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當春辰來到川澤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令人肝腸寸斷的一幕。
她確實是有怪過莊解語,可當她看到他如一只折翅的血鶴沉沉墜入川澤的時候,所有的怨恨都在那一瞬間煙消云散。于她而言,再沒有什么比得過莊解語,他要她生她便生,他要她死她絕不活。
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她縱身跳進川澤,往那沉沉下墜的人游去,她每靠近一分就能更清楚地看見他身上漸漸漫開的血,紅色的,那樣刺眼灼目。而他就好像墜入深水中的一滴血。
當春辰把莊解語從川澤中撈起的時候,他一身血污臟亂,完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那樣深的湖,那樣涼的水,都沒有洗去他身上沾染的血腥。
莊解語此刻的臉很白,連唇色也是白的,這種白就像是深冬里的雪,連溫度也像,冰冷的,不像活人。
他真的恍若死了一般,春辰都不敢碰他,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莊解語,好像一尊布滿裂隙的玉人,只要她輕輕一碰,就碎了。
“公子?!彼┥淼衷谒亩?,輕輕喚他的名字,這一刻她已經(jīng)忘記先前所受的所有苦楚折磨和愛而不得。
“公子,你是睡著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好像害怕再大聲一點就會驚擾到他,“公子,你睡吧,只是別睡得太久了。如果有一日你醒了,第一眼看到的就會是我,如果你永遠都不醒,我就陪你一起沉睡?!?br/>
這話深沉多情,不像是春辰會說的話。她的聲音溫柔且小心翼翼,這樣小的聲音似乎不惹人注意,可沒人知道春辰此刻的決絕,如果莊解語沒了,她真的會死。
時間漫漫,她呆在川澤城守著近乎死去的莊解語整整一個月。說死也不盡然,如今的莊解語沒有呼吸,沒有脈搏,可偏偏身體不會像其他的尸體那樣腐爛,不細看真的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春辰每日都給他灌輸自己的靈力,好像只要這樣他總有一日可以醒來??伤z毫沒有顧惜自己,過度消耗靈力,使得她面容憔悴枯槁,形銷骨立。怕是莊解語還沒有醒來,她自己就撐不住了。
剩下的為數(shù)不多的獵妖師大多已經(jīng)相攙相扶地離開川澤城,句荒再次被封印,它所布下的污濁之氣已經(jīng)消散,他們再不愿留在這座隨時都會喪命的枯城。唯一留下來的只有那個最開始罵得最兇的滿臉絡(luò)腮胡子的獵妖師,他長得粗狂,卻偏偏有一個文雅的名字,徐子照。
這個人看著沒腦子,但其實有幾分義氣,眼見莊解語半死不活地也不安心就這樣走了。
“喂,徐子照?!贝撼教吡颂呷缫粸€泥般躺在地上的徐子照,說道,“你看著我家公子,我去山里采些草藥,馬上回來?!?br/>
“嗯嗯嗯?!毙熳诱臻]著眼睛胡亂應(yīng)了幾聲,應(yīng)了之后,腦袋一偏,又睡了過去。
春辰見他應(yīng)過之后又睡了過去,還打起了呼嚕,惱得又狠狠踢了他一腳??蓯肋^之后,她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背起一個小藥簍就離開了破廟。她從不覺得莊解語死了,每天都去山上采些藥熬給他喝,她其實不太懂藥材,只從前和合歡一起的時候馬馬虎虎地學(xué)了一些,現(xiàn)在也就馬馬虎虎地采了一些。
這一個月以來,除了莊解語一直沒有醒過來,春辰過得還算安好。她似乎已經(jīng)忘記丘行子告訴她的,被當做誘餌的屬于她母親的瀛蛇角,她似乎也忘記了莊解語的不念情分,出手無情。
一切都這樣平靜,猶如暴風(fēng)雨來臨前的最后一刻安寧。
春辰為了找到更好的藥草一直往山林的深處走,漸漸的,她身邊的灌木叢少了,入眼皆是一片一片沒有邊際的樹林。樹木枝梢交錯,織成一張沒有縫隙的綠色的大網(wǎng),將天空完遮住。
她手里攥著一只長滿了長須的藥草,臉湊了過去,聞了聞。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嚇了她一跳。
“我真的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愚蠢的妖怪?!?br/>
她手中的藥草落了下來,立刻轉(zhuǎn)過身子,看到了一身黑色斗篷的丘行子,他正向她緩緩走來。
“你怎么還沒走?”春辰往后退了退,失聲叫道。
她覺得,丘行子就像是一個陰魂不散的幽靈。
“走?我的目的還沒有達到,怎么可能走?”丘行子做了一個挑眉的動作,眉毛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很丑,“倒是你啊!心腸軟得不像一個妖怪。我要是你,我現(xiàn)在就趁著莊解語昏迷不醒的時候殺了他。報了你被縛靈鎖重傷之仇,也報了你殺母之仇?!?br/>
“你閉嘴!不許胡說!我的母親不是公子殺的!”聽他又提起了她的母親,春辰真的怒了,氣得渾身發(fā)抖。
春辰不是沒有想過她的母親,相反,她時時刻刻都在想,夜里也經(jīng)常夢到。在夢中,她的母親很溫柔,很漂亮,會唱著歌謠哄她睡覺。
可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的母親。
“胡說?春辰,別自欺欺人了。你以為川澤一戰(zhàn)中引誘句荒出來的是什么?那就是瀛蛇角??!我不信你在那里真的沒有感受到一絲的靈力波動?”丘行子一步一步逼近春辰,似乎要將她逼近一個無底的深淵。
“好吧,就算你不信,那莊解語的話你總該信吧?你大可自己親自去問他?問問他,你的母親是否是他親手所殺。”就在馬上要走近春辰的時候,丘行子停了下來,他沒有再靠近,反而一步一步退了回去。
說到這里,丘行子故作玄虛地頓了頓,然后帶著一種近乎高深莫測的表情看著春辰,說道:“哦,我忘了告訴你。莊解語,他醒了?!?br/>
春辰懵了,下一刻就瘋狂地跑了起來,她現(xiàn)在只想看看莊解語是不是真的已經(jīng)醒了,其他的都不再重要。
丘行子發(fā)出桀桀的怪聲,似乎是在笑,他看著春辰跑沒了影,才轉(zhuǎn)開了視線,喃喃自語:“只有愛極生恨的惡念才是最美味的吧!”
