女嬰的小手攥住了手指。

    奇怪的柔軟觸感，很是溫暖，張景之原本以為自己會抽回手，但他并沒有。

    葉瓊湊了過來，看到張景之與女嬰奇妙而和諧的相處，忍俊不禁道：“感覺怎樣？這女嬰，也是一條生命啊?！?br/>
    張景之似是而非地“嗯”了一聲，腦海中的思維卻十分跳躍。

    不知師姐以后的孩子會不會也是這樣呢？

    想法一出，張景之的臉迅速地?zé)似饋?，心中涌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他抽回了手，偷偷瞄了身邊低垂著眼正在逗著女嬰的葉瓊一眼，看了一眼就慌亂地收回了目光，然后咳了一聲說：“師姐，我府上還有事，我先回去了?！?br/>
    葉瓊“哦”了一聲，沒有多話，甚至沒有抬頭。

    張景之隱隱有些失望，但此時葉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抬起頭說：“今日還是多謝你了，回去的時候小心些，不要和人沖撞了?！?br/>
    張景之努力地讓自己的嘴角不要飛揚(yáng)得太過明顯，點(diǎn)了點(diǎn)頭，逃也似的走了，留下葉瓊莫名其妙，以為韓國公府是出了什么事還細(xì)思了一番。

    處理好了孟大娘的事情，葉瓊回到了馬車上，向一直未出面的鄒老先生說了經(jīng)過。

    鄒老先生頷首，捋了捋胡須，問道：“從此事之中，你可悟到了什么？”

    葉瓊一怔，沉吟一會，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并不是嘴上說說那么簡單的事情?？吹疥懘和麜r，我總會在想，倘若我身處他的位置，是否能做到更好？倘若我的出身如師弟一般，我又是否能做到尊重陸春望？即使我依舊是葉瓊，我難道就不懼怕陸春望人品卑劣，就此賴上了我嗎？”

    鄒老先生笑著認(rèn)可說：“但你依舊做了?！?br/>
    葉瓊頷首，說：“我不瞞師父，我?guī)完懘和?，也有看他談吐不凡的緣故，把這次相助當(dāng)做是一次投資。但我真的看到那女嬰活過來的時候，我又覺得，似乎一切前因后果，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鄒老先生掀開車簾的一角，讓葉瓊看向車外，說：“你看那個坐館的老大夫，他姓孫，名茴，曾做過太醫(yī)院的院判，如今卻在這陋巷里做個普通的大夫。”

    葉瓊透過車簾看向?qū)O大夫。

    孫大夫正在和一位衣著簡樸的婦人說著藥劑的用法，他的臉上有些疲憊之色，眼睛卻很亮，并始終保持著和煦的笑容，讓人如沐春風(fēng)。

    難怪，孟大娘的小女兒才幾個月大呀，孫大夫就能看出這孩子的病癥所在，果然是大隱隱于市的良醫(yī)。

    鄒老先生說道：“我和他有些交情，他有時候會去善堂里出義診。當(dāng)年，他覺得在宮中給各位妃嬪和皇親國戚看病，遠(yuǎn)遠(yuǎn)不如為真正底層的百姓看病的意義大，便毅然決然地辭去了院判之職，來到了這家醫(yī)館坐館。我曾問他，這樣值得嗎，他只和我說——”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编u老先生這樣說道。

    葉瓊的神色震動，良久之后才慢慢平復(fù)了神色，向鄒老先生鄭重一拜：“弟子受教?！?br/>
    鄒老先生笑呵呵地說：“瓊丫頭，我從第一次見你，就感覺你身上似乎始終縈繞著幾分怨氣。這怨氣能讓人一往無前，卻也可能讓你失卻初心。我告訴你孫大夫這個故事，也不是讓你做個老好人，人生艱難，做事帶著功利性沒有錯，想著事先保全自己更沒有錯，只是切莫忘了初心。目前看來，你做得很好，我很欣慰?！?br/>
    葉瓊鼻尖一酸。

    自己帶著仇恨歸來，身上確實(shí)帶著怨氣。

    就如聞雷闖上馬車差點(diǎn)輕薄自己之事，自己不是沒想過直接對聞婷婷腹中的幼兒下手，但最終她并沒有這么做。

    做錯事的是大人，稚子何辜？

    做人做事要有底線，她不能讓自己變成二伯那個樣子。

    馬車緩緩開動起來，鄒老先生勞累了一天，真的睡著了。

    葉瓊支著頭，想起那孱弱的女嬰，想起自己在善堂里，分饅頭時看到的一雙雙晶亮的眼睛。

    葉瓊的心中慢慢有了主意。

    ……………………

    葉瓊這次出去耗了一天的時間，回到葉府時已是黃昏，剛下馬車，就有人告訴她葉瑯和蘇氏已等了她小半天了，如今正在葉府的議事廳里和葉瑾說話。

    葉瓊猜測葉瑯和蘇氏是要和她商量春闈之事，便先回了瓊花院，邊重新快速梳妝一番，邊囑咐素鳶說：“我簽了一個長工的事情你知道了吧？那人叫陸春望，和我一起回來的，你讓葉二給他找一身體面的衣裳，換好了就直接帶著他去議事廳找我，我?guī)娨姮樚酶??！?br/>
    素鳶點(diǎn)頭應(yīng)下。

