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形式

    ——若人

    到上海的第二天傍晚，夜幕早早地拉下來，覆蓋住人間的天窗，我和熊二（我二弟）被分到同一所宿舍，距離廠區(qū)很遠的宿舍，二十分鐘的車程。

    在登記宿舍時，我們將行李冷落得很遠，像是怕因為它的寒磣模樣而降低了身份，其實我哪有什么身份可言，熊二亦如此。排隊長達兩個小時之久，可見那個工作人員的辦事效率如何低下，登記完欲要拎走它們時，我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當然是被同行的掠走了，它終于報復了我倆。熊二大發(fā)雷霆，苦奈沒有對象，我則很平靜，他們的素質(zhì)我早有估量，是不是自己的無所謂，只要能用就行。

    宿舍是長條形，最里面是護欄堅實的落地陽臺，我最初以為是洗手間。開門而入的第一眼是充盈眼眶的滿地垃圾，揉成一團的衛(wèi)生紙，塑料袋，礦泉水瓶。床上有人在睡覺，屁股上裹著一條黑色的內(nèi)褲，還未醒，空氣凝固，味道不怎么好。我很自然地走到窗口處，伸手拉了拉鋁合金窗子，左右都移不動，好像被什么卡死。

    這時門外走進一個男生，對我說打不開?！八麄兣掠腥颂鴺亲詺ⅰ奥犃诉@句話，我真的苦笑了一聲，重復一遍：“自殺？“六樓當然可以自殺成功。

    自殺是一種死的形式?？ㄋ来皯羰菫榱朔乐构と俗詺?，工廠的管理者們要聽過多少跳樓自殺的新聞報道才能想出這么愚蠢的絕招來，真是委屈了他們的智商！卡死窗戶真能防止自殺嗎？答案不言而喻，不能。這只是他們優(yōu)美而破綻百出的形式主義的表演罷了，他們關心的怕不是人命吧，否則人道主義的施行就不會那么百般困難了。

    第三天開始上班，上了兩三天的班，我便想自殺了，自殺的念頭偶爾不經(jīng)意間就浮出水面，尤其是在下班后，滿心疲累的車上顛簸的時候，對眼前的世界除了絕望再無別的。頓時，我對富士康跳樓自殺的那些人萌生了一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畏之情，他們真是牛逼又偉大，還那么轟轟烈烈，還讓不讓我繼續(xù)茍活下去？

    我真佩服那些將畢生都獻給了工廠而沒自殺的大叔大媽們，他們到底有著什么秘密武器而不至于跳樓自殺？世界工廠在給了我們生存、居住地的同時也為我們制造了種種鐵絲網(wǎng)，當你踏入工廠大門以后你便不再屬于這個世界，你完全沒有多余的人生自由，這是我躬身實踐得出的結(jié)論，一點不捏造。

    每天呆在工廠車間里十二個小時，真正彌補了舊時大家閨秀的足不出戶的難得精神，可想而知，舊時的黃花大閨女是如何的饑渴，今日的工人是如何的毫無自由。加上睡覺，排隊上車下車坐車上班下班，刷牙洗臉吃飯如廁的時間，恭喜你還剩一分鐘的自由時間，你要去哪里玩？或者看看書學習一下？別想了，一分鐘早流失了。這樣的生存環(huán)境，遲早不自殺才怪。若強迫我呆上半年，準保你見不著我一面就扛來白色的花圈為我慶生了。

    工廠最大的貢獻是教會了我們一種殘忍而美麗也凄涼的死的形式：自殺，迷迷糊糊的自殺。別忘了，你還有更多花樣繁多的死亡形式，你還有更多廣闊的死亡地點，逃離吧，逃離德黑蘭般地逃離工廠吧，竭盡全力地逃離工廠吧，為了你那僅有一次的稀罕的生命，為了心中奔放的生命的歡樂，為了生的意義死的價值逃離吧，狠狠地絕不留情地逃離吧，到哪里不能生存，豈止工廠，陰冷的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