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
通往大都的官道揚起一陣塵土,風(fēng)塵仆仆的信使路過一個個驛站,換馬不換人,一路向著大都城,向著這個龐大帝國的中樞奔馳而去
來自江南的急報穿越千里山川,透過重重宮墻,將要飛到當(dāng)今天下的主宰、蒙古人的大汗、大元朝的皇帝忽必烈的手上。
這位以英明神武著稱的皇帝陛下已經(jīng)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但依然體格健碩、精力旺盛,仍不乏征服天下的壯志和野心。如今,他已經(jīng)在至高無上的汗位上坐了十七年,入主中原建立大元朝也已經(jīng)是第七個年頭。長鞭所指,幾萬里山河都臣服于他的腳下,他就是這天底下的至尊。
忽必烈與前幾任大汗一樣建立了赫赫武功,而且相比于父祖與幾位兄長,他這位大汗兼皇帝還更嫻于政事,有色目人為他斂財,漢儒為他治民,蒙古族人只負(fù)責(zé)管軍,讓這個幅員遼闊的帝國越發(fā)強大和穩(wěn)固。
只是有一點,他并不是忽里臺大會選出的大汗,出于某種心理,他在奪得汗位以后就再也沒有召開過忽里臺大會。他要用自己的文治武功證明自己的正統(tǒng)地位,而不是那么一個選舉的形式。但那些桀驁不馴的北方諸王們卻總是抓住他自立為汗這一點緊咬住不放,并以他背叛草原、過分的偏向中原為理由,接二連三的發(fā)動叛亂。
阿里不哥、海都、昔里吉、禾忽、脫脫木兒
大草原上連綿的爭斗幾乎不曾有一日停歇。忽必烈只能將征服中原后的漢人兵馬源源不斷開往漠北,去征服和圍剿那些叛亂的蒙古族人和成吉思汗的子孫。他不得不承認(rèn)一個事實,就在征服中原的同時,草原上自己的族人卻在日益走向分裂,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幾年前,帝國的都城已從開平遷往更南邊的大都,他的大元朝越來越像一個正統(tǒng)的中原王朝。
用他那些漢人臣僚們的話講,這就是天命。跟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一樣,是天理循環(huán)的天命。
他的國號“大元”和年號“至元”就出自中原的經(jīng)典,以強調(diào)這樣的天命。
忽必烈愿意相信這樣的天命,但不可避免的是,總還有那么一些冥頑不靈的人試圖用人力來抗拒天命。
北方的諸王不承認(rèn)它,那個流亡于海上的宋人行朝也不愿意順從它。還有他即將看到的,那個新近冒出來試圖螳臂當(dāng)車的地方泉州。
皇帝陛下的心情原本是不錯的,這一天,中書平章政事阿合馬進宮匯報了在江南推行大元寶鈔的情況,表示帝國的財務(wù)狀況有了很大的改善。
皇帝很滿意,他毫不掩飾對這位色目人宰相的欣賞之情,讓內(nèi)廚進上美酒和羊肉,請這位精明能干的臣子共飲共食。
阿合馬對皇帝的恩寵感激不盡,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捧著晶瑩剔透的琉璃杯為皇帝上壽,祝他千秋萬歲富有四海。
哪怕已經(jīng)聽了幾萬遍,但這樣的奉承話還是讓人聽著舒坦。
皇帝陛下仍保留著草原上的粗獷和直率,用手撕開一大塊肥嫩的羊肉送進嘴里,再灌下一口香醇的葡萄酒。他那圓盤大臉泛上一點潮紅,熱騰騰的感覺很快擴散至全身,讓毛孔舒張,周身通泰。
人的似乎是無窮無盡的,作為至尊的皇帝,看起來已經(jīng)擁有人世間可以擁有的一切,但歸根結(jié)底也只有美人、美酒與美食所帶來的歡愉才是最真實的滿足。忽必烈與歷任大汗一樣,根本無法拒絕美酒帶來的享受。
阿合馬為人機靈,善于應(yīng)對,在皇帝跟前表現(xiàn)出恰如其分恭維,而又不顯得突兀,能讓人覺得很是舒服,皇帝時而哈哈大笑,時而舉杯痛飲。
這一副君臣相得的場面卻讓中宮內(nèi)侍洪春福心里暗暗叫苦,他手上拿著一份從宮門傳來的緊急軍報,猶豫著是否應(yīng)該打斷皇帝陛下難得的雅興。
天威難測,或許這一刻龍顏大悅,下一刻就是雷霆震怒,洪春福不清楚這一份奏報呈上去會是什么結(jié)果。在忐忑不安中,手心被捏出了汗,被殿外的寒風(fēng)一吹,卻又冷的直打哆嗦。
終于他還是下了決心,決定立刻把這份加急文書送進去,兩相權(quán)衡,畢竟耽擱軍情的罪似乎更重一些?;实墼忻髦迹灰悄被蛘呓蟻淼能娗?,無論何時都要即刻報送。
“陛下,有福州來的緊急奏報!”洪春福壓抑住緊張不安的情緒,躬著身小步跑進殿中,小心翼翼的呈上奏表。
殿中的君臣談笑戛然而止。
奏報用的是八百里加急,顯然是有重大的變故,忽必烈取過奏報,撕開蠟封,映入眼簾的頭幾行字就讓他忍不住一下子站了起來。
只不過皇帝陛下那龐大的身軀實在不適合做這么大幅度的動作,肥碩的腹部頂住了桌案,反作用力使得他控制不住往后傾倒,右手于情急中扶住了椅背,卻支撐不住兩百多斤的重量,拿奏折的左手又碰翻了桌案上的酒杯。
兩名機靈的翁古特族陪侍少女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皇帝的兩只手臂,洪春福則連滾帶爬的托住了皇帝的后背。這位沉重的皇帝陛下總算沒有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去。
這一陣突發(fā)的混亂和尷尬讓皇帝陛下惱怒無比,抓起桌上那個不合時宜翻倒的杯子往地上砸去,卻沒有預(yù)想中的清脆碎裂,琉璃杯在又厚又軟的羊毛地毯上嘟嚕嚕轉(zhuǎn)了幾圈停了下來,似乎也敢于嘲笑這位偉大的皇帝在此刻的無能為力。
無從宣泄的怒火燒的更旺,御案上的酒肴杯碟通通被丟到地上,還有那始作俑的奏報也一樣被扔了出來。
整個殿內(nèi)的侍女、官宦們沒人敢發(fā)出一點聲音,屏息凝神聽候發(fā)落。
擅長察言觀色的阿合馬匍匐在地,偷偷看了一眼那份奏報,只見文頭上寫著
“臣臨安行省左丞董文炳奏宋軍舟師寇略泉州以致兵敗失地自請戴罪解職折”
事情令人吃驚,但也很清楚,應(yīng)該就是南方打了敗仗吧!
“陛下請息怒,如有軍政之事,臣請宣召中書省各位大臣覲見!”
皇帝陛下已經(jīng)將面前的所有東西甩了一空,要不是御案太沉重,恐怕也都要被他推倒了,正氣喘吁吁的坐在龍椅上,似乎余怒未消。
阿合馬向內(nèi)侍們眼神示意,一大群太監(jiān)和侍女七手八腳的上前收拾酒水橫流的御案和狼藉的地面。內(nèi)侍首領(lǐng)洪春福則輕手輕腳的走出殿外,急急忙忙的向中書省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