    葉瓊匆匆換了衣裳，走到議事廳的時候，葉二已經(jīng)帶著杜春望等在了那里。

    葉瓊向葉二點(diǎn)點(diǎn)頭，并不忌諱陸春望算是外男，向他招了招手，說：“你和我進(jìn)去，先見見瑯堂哥。我打算把你安排到葉家族學(xué)里做個長工，族學(xué)之事主要是我瑯堂哥在管，你總要見見他的?！?br/>
    陸春望看著面貌一新的葉瓊微微愣神。

    眼前的少女眉清目秀，雖然年紀(jì)尚幼，但也隱隱有了日后裊娜的模樣。除卻精致的容貌，少女身上更難得的是那份冷淡疏離、智珠在握的氣質(zhì)，讓人移不開眼。

    察覺自己的目光有些放肆了，陸春望忙收回了目光，捏了捏自己不合身的袖子，人生中頭一次局促不安起來。

    葉瓊沒有注意到陸春望的異樣，只當(dāng)他是初來乍到還不習(xí)慣，領(lǐng)著他進(jìn)了議事廳。

    葉瑯和蘇氏見到葉瓊都有些驚喜，正要開口問春闈之事，就發(fā)現(xiàn)葉瓊的身后站了一個人，便先止住了話頭。

    葉瓊先是細(xì)細(xì)說了今日見聞，葉瑯和蘇氏皆是一番感慨，尤其是蘇氏，她懷過一個孩子，最是聽不得孟大娘和她小女這樣的故事，看著陸春望的眼神也和善了些。

    葉瓊見狀，便趁機(jī)向陸春望問道：“陸春望，我還未細(xì)細(xì)問過你的身世呢，也不知你們一家是如何上的京城，如今瑯堂哥和堂嬸也在，你細(xì)細(xì)說來吧。”

    葉瓊確實(shí)很好奇，她前世只聽說過陸春望做了探花之后的事情，卻不知道他之前的經(jīng)歷。

    只怕，也是艱苦卓絕的吧。

    陸春望聞言眼眶一紅，細(xì)細(xì)說道：“我是菏澤人士，我父親原本是順和三年的舉人，雖之后屢試不中，但家中也算薄有資產(chǎn)、衣食無憂。今年年初，我父親與人做生意被騙走了全部資產(chǎn)，氣得一病不起就此辭世。還好我母親的嫁妝里還有幾畝良田，母親懷了孕，我便親自下田務(wù)農(nóng)，日子也算過得去。但誰知今年入秋以來，雨水不斷，家中良田被淹，就連棲身的茅草屋也被大水沖毀。母親無奈，一路帶著我和妹妹北上來到京城，想著至少討口飯吃?！?br/>
    葉瓊適時地插了一句：“你母親懷著孕，你妹妹又年紀(jì)尚小，這一路走來，怕是不容易吧?！?br/>
    陸春望慘笑一聲，眸中也帶了憤恨：“我們一路走來，什么苦沒吃過！我們一路被驅(qū)趕，妹妹在路上還差點(diǎn)被人販子拐走過，路上別說口熱乎吃的，就連樹根野菜都要防著被其他流民搶走。我們原本的目的地是幽州，我娘是幽州人士，我外祖在幽州做了個小知縣，卻沒想到我外祖家根本不愿收留我們，甚至還說我們是假冒的要把我們關(guān)進(jìn)獄中，我們這才選擇到京城來。好在，京城的善堂給了我們片瓦遮身，但也僅限于此了?！?br/>
    一番話，說得蘇氏眼淚汪汪，葉瑯更是氣得拍了桌：“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睖喨煌巳~家從前也算得上是朱門。

    陸春望的心底涌進(jìn)一股暖流。

    葉瓊的祖父葉嶺，在文人之中頗具盛名，是陸春望自讀書起便想要效仿的人物之一。

    葉家雖然如今沒落，但其子孫，依舊沒有埋沒葉帝師的風(fēng)骨。

    葉瑯又問了幾句陸春望的學(xué)問，發(fā)現(xiàn)陸春望讀書極好，更有不少見解與自己不謀而合，心中對陸春望更是喜歡，便說：“你的學(xué)問這樣好，不如去葉家族學(xué)里當(dāng)個助教吧，族學(xué)里的課，你也可以任意旁聽?！?br/>
    陸春望喜出望外，沒想到來葉家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他果然賭對了，但陸春望還是說道：“這樣不行，束脩我還是要出的，就從我的工錢里扣吧?！?br/>
    葉瑯知道讀書人的風(fēng)骨，便還是點(diǎn)頭同意了，心里卻在想要把陸春望的工錢提一提。

    一番話說定，陸春望又與葉家先簽了三年的合約，便被葉瓊先找了個借口遣走。

    陸春望走后，葉瓊沉下神色，對葉瑯和蘇氏說：“陸春望說的流民的現(xiàn)狀，想必堂兄堂嬸心中有數(shù)了吧?！?br/>
    葉瑯和蘇氏沉默一會，神情沉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葉瓊嘆息一聲，說：“堂兄堂嬸聽了陸春望的經(jīng)歷，認(rèn)為葉家應(yīng)當(dāng)救濟(jì)流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