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個凡人在這里看到這樣可怖的場景，估計(jì)都會高呼來到了地府，投身來了十八層烈焰地獄！
但這里能站起來的，都不是凡人。
姜鈺平靜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東陵和尚似乎在與形似惡鬼一般的阿碧說著話，小燕兒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朝著阿碧磕了幾個頭，抽噎著哭泣。
她瞧著漫天大火有些困惑。
在銜云山十幾年，她所接觸的外界實(shí)在是太少了，阿碧的事情很是觸動她，但東陵和尚若是那背離了約定的云瑯，阿碧理應(yīng)恨他才對。
可二人似乎都已經(jīng)釋然。
村里面的人欺她，辱她，她卻還是上了山。
被她視為親人的村民對待她如此，為何還在這里？
人世間的情感，如此不可捉摸。
“你受到的屈辱，我都已經(jīng)知道了。”
隔著結(jié)界，東陵忍住了想要再觸碰她一下的沖動，他人老了，阿碧一直被封印著，臉還是曾經(jīng)的模樣。
“我，不怪你……”
她囁嚅著嘴唇，似乎因?yàn)樘脹]說話了，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她望著東陵和尚，眼中泛起波瀾：“阿瑯……哥，這，這是命。”
是命如此，讓有情人分離，讓純良的人心變得污穢不堪，讓仰天窩迎來了終結(jié)。
生在這世上，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小燕兒眼眶中蓄滿了淚水，她猛地抱住東陵和尚的腿，大聲哭喊道：“求求你，救救她！”
“你們修行人不都是最喜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嗎？不是說路見不平事，要拔刀相助的嗎？娘親是無辜的！求求你，求求你們了，救救她吧！”
“這個大陣！會燒死她的！”
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小燕兒的話。
“救不了的?！崩詈饩o緊捏著手中的劍，他凝望著站在火焰中的女人，開口道，“這是師祖的覆逆乾坤陣，一旦開啟，便無法停止。除非陣中目標(biāo)消亡，或是主陣人動手剔除目標(biāo)……”
大陣不會針對他們這些人，但現(xiàn)在目標(biāo)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其他人也會被牽連進(jìn)去，結(jié)界是萬萬不能解除的，否則他們也會被覆逆乾坤陣認(rèn)定為目標(biāo)。
找不到主陣人的情況，除非她死，大陣才會停止。
小燕兒張著嘴，眼淚從邊上滑落，漂亮的紅色大尾巴也垂了下去。
李寒光看向她，心情復(fù)雜道：“先不說主陣人是誰，這大妖，難道是真的無辜嗎？”
無辜？
她并不無辜。
阿碧是有委屈，有冤情，但她殺了人，屠戮了一個村子，除了壞人，還有一些比她更無辜的老弱幼小。
這不是單純用失去理智來找借口就可以的。
而覆逆乾坤陣，在姜鈺等人闖進(jìn)來，被阿碧盯上之后，就已經(jīng)啟動了。
她四十五年來第一次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而活動，燃燒著自己為數(shù)不多的性命。
阿碧是在求死。
“我像一個活死人一般在這里活了六十多年了?！?br/>
阿碧笑著沖李寒光點(diǎn)點(diǎn)頭，她蹲下身子看向小燕兒，一頭長發(fā)在火焰中飛舞著。
“小燕兒，他們是救不了我的。我殺了人，自該受到懲罰?！?br/>
小燕兒情緒有些激動：“可他們呢！明明是他們做了那么多壞事！為什么要懲罰你！”
“他們也受到了應(yīng)有的懲罰了呀?！?br/>
