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高原睜開眼時(shí)，發(fā)現(xiàn)自己正趴在一張床鋪上，背后鞭撻的傷處傳來一陣劇痛，他忍不住“嘶”地一聲，倒吸一口冷氣。
“小伙子，你醒啦？”
高原抬起頭來，只見一個(gè)中年男子坐在床榻邊，正拿著什么東西往自己的背部傷口上涂抹。
“別動(dòng)，我在給你上藥?！?br/>
那人輕聲道：“我是大夫，你這鞭傷不輕，恐怕得趴?jī)商炝?。?br/>
高原看著他，感激地道：“多謝。”
他掃視著房中，陌生的床，陌生的桌子，陌生的家具，陌生的人。
“這是哪里？”他問道。
“柳府。“
“柳府在哪里？“
“辛州城。”
“辛州城？”
高原眼中一片茫然，從他的認(rèn)知中，同樣不知道辛州城是什么地方，口中問道：“我為什么會(huì)在這里？”
大夫：“那要問你了，我是柳府的大夫，小姐說要我給你療傷，我就給你療傷，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小姐？”高原渾然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只記得被人抽了一鞭，然后突然自己被弟弟一把推開，然后弟弟不見了，一個(gè)滿臉絡(luò)腮胡的男人要帶他走，他不愿意，拼命掙扎，然后脖子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弟弟，小樂！”他驟然驚覺，翻身坐了起來。
“哎哎，藥還沒上好呢。”大夫急了。
高原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光著膀子，忙問道：“我的衣服呢？”
大夫說道：“你的衣服又臟又臭，小姐讓人拿去扔了?！?br/>
“扔了？”高原怔然，須臾，問道：“這里離曇州多遠(yuǎn)？”
大夫道：“到曇州，騎馬要兩個(gè)時(shí)辰?！?br/>
高原問道：“你說，起碼要兩個(gè)時(shí)辰，那我現(xiàn)在就走?！?br/>
大夫攔住他，說道：“你怎么走??？這么重的傷?！?br/>
高原：“不就兩個(gè)時(shí)辰嗎？我走著去啊?！?br/>
“走著去？”
大夫瞠目，說道：“我說‘騎馬’要兩個(gè)時(shí)辰，騎馬，懂嗎？”他雙手做握著馬韁狀。
高原瞪圓了眼睛：“??？你說的這個(gè)‘騎馬’??？！那走路呢？”
大夫回道：“走路嘛，像你這身子骨，恐怕得一天?！?br/>
“不就一天嘛，我這就走，我得去找我弟弟。我的衣服扔哪里了？”
他在房中到處找，看見衣架上擔(dān)著一件青色長(zhǎng)衫，也不管合不合適自己，拿起就穿，結(jié)果長(zhǎng)衫拖在地上。
大夫有些哭笑不得，道：“這衣服是我的，你怎么能穿？”
“算我借你的，以后還給你?！备咴餍詫①橀L(zhǎng)的下擺提起來，塞在腰帶上，打開門就要走，卻在邁出那一步的時(shí)候，迎面撞上了一個(gè)人。
這是一個(gè)女孩，十二、三歲的女孩，一頭青絲挽成雙髻，皮膚白皙，柳眉細(xì)長(zhǎng)，面無表情，一雙杏眼中帶著深深的寒意。此女正是撼天虎的女兒，柳青蕓。
柳青蕓雙眉微蹙，打量著高原，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聲音十分清脆，可惜一張玲瓏小嘴中說出的話語卻帶著一絲清冷之意。
“是你？”高原的聲音比她還冷。
柳青蕓一怔，問道：“你認(rèn)識(shí)我？”
高原露出一絲厭惡之色，“你不就坐在馬車?yán)锏膯?？?br/>
“你看到我了？”她問道。
“對(duì)，看到了，在我被馬鞭抽倒之后，我就看到你了。”高原的語氣帶著憤怒。
柳青蕓靜靜地看著他，說道：“我爹打你是不對(duì)，我已經(jīng)說過他了，我也帶你回來療傷了，可你身上其他的傷可跟我爹沒關(guān)系。”
高原冷冷地道：“我的衣服呢？”
“扔了。”
“誰讓你扔的？”
