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是聲控開關。|”
喬伊盯著墻壁, 淡淡地說：
“如果我猜得不錯, 它對特定句子有反應，如果我們問對問題，說不定就能打開你說的門，問題就在于如何找到這扇墻壁回應的規(guī)律?！?br/>
規(guī)律？
李文森摸了摸指尖下冰冷的金屬, 試探道：
“hi？”
……
“hello？”
……
“alloha？”
……
她連街頭搭訕小男孩的語氣都使出來了，但墻壁安安靜靜地立那里，不為所動。
“難道這堵墻更喜歡英式發(fā)音？要么你試試？”
“沒有用的，我剛才試過對它說’ho are you’，它沒有任何反應，多半是系統(tǒng)只允許它對個別頻率和音色的聲音做出回復。”
喬伊抬起頭, 神情有些莫測：
“這樣也能解釋為什么那個叫muller的人工智能, 一定要把你親自引下來重啟基地了?！?br/>
因為無可替代。
鑰匙可以移交，密碼可以轉(zhuǎn)移，人卻不能復制。十年前設置密碼的人，一定在系統(tǒng)里留下她固定的生物特征，這樣十年后伽俐雷才能根據(jù)這些生物特征進行鎖定, 把她現(xiàn)在的數(shù)據(jù)匹配進密碼系統(tǒng)。
比如她的三圍。
又比如，她的聲音。
這真是十分高明的加密方式。密碼永遠在變動, 所以永遠不可能被人獲得。它跟隨她的成長而成長，從側(cè)面保證了她的安全——她不能被毀掉, 因為她就是鑰匙。
會花這樣的手筆保護她，顧遠生也算勉強盡到了指甲蓋那么大的贍養(yǎng)責任。
“歐洲人說ho are you，就像中國人說早上好一樣, 太常見了，憑這一句要找出開門密碼，無異于大海撈針，如果你實在想不出來，也可以就在這里放棄，我……”
喬伊挑剔地敲敲食指，瞥向身邊的女孩，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我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把握可以帶你從這里出去。”
從這里出去？
“我記得我說了，沒有出去的鑰匙?！?br/>
“那可未必，你不要忘了，當初還有一只咬傷曹云山的狗——會把人腸子咬出來的薩摩耶，明顯存在某種個性上的變異，我查了監(jiān)控，不可能是外來?！?br/>
那就只可能是從地下一層養(yǎng)育室逃出來的異形。
這就證明，這個地下基地并不像李文森想象說的那樣銅墻鐵壁。
畢竟再怎么先進，這也是十年前的老東西。
“而且我有地圖?！?br/>
地圖？
李文森這次是真的驚到了：
“什么地圖？”
“我曾在伽俐雷云系統(tǒng)里找到一份建筑構(gòu)造圖，臨時緩存文檔，創(chuàng)建時間是2017年9月24日，所以我一直以為是新大樓的設計稿——直到我和你走到環(huán)形河時，我才意識到這份文檔并不簡單?！?br/>
2017年上傳的文檔？
怪不得喬伊在環(huán)形河反復走了好幾遍，原來是在驗證路徑與圖紙是否重疊。
她在發(fā)現(xiàn)他們在走重復的路時，他還嘲諷地說了一句“我們早就開始走重復的路了”。
“你有查到誰上傳的嗎？”
“沒有署名，當時我也沒在意?！?br/>
喬伊頓了頓：
“但真實性我已經(jīng)驗證過了，只要你愿意，我現(xiàn)在就可以帶你離開這里，明天晚上就能到倫敦，后天就能舉行婚禮……之后我們?nèi)匀豢梢匀ニ心阆肴サ牡胤剑阆朐谀睦锒ň?，我們就在哪里定居?！?br/>
“離開？結(jié)婚？”
李文森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喬伊，這個邏輯我沒理明白，我們花了這么大力氣走到這里，眼看就要走到目的地，為什么要回去？”
“因為圖稿上的地下基地，只到這里為止?！?br/>
喬伊垂下眼眸：
“我知道你要救人，所以我提前讓余翰把這里方圓百里的人都清空，我知道你要贖罪，所以即便毫無意義，我也陪你玩了那么久的冒險游戲……足夠了，文森?！?br/>
冒險游戲？
原來她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不過是冒險游戲？
怪不得。
怪不得他得知沒有鑰匙出去時那樣冷靜，怪不得他從頭到尾的姿態(tài)都是不緊不慢，還有閑心和她聊天斗嘴——因為他早已“大致有出去的思路”，而她所做的一切于他，也只是一個毛茸茸的“冒險游戲”。
李文森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空空如也。
“我以為你至少有一點點相信我?！?br/>
“我也以為在經(jīng)歷這么多事情以后，你至少有一點點相信我?！?br/>