阿碧歪著腦袋想了想，她太久沒有說過話了，現(xiàn)在只想好好說說話，語速越來越快：“四十五年里，每隔一段時間，我就會把這些人的靈魂折磨一番，再燒一遍。這是我與村子的恩怨，那個封印我的人告訴我可以這么做，這些事情，下面管不著。”
姜鈺恍然，為何她當(dāng)時看左棣祭司幾人頭上怨氣濃稠如墨宛如實(shí)質(zhì)。
這是被阿碧都收拾了一番。
“我早就該死了?！?br/>
她很平靜的說著話，像是在說自己剛才出門摘了朵花。
“我維持不了多久神志，吃下貍哥兒后，那股力量就一直在和我爭奪身體的控制，按你們的說法，這股力量，應(yīng)該叫做心魔，我現(xiàn)在還能壓制住它，但也快撐不住了。如果我消亡了，它還沒死，麻煩就大了。”
阿碧抬起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撫上結(jié)界，蕩出一層水波狀的紋路。
小燕兒想起幻境中的場景：“那，那些人……”
“這不重要了?！?br/>
她望著東陵和尚蒼老的臉，試圖記住他的模樣。每一條溝壑，都是她無法探究的故事。
而今，就快要與他再說分別了。
“阿瑯哥……我不怪你。阿碧只有最后一個要求，你能超度我嗎？”
沒有人忍心打擾烈焰之中這片刻的寧靜，姜鈺緊握著登仙，她在聽見阿碧說自己該死的時候，就止住了冒著被李寒光發(fā)現(xiàn)的風(fēng)險也要喚出游仙錄的想法。
能在自己愛的人面前死去，這才是她想要的結(jié)局。
“好?！?br/>
東陵笑了起來，他一笑，顯得慈眉善目，大胡子抖了抖。
他拾起被他放在一旁的禪杖，盤腿坐在了阿碧旁邊，將禪杖放在了腿上，雙手合十，輕聲念了一句佛號。
阿碧也坐了下來，輕輕往他那邊偏過去。
兩人隔著結(jié)界，看上去就像依偎在一起一樣。
漫天火海不斷的往她涌來，阿碧神色平靜，目光溫柔的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山下被淹沒的村莊，最后看了一眼小燕兒。
安靜的閉上眼，等著最后一刻的到來。
阿碧用最后的力量壓制住體內(nèi)掙扎的心魔，將其束縛起來。
那道黑影瑟瑟發(fā)抖的勸慰道：“你不要想不開，你這不是都遇到了自己的情郎么？你出去了，不就可以和他白頭偕老了？”
阿碧閉著眼回應(yīng)著它，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
“我不需要白頭偕老，黃泉路上，有你與我同在，我也就瞑目了?！?br/>
她這一生，在無人歡愉的時候到來，是宓岙族的人收留了她，也是宓岙族的人加害了她。
她見過春日里山坡上盛開的小白花，微風(fēng)一吹，飄散到空中，像下雪一般迷人。
也同姐妹們一起在山間小溪里踩水捉魚，去抓盛夏的螢火。
她在這里遇到了愛人，也和愛人分道揚(yáng)鑣。
在這里遇見了美好，也在這里見識到了殘酷。
茍延殘喘四十五年，也是和阿瑯哥錯過的四十五年。
姜鈺看見阿碧身上彌散出點(diǎn)點(diǎn)柔和的光芒，隨著東陵和尚的誦經(jīng)聲緩緩飄散，跳躍的火焰也逐漸變緩慢了起來。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輕嘆，姜鈺愣了愣，看見阿碧睜開了眼看向她，她的身軀已經(jīng)消散大半，頭顱只剩下半邊，眼中還有點(diǎn)點(diǎn)淚光。
“謝謝你……謝謝你師父?！?br/>
她懷中揣著的玉牌忽然跳了出來，向著阿碧沖去，沖破了銜云飛刃的結(jié)界，漫天大火仿佛找到了追尋的源頭，向著玉牌和阿碧涌去，二者仿佛變成了一個容納的器皿，將這烈火地獄裝了進(jìn)去。
東陵和尚念完最后一句，伸手抓住了那枚即將掉落的玉牌。
玉牌中發(fā)出聲清脆的鳥啼，靈炁流轉(zhuǎn)在其中，整個流光溢彩，仔細(xì)看其中，有一抹鮮紅在雕刻的鳥上。
活靈活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