——未名香——
此刻的春辰只想著馬上見到莊解語,可她不知道如今等著她的是怎樣的誅心。
當她跑回破廟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幾乎讓她連呼吸都忘了。
莊解語醒了,一身白衣,可再沒有從前謫仙般的氣息,此刻的他是從地獄而來的勾魂的使者。他背對著春辰,一把狠狠掐著徐子照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提在半空,與上一次的不同,此刻的他沒有一絲留情,只是狠狠捏住徐子照的咽喉,將一條生命握在掌中。
“公子!”春辰驚呼一聲。
莊解語似乎頓了頓,緩緩扭過頭看向她,他的眼里似乎帶著一絲迷茫,又好像是錯覺。忽然他的手一松,徐子照摔了下去,生死不知。
“春辰?”他歪了歪頭,輕聲呢喃了一句。
看到春辰的時候,莊解語有一絲錯愕,因為如今的她太瘦了,臉色也不好,連他這個重傷得幾乎死去的人都不如。
可下一瞬他的眼里又恢復(fù)了清冷,甚至帶著一股決絕,他低聲說了一句,“你不該救我的?!?br/>
春辰有些懵,開口想要問他,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莊解語就一個閃身靠近她,單手一掌砍在她的后頸。春辰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未名香——春辰醒過來時她的雙手雙腳都被銀白色的鏈子鎖住,絞得她四肢麻木。是縛靈鎖,她跟了莊解語十年,看他用縛靈鎖除了無數(shù)的妖,如今終于也輪到她自己。
在縛靈鎖的作用下,春辰渾身妖力四散,深色的鱗片從皮膚深處蔓延到脖頸,黑色的角從額頭一點一點長出,血流了滿臉。此時,她一臉血污,滿身狼狽,而莊解語就站在她身前,亦如往昔的白衣勝雪,風(fēng)華無邊。
“為什么?”她沒有一絲力氣,連說話的聲音都小到了極點。
“春辰,你不是也在懷疑嗎?”莊解語低著頭,沒人可以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如你所想。你母親是我殺的。那個時候,她剛生下你,妖力不足,我只用了一招就割下了她的角。”
“瀛蛇角,百毒可解。春辰,你以為我為什么救下你?不正是因為你的角嗎?如果不是必須要成年后的瀛蛇角,你以為你能活到現(xiàn)在?”
即使被縛靈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春辰也依舊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可在對上莊解語那雙淡漠的雙眼時,她終是泣不成聲,“我會忘記對你的感情的,求你……”
“那又如何?”莊解語低頭細細端詳著手中的烏金匕首,長睫下的眼眸比屋外的也是更暗、更深。
“不……不?!贝撼秸麄€人都在哆嗦,連聲音也顫抖著,“別逼我恨你。”
莊解語輕輕笑出了聲,帶著些嘲諷,“恨?春辰,沒了角的瀛蛇連恨都不會的?!?br/>
是啊。沒了七情六欲,連恨都是一種奢望。她可以為莊解語做任何事,哪怕是死,可她唯獨不能忍受自己失去那份感情。那是她愛的人??!可為何偏偏要這樣對她?
春辰覺得很疼,身都疼,可這所有的疼加起來都敵不過心上的疼。她的心還會疼,真好,是不是沒了角之后,連心痛都不會了?想到這里,她又忽然笑了起來,一直笑,一直笑,笑出淚來。
“莊解語?!彼谝淮魏八拿郑谝淮螌λf話充滿了怨恨,她的眼里像是有血,紅的,幾乎要流了出來,“從小你就教我,妖是最十惡不赦的,他們會吃人、吃心,沒有良知??扇缃瘢医K于明白,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可以將一顆真心踐作泥濘,踩得粉碎?!?br/>
莊解語的手似乎顫抖了一下,可他沒有說話。
許久,他終于抬頭看向春辰,眼里冷漠成灰。他抬起手中緊握的烏金匕首對準她額頭冒出的角,狠狠刺了下去,好像聽不到她苦苦的哀求和撕心裂肺的痛哭。溫?zé)岬难緷M莊解語的雙手,春辰只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心口一寸一寸剝離,疼痛無邊無際地蔓延,蠶食著她的骨骼。她想要哭喊,卻再沒有多余的力氣,只能任由淚水跌落在地上,砸得粉碎,連帶著那顆盛滿眷眷深情的心。
春辰整個人吊在縛靈鎖上,如果不是這條鏈子的支撐,她早就倒下了。在昏迷過去的前一刻,她努力地掀開了眼皮,看了看眼前的莊解語,他的手里拿著一只沾滿了血液的黑色的角,那是她畢生的情,此刻握在他的掌心,隨時可以化作齏粉。
她嘴皮動了動,似乎說了什么話,聲音很小很小,可莊解語卻聽得很清楚,那句話在他耳里一直縈繞不去。
“莊解語,你有心嗎?它會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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