“我！”柳青蕓回答的十分干脆，干脆的不容置疑，眼神中閃爍著一絲倔強(qiáng)的清高。
高原攥起雙拳，眼中噴著怒火，咬牙道：“那是我的衣服，你憑什么扔掉？”
柳青蕓淡淡地道：“太臟了，當(dāng)然要扔了，你的錢和行李都放那邊桌上了?！?br/>
高原道：“你有錢，我沒法跟你比，我只有這一身衣服，你扔了我衣服，我怎么出去？還給我！”
柳青蕓：“不就一身衣服嘛，扔了就扔了?！?br/>
打量著他身上這套不合身的衣服，說道：“你穿的誰的衣服？”
高原突然怒了，三兩下脫下這件衣服扔給了大夫：“沒錯(cuò)，這件不是我的衣服，沒有衣服我照樣能出去?！?br/>
言罷徑直向門外走去。
柳青蕓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問道：“你去哪兒？”
高原揮開她的手，道：“回曇州。”
她道：“曇州？你干什么去？回來，不許走！”
高原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眼中充滿怒火，低聲斥道：“你們有錢人很了不起嗎？是，有錢，你們可以坐馬車，可以騎馬，可是，你走你的路，你們打我做什么？還把我?guī)У竭@里來，害得我丟了弟弟，他才七歲，才七歲！我要去找他，哪怕凍死在路上，我也要去！”
言罷，他一臉怒容地轉(zhuǎn)身就走。
“等一下！”身后傳來女孩的聲音。
高原充耳不聞，徑直走向院中。
柳青蕓沖著家丁命令道：“快，攔住他！”
兩名家丁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高原纖細(xì)的手臂，高原無法掙脫，氣急吼道：‘
“你放開我，放開我，我要去找弟弟……”
柳青蕓走了過來，問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高原怒視著她，“高樂，怎么了？”
柳青蕓說道：“有什么特征？我讓人替你去找?！?br/>
“你幫我找？”高原愣了一下，道：“……他左手腕上有一道兩寸長(zhǎng)疤痕，嘴角也有傷?！?br/>
柳青蕓眉頭微微一顫，打量著他赤裸著的瘦弱身體上那縱橫交錯(cuò)的老傷新疤，又緩緩繞到他后背，看了一眼他的鞭傷，語聲清冷：
“你們兄弟倆很愛打架嗎？怎么都是傷痕累累？”
高原恨聲道：“關(guān)你什么事？若不是你們橫沖直撞，還打人，我會(huì)跟弟弟走散嗎？你說要幫我找弟弟，你去找啊，別光說不練，盡耍嘴皮子。”
柳青蕓逼近一步，冷冷地看著高原，“你說誰光說不練？我柳青蕓說過的話板上釘釘，從不打誑語?！?br/>
“來人，給他拿一套干凈衣衫來?！?br/>
不消片刻，一名家丁果然拿了一套青色衣衫過來。
高原也不客氣，伸手接過快速穿了起來，雖然有點(diǎn)大，他將衣袖挽起來，扎好腰帶，也勉強(qiáng)能穿，隨即回到屋里，將桌上自己的銅板和一小塊銀子揣入懷中，又背上包袱，走了出來。
柳青蕓道：“來人，即刻安排馬車，帶兩個(gè)人，送他去曇州城尋找他弟弟?！?br/>
家丁抱拳應(yīng)了，問道：“小姐，找到找不到地，他該怎么辦？”
柳青蕓道：“給你們一天時(shí)間，找到了就一起帶回來，找不到就把他帶回來?！?br/>
“不，我不回來！”
高原怒視著女孩，“若找不到弟弟我就繼續(xù)找，一直到找到為止！”
柳青蕓并不生氣，淡淡地看著他，冷聲道：“我說出去的話沒的商量。”
家丁道：“是，小姐放心，明晚之前一定趕回?！?br/>
柳青蕓道：“看好了他，若是把他弄丟了，你們提著腦袋回來?！?br/>
家丁額首：“是?！?br/>
兩名家丁像押犯人似的，一邊一個(gè)抓著高原的手臂將他帶了出去。
身后大夫問道：“小姐，他這傷并無大礙，你就放心吧?！?br/>
柳青蕓冷聲道：“我有什么不放心？！我爹這一路打的人也不是他一個(gè)，大人挨這一鞭也就罷了，我只是看他年紀(jì)小，不想讓他那么快死?！?br/>
大夫輕聲道：“小姐仁慈。”
柳青蕓冷笑一聲：“仁慈？仁慈能當(dāng)飯吃嗎？”言罷轉(zhuǎn)身就走。
……
