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笑著進(jìn)了院子，第一時(shí)間和唐富貴談及自己和范志紅的談判。

    “一個月五十塊錢，你還賣熟食？”唐富貴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有一天柔順懦弱的大閨女會改了性子，變得這么獨(dú)立和能干。

    “嗯?！绷州尹c(diǎn)頭說：“我已經(jīng)找二姨夫打了柜子，一個星期以后做好，但現(xiàn)在正是炎熱的季節(jié)，又沒有冷柜，現(xiàn)在還不能做熟食賣，等過了一兩個月，入秋了天涼了，我再正式開始弄。就拿鹵牛肉來說，一斤我準(zhǔn)備賣兩塊五毛錢錢，三毛錢給紅姐，去掉我的成本，可以賺一塊錢至少?！绷州夷樕蠞M是笑容。

    唐富貴打心眼里高興。

    這時(shí)沈霞從堂屋走出來，原來是貪涼感冒了，在屋里休息了一會，也聽說了這個消息，渾身都松快了許多。

    林菀這時(shí)才將目光放在一旁的麥子上問：“阿爸，你這是干什么？”

    唐富貴說：“這不是要交公糧了嗎？得趕緊把麥子清理干凈，不然到糧站檢查時(shí)，不過關(guān)，還得拉回來重新篩，麻煩。一旦超過期限，一天要罰三斤糧食呢?！?br/>
    林菀思索了一下，確實(shí)種地每年要向糧站交公糧這回事，于是問：“什么時(shí)候交？”

    “明天?！?br/>
    “明天我正好休息，我陪您去吧。”林菀說。

    “沒事，我一個人就行了?！碧聘毁F說。

    “那哪成，這么遠(yuǎn)，你一個人拉平車還有這么重的麥子，天氣還這么熱?！绷州覉?jiān)持。

    “哎呀行了，我陪你阿爸去，睡了一覺已經(jīng)好很多了。”沈霞說。

    林菀看著沈霞，然后說：“我反正沒事，我和你們一起去，搭把手?！?br/>
    唐富貴只好答應(yīng)。

    “那我們先把麥子清理干凈?！绷州宜闪艘豢跉?，說著捋起袖子幫忙。

    林菀家有六口人，唐富貴、沈霞、唐小魚、唐小草一人分一畝五分地，唐小葉和唐大建出生的晚，沒趕上分地。所以唐小魚家總共有六畝地。

    按照今年的交公糧指標(biāo)，一畝地交一百五十斤麥子，唐富貴家今年要交九百斤麥子。

    別說九百斤了，連兩百斤麥子沒篩完，林菀就累得兩胳膊泛酸，氣喘吁吁的。

    自打她重生過來，基本上沒怎么正經(jīng)干過農(nóng)活，這體力可不不行了么。

    幸好唐小草、唐小葉帶著唐大建從鄰居家看完電視回來，唐小草二話不說嫻熟地接過篩子，開始干起來。

    林菀干不動篩麥子的活兒，就去做飯。

    沒錯，這一家人到現(xiàn)在還沒吃上晚飯。

    飯館營業(yè)結(jié)束時(shí)，后廚剩了些生的五花肉，天氣熱，放一夜第二天肯定要壞，林菀就和范志紅買了，便宜，四毛一斤。

    林菀把五花肉切成小塊，鍋內(nèi)熱油，放入五花肉炒至顏色焦黃，然后放入生姜蔥，加入糖、鹽、生抽、老抽適量，添水沒入五花肉，蓋上鍋蓋燒，然后大白菜切段，看鍋內(nèi)湯汁收到一半的時(shí)候放入切好的大白菜，大白菜本事就含水，所以鍋內(nèi)湯汁會變多，林菀又加入一把粉條，湯汁收完，白菜軟爛，粉條浸潤了肉汁熟了。

    就著油鍋，林菀又烙了十張玉米面和白面混合的餅子。

    等她這不齊活了，院子里麥子也篩完了。

    唐大建看到肉后，興奮起來：“阿媽，又有肉吃了，又有肉吃。”饞的不行。

    沈霞看著桌上一盆白菜粉條燉肉，笑：“我老兒子這下解饞了，跟著你大姐啊，就是有肉吃?！?br/>
    林菀笑：“阿媽說得沒錯，以后不止有肉吃，好日子在后頭呢。”