白色光線落在他眸子里，喬伊語氣平靜得像在普及科普知識：
“我已經(jīng)論證了很多遍，的危險性沒你想象得那么大。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混淆了你的判斷，讓你如此堅信能毀滅世界，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
“奇點?！?br/>
李文森打斷他：
“你問我為什么做這一切，我的回答是’奇點’?！?br/>
“奇點？宇宙大爆炸之前世界存在形式的那個’奇點’？”
喬伊語氣有點奇異：
“時間的開端和結(jié)尾、超大質(zhì)量恒星塌縮至最后黑洞的那個’奇點’？”
“我的養(yǎng)父臨死前幾秒，給我留了一句話，我從未和任何人說起?！?br/>
她頓了頓，似乎也覺得這句話中二病氣質(zhì)太濃：
“他當時詞序很亂，大致意思是，奇點已經(jīng)迫近，大洪水即將來臨，只有諾亞能阻止上帝，拯救人類——而我就是諾亞?！?br/>
奇點，大洪水，上帝，諾亞？
這個男人向來不需要她費口舌，只要點一下，他就能一秒鐘揣測出她在想什么。
“大洪水”是《圣經(jīng)-舊約》里的內(nèi)容，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極大，于是宣布將使用洪水，毀滅天下地上有血肉有氣息的活物，無一不死。
……這是神話嗎？
不，這是歷史。
《圣經(jīng)》，這部被神格化的歷史書，就連英文名字bible，拉丁文也是寫作“biblia”，意為“書卷”，再往前追溯是“byblos”，古代腓尼基的首都名稱，大致位于現(xiàn)在的黎巴嫩。
而大洪水更非《圣經(jīng)》一家之言，蘇美爾、中國、南美、澳大利亞、北歐、瑪雅都有類似說法的文字出土。它發(fā)生在13000年前，大洪水之后，大陸架重新洗牌，南太平洋陸地被擊碎，形成印尼和澳大利亞群島，地中海海水倒灌，地球磁極翻轉(zhuǎn)。蘇美爾人說，幸存者們逃到了古巴比倫的塞拿，又因為語言不通被趕了出來。
而每一種文化里，都出現(xiàn)過一個人，他被冠以不同的姓名、身份、來歷，卻始終存在。
那就是諾亞。
……
“我來梳理一下你的邏輯?！?br/>
喬伊靠在墻壁上，平靜地說：
“第一，你認為你養(yǎng)父遺言中第一個關鍵詞’奇點’，指的是處在黑洞中心的時間起點，是無限彎曲的時空，密度近于無窮，只要規(guī)模足夠大，就能導致海水逆流，甚至重新洗牌大陸架，這就引出了他說的第二關鍵詞——’大洪水’?！?br/>
李文森點點頭：“對?！?br/>
人工制造黑洞聽上去雖然荒謬，但理論上，只要能把物體壓縮到它的史瓦西半徑以下就是黑洞?，F(xiàn)實中也已經(jīng)可以通過大型強子對撞機制造極小型的迷你洞，只是規(guī)模太小，一瞬間就被輻射蒸發(fā)了。
“那我們再看第二個關鍵詞。大洪水是上帝毀滅舊世界的手段，地處海島，想必你也聽聞了船只無故失蹤、海水莫名變熱的奇異事件，再結(jié)合你小時候無意中聽到的那首’地表陷落，海水倒流’的歌謠，于是你堅定不移地判斷，秘密在地下造了一個穩(wěn)定態(tài)黑洞，要引來洪水淹沒世界，而你就是新的諾亞救世主。”
……為什么聽起來還是這么中二？
“從這個角度，你的推理不乏道理?！?br/>
……很好，這句話的下一句十有□□是“但你病的也有點嚴重”，她已經(jīng)從語境里感覺到了。
果然，下一秒喬伊揚起眉：
“真高興認識你，救世主?！?br/>
“……”
“但你別忘了，你養(yǎng)父給你的第三個關鍵詞是上帝。什么是上帝？造人者才配稱為上帝。雖然我不是很認同進化論，但我敢用名譽為達爾文作?！祟惖牡拇_確是由猴子進化而來?！?br/>
神或許存在，但造人的神，不存在。
喬伊在她面前單膝蹲下，冷清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的瞳仁：
“文森，你去哪里我都可以陪著你，前提是我能保證你的安全。可這堵墻后的世界，我沒有任何線索，你會遇到什么危險，我也毫無準備……所以抱歉，這個游戲，你不能再玩下去了。”
李文森看著他：
“我不走?！?br/>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br/>
“我也不是在和你商量?！?br/>
“我可以把你打暈了拖走?！?br/>
“你要敢這么做，大可以試試看。”
……好吧，他不敢。
喬伊望著她平靜的眼眸，從未像這一刻那樣明確、清晰地意識到——她不會阻止他，但如果他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把她打暈了帶走，他就會永永遠遠地失去她。