一輛馬車在夜色中向曇州方向疾馳而去，即便一路上馬不停蹄，但馬車終究比起碼跑的慢些，至天剛泛亮才抵達(dá)了曇州城。
此時(shí)城門未開，門外已經(jīng)有許多挑擔(dān)的提籃的農(nóng)民等待進(jìn)城賣菜。
馬車停下，高原從車上躍下，抬腿便走，卻被兩名家丁一人一條胳膊牢牢抓住。
一名家丁說道：“小子，你最好老實(shí)點(diǎn)，我們一起幫你找人，丟了你，我們兩個(gè)的腦袋也保不住了?！?br/>
高原自知二人說的不假，反正城門還沒開，也就不再多言，只需再等片刻，進(jìn)了城他就可以找高樂了。
卯時(shí)至，士兵打開了城門，百姓們蜂擁而入，一名家丁駕著馬車，高原怎么也不肯上車，另一名家丁怕他跑了，只得牢牢抓住他的手腕，陪著他一同疾步前行。
高原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只要看到身高跟弟弟相仿的孩子，他都會(huì)疾步上前拉住看看，還有那些蜷縮在墻角旮旯的乞丐，他都沒有放過，挨個(gè)地查看。
家丁將馬車存在酒樓，陪他一同查找。
只要是他和弟弟曾經(jīng)去過的地方，屋檐下，店門前，包括那間已經(jīng)被徹底拆完的房屋廢墟中都沒有高樂的身影，高原心急如焚。
曇州共有兩條主街，兩條都找遍了，又穿行于無數(shù)個(gè)巷子，高原一路向路人打聽，也依舊沒有高樂的任何消息。
轉(zhuǎn)眼一天過去，眼看著城門要關(guān)了，兩名家丁拉著高原離開，可高原死活不愿走，最后被家丁直接扛在肩上扔進(jìn)馬車，一路返回了辛州城。
當(dāng)家丁將失魂落魄的高原扛回柳府，扔到床上后不久，柳青蕓來了。
高原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雙大眼雙目無神，神情憔悴，心灰意冷。
柳青蕓靜靜地看著他，問道：“聽說你一天沒吃飯？”
“……”
“我會(huì)繼續(xù)派人幫你找的?！?br/>
“……”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gè)弟弟。”
“……”
“……對(duì)不起?！?br/>
“對(duì)不起？我丟了弟弟，你跟我說對(duì)不起？”
淚水從高原的眼角滑落，緩緩開口道：“你們?yōu)槭裁匆蛭遥繛槭裁匆盐規(guī)ё?？若不是你把我?guī)ё撸矣衷趺磿?huì)丟了我弟弟？我把弟弟丟了，我該怎么跟我爹交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他語聲很輕，輕得沒有一絲生機(jī)。
柳青蕓怔然，清冷的雙目中閃過一絲愧疚之色，半晌，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救你?！?br/>
“救我？我寧愿被你爹的鞭子抽死，被你的馬踩死！”
高原坐起身來，向她看去，眸中射出兩道憤世嫉俗的怒火，咬牙切齒道：“別假惺惺的了，把我打個(gè)半死，再來給我療傷，還要我對(duì)你們感恩戴德嗎？”
柳青蕓道：“……我會(huì)幫你找弟弟的?！?br/>
高原一聲冷笑，翻身下了床，他晃晃悠悠地向門口走去。
“你去哪里？”
“我要去找弟弟?！?br/>
“你要去哪里找？曇州城不是沒找到嗎？”
“有生之年，只要我有一口氣就一定要找到他。”高原的眼中閃動(dòng)著堅(jiān)毅的光澤。
柳青蕓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說道：“你現(xiàn)在這個(gè)樣子怎么去找？恐怕沒走出辛州城就要死了，還怎么找弟弟？”
高原怒視著她：“那是我的事?！彼麏^力甩開她的手便向外走。
突然，一只大手伸過來，一把捏住了他的肩膀，耳畔傳來一聲如雷般的咆哮：
“臭小子，你敢打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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