    唐富貴看了林菀一眼，目光不似從前那么擔(dān)憂。

    一家人洗了手，齊齊走進(jìn)堂屋開始吃晚飯。

    晚飯后，林菀將自己這幾日趁空閑的時(shí)間在鎮(zhèn)子文具店買來的圓珠筆和鉛筆交給唐小草、唐小葉以及唐大建。

    唐小葉開心地蹦起來，說是明天上學(xué)的時(shí)候，一定會拿出來和同學(xué)顯擺。

    唐小草握著圓珠筆，埋怨林菀：“嘎子哥都被你氣走了，村里多少閑話，丟人?！?br/>
    沈霞此刻也在西屋，接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嘴。再說，我和你阿爸還沒說什么，有你什么事！”

    唐小草倒在床上，拉過被單蒙住頭，哼了一聲。

    林菀低頭，笑了一笑，并不計(jì)較。

    臨睡前，沈霞看看天，確定不會下雨，便安心睡了。

    林菀回到東廂房，對著煤油燈，發(fā)了一會呆，一直等到困意來襲，她才爬上床去睡覺。

    第二天一早，跟著公雞的叫聲，唐富貴、沈霞、林菀都起床了。

    三個人要趁早到糧站，九百斤的麥子一趟拉不完，還要第二趟，人又多需要排隊(duì)，起晚了耽誤事，太陽底下曬都把人曬暈了。

    “阿爸，你慢點(diǎn)?！碧烀擅闪?，大土路上，林菀和沈霞一邊一個幫忙推平車，唐富貴在前頭趕牛車。

    唐富貴回：“沒事兒，不累?！?br/>
    牛車骨碌咯咯吱吱壓過土路。

    唐富貴家算早的，朦朦朧朧中，看見外村的幾家走咋前面呢。

    “他們可真早啊?！绷州腋袊@。

    “早比晚好?！鄙蛳颊f。

    “嗯?！绷州姨ь^看了看天色，繼續(xù)推著車。

    沒走幾步，突然，林菀下面一陣濕熱。

    林菀腳步一頓，糟了，來事了。

    她趕忙跑到沈霞那一側(cè)，在她耳朵邊低聲說了幾句，沈霞就催她回去。

    林菀沒辦法，只能先回去。

    甭說李家溝，就是雙溝鎮(zhèn)，也沒有賣一次性衛(wèi)生巾的，現(xiàn)在用的是可循環(huán)使用的月經(jīng)帶，一條長長的白色布巾，將草木灰裝進(jìn)里面，兩頭用細(xì)線系在腰間，成了所謂的衛(wèi)生帶。

    林菀無法接受草木灰，就偷偷買了些衛(wèi)生紙，放在帶子中間。

    身上來事兒，林菀小腹隱隱酸痛，既然不用去糧站了，林菀給在家準(zhǔn)備去上學(xué)的三個妹弟做早飯。

    綠豆湯和混合面餅子，還有一碗豆醬。

    烙餅的時(shí)候，林菀在里面加了香蔥，又用昨晚五花肉煸出來的油抹了鍋底，一出鍋便香氣撲鼻。

    唐小草、唐小葉和唐大建香噴噴吃完飯就出門上學(xué)了。

    林菀吃完收拾妥當(dāng)無事就躺在東廂房休息。

    這時(shí)，大門外卻有人喊：“有人在家嗎？”

    林菀奇怪，聽著聲音也不熟，這時(shí)日，大家伙都忙著繳公糧或者下地干活，會是誰呢。

    “誰??？”

    沒人搭理。

    林菀起身出去，拉開大門，驚訝不已。

    是陳月桂，李耀輝的新娘子。

    陳月桂在林菀開門的瞬間，突然對于來這兒有些后悔，轉(zhuǎn)身想走。

    可來不及了?！笆悄悖惺聠?？”

    陳月桂眸光微閃，“沒，沒啥事，就是過來串串門子?！?br/>
    林菀沖她甩了一下頭，“那進(jìn)來吧?！?br/>
    陳月桂猶豫一瞬，卻沒有推辭，前后腳跟著林菀進(jìn)院子。

    “你喝水?！绷州疫f上一個茶缸。

    陳月桂接過，抬頭瞧林菀，卷翹的睫毛，光潔的皮膚，現(xiàn)在看真切了，很美。

    言不由心，陳月桂再說出來的話就變了味道。

    “聽說你和我男人李耀輝打小一起長大的?！?br/>
    “都是同村的，年齡相仿而已，一起長大的有好些個?！?br/>
    “總是不同的吧，他夜里喊你的名字呢?！?br/>
    ……

    林菀端茶缸的手不易覺察抖了一下，“您真會開玩笑，肯定聽錯了?！?br/>
    林菀一副無害的樣子，不知怎的陳月桂氣不打一處來。

    “聽錯？”陳月桂忽的站起來，重重地將茶缸往桌上一放，“有些人不要臉，已經(jīng)是事實(shí)了，怎會錯！”