兩秒鐘后，喬伊利落起身：
“你不走我走?！?br/>
李文森：“……”
“你想為一個漏洞百出的推理獻身就去吧，我就不陪著買一送一了?！?br/>
他朝原路走了兩步：
“我走了?！?br/>
“好?！?br/>
她看著他，隨即轉(zhuǎn)身繼續(xù)思考方才的線索，面對這可能是死別的離別，只是平靜地說：
“路上小心。”
喬伊：“我不是在嚇唬你，我是真的要走了。”
李文森頭也不回地揮揮手，示意他要走快走，別打斷她思考。
喬伊：“……”
不，這次他絕不能如此輕易妥協(xié)。
只是他絕不妥協(xié)的一分鐘后，眼看李文森已經(jīng)開始忘了他，只專注線索，從頭到尾連一個回頭都沒有，喬伊再也按捺不住，長腿三步并做兩步折回她身邊，一把拉過她的手臂，拇指冷冰冰地在她干燥的臉上抹了兩下。
“你哭了。”
李文森：“……”
這臺階找的是不是瞎？
“你哭了?！?br/>
他面無表情地說，抱著手臂冷冷往玻璃上一靠：
“事先說明，這并不是妥協(xié)，只是我看在你如此不希望我離開的份上，再勉為其難陪你走一小段?！?br/>
李文森：“……”
……
像“ho are you”，“i’m fihank you”這種對話，真的是極尋常又極不尋常，尋常的是類似對話滿大街都是，不尋常的是，畢竟從喬伊二十七年前出生之后，再沒聽過這樣一板一眼到清新脫俗的寒暄了。
“你有沒有覺得這對話有點耳熟？”
“當然耳熟，你都說它滿大街都是了?！?br/>
“不是這種耳熟，是那種個人經(jīng)歷有關的耳熟?！?br/>
嘗試多種用語無果，李文森皺起眉：
“你看，如果我是這個聲控感應器的設計者，在鎖定某個人的聲音后，也一定會把密碼和這個人經(jīng)歷綁定，因為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防盜不是嗎？”
喬伊奇異地看了李文森幾秒，似乎對猛犸象也能長出腦子這事十分神奇。
“那就很簡單了，做個思維搜索吧。”
他把她拉向自己，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不要分心，集中精力想一想，英語不是你的母語，ho are you在中國并不會經(jīng)常出現(xiàn)，你什么時候聽過它？”
李文森眼前籠著他修長的手指，睫毛一下一下，像蝴蝶須角一樣扇著他的手心。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引.誘，慢慢把所有可能的情況一樣一樣剖析給她聽：
“是你身邊出現(xiàn)的外國人？”
不是。
“你看過的一部電影臺詞？”
不是。
“在什么情況下，別人和你打招呼，他們都說ho are you？”
沒有這種情況。
“你背過的英語文章？還是你小時候玩的玩具里，有一個會說’ho are you’的人偶？”
短對話……
人偶……
“我知道了！”
李文森驀地扯開喬伊的手甩到一邊，漆黑眸子難掩興奮：
“李雷和韓梅梅！”
喬伊：“？？？”
“你不認識才正常，這兩位可是中國第一版英文教科書的主人公，我五歲之前有三分之一時間都在觀摩他們的早戀生活。”
她語氣居然有點遺憾：
“但后來韓梅梅結(jié)婚，新郎不是李雷，據(jù)說是因為李雷劈腿書里一對澳大利亞雙胞胎?！?br/>
喬伊：“……”
這教學劇情有點復雜。
“我隨便拿一句試試看?！?br/>
李文森回憶了一下當年背過的句子，發(fā)現(xiàn)自己記得最熟的，果然還是教科書第一本第一頁：
“hello，my namehan meimei，hat’s your name？”
果然，墻壁不再沉默，興高采烈地回答道：
“hello，my namejim green.”
喬伊：“jim green也是書里的人？”
“當然，他是個心機boy，他爸爸和女老師miss gao有一腿，他自己也是李雷的情敵，我記得有一幕，jim李雷韓梅梅幾個人玩扔飛盤，jim因為嫉妒李雷，就故意把飛盤往他身上砸。”
喬伊：“……”
這真的是九年義務實驗教科書？
“但是和開門有關的句子……”
李文森思索了一會兒，隨即抬起頭，對著空無一物的墻壁輕聲道：
“open the door，please.”
下一秒，光線驟暗，她腳下一空——
一切都發(fā)生在瞬間，整條三樓的走廊憑空消失，喬伊伸出手，指尖剛沾到她衣角，兩人就像愛麗絲踏入兔子洞，一并跌入沉沉的、看不清前路的黑暗中。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一種說法是諾亞方舟的諾亞，真實身份就是吉爾伽美什，驚呆我了。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