    林菀這時(shí)抬眸，直直看向陳月桂。

    陳月桂打小被陳向文當(dāng)大家閨秀一般教養(yǎng)，對于自己竟然說出那番話也是嚇了一跳。她的臉頓時(shí)通紅。

    林菀笑著開口：“來者是客，如果不愿意喝我家的茶水，就請自便，慢走不送?！?br/>
    陳月桂臉?biāo)⒌囊幌峦t，她是鎮(zhèn)子里的人，是非農(nóng)戶口，高中畢業(yè)，又是小學(xué)老師，一向引以為傲就是自己的美貌、素質(zhì)、文明，從未想過會被人驅(qū)趕和不痛不癢的輕視。

    陳月桂惱羞成怒，惡狠狠地望著林菀，說：“唐小魚，李耀輝是我男人，就算不是，從前你進(jìn)不了他家的門，以后也別想進(jìn)?！?br/>
    林菀笑了笑，看來這個陳月桂是妒意醋意一起來，把她當(dāng)成敵人了。

    陳月桂愈發(fā)見不得那事不關(guān)已悠閑的模樣，“你以后離李耀輝遠(yuǎn)點(diǎn)，最好老死不相往來?！?br/>
    林菀忽而一笑，分明笑得極其好看，陳月桂卻渾身一僵，脊背挺了挺。

    林菀站起身，走到陳月桂面前，居高臨下，陳月桂脖子一縮：“唐小魚！”

    但林菀瞥了一眼陳月桂，什么都沒做，臉色一正，對陳月桂說：“回去守好你自己的男人，也告訴李耀輝，我不稀罕他，更沒空去摻和你們倆的事，你走吧?！?br/>
    陳月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唐小魚話到她耳朵里就變成：你有本事就管住你自己的男人，跑人家這來耍威風(fēng)，算什么本事！

    像是一個大巴掌甩在她臉上。

    火辣辣得疼。

    陳月桂再沒臉待下去，三步并作兩步起身走了。

    院子里，林菀卻若有所思。

    在八十年代末的李家溝，交通不便，沒有電視，沒有娛樂，除了農(nóng)忙便是農(nóng)閑，隨便誰家出個糗事都夠全村談上一年的，何況自己這張臉，漂亮不是優(yōu)點(diǎn)反而成了缺點(diǎn)，是不安分和是非的代名詞，唐小魚和李耀輝的那些事兒，再加上張嘎子，夠他們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樣的。

    她的名聲臭了。

    林菀意識到了。

    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唐富貴和沈霞從來沒舍得罵過她一句，除了唐小草三不五時(shí)諷刺她兩回，唐小葉和唐大建還是姐姐長姐姐短的叫著。

    林菀陷入沉默，越是和唐小魚的家人接觸，越覺得唐家人淳樸有愛，唐家二老愛每個孩子，雖然貧窮，但這份愛從來不因?yàn)槿秉c(diǎn)或不足而少一分。

    還好，她重生在唐小魚的身上。

    林菀覺得從前讓唐家人過上好的生活算是為唐小魚盡責(zé)比較多，而現(xiàn)在，她是發(fā)自真心。

    ……

    進(jìn)入十月底的李家溝，豆子已經(jīng)收獲完成，下一季的小麥也都播種好，還有少量的農(nóng)戶種的是棉花，正是采棉的季節(jié)。一朵朵潔白的棉花朵飽滿又柔軟。

    李全友家今年沒有種棉花，早麥也已經(jīng)種下地，進(jìn)入農(nóng)閑。

    堂屋。

    “我給你伯伯打電話咧，這幾日就可以去了?！崩钊巡煌５匕舌鵁煷鼦U子，似要把這一陣的霉運(yùn)唆進(jìn)肚子里，想著和校長攀親家咧，沒想到人早早地去了，留下女娃，本以為是知書達(dá)理，安靜不鬧的，誰知也是個拈酸吃醋的，李耀輝和唐小魚那點(diǎn)事在村里早就不是秘密，不知哪個多舌的告訴了她，這幾日沒少鬧騰，他也是知道的，心煩著咧。

    李耀輝看著李全友花白的兩鬢，有些不是滋味：“行，阿爸，我這就收拾收拾過去?！?br/>
    “把那妮子忘了吧，我老了，經(jīng)不起鬧騰了，還想過兩天安生日子咧?！?br/>
    李耀輝腳下一滯：“阿爸，當(dāng)初為什么不讓唐小魚嫁給我？”

    李全友望著兒子執(zhí)著的面孔，艱難地開口道：“都是為了你好?！敝贿@一句，李全友不再多說。

    李全友不是不想說，只是他很清楚即使他說了，兒子也不理解。

    李耀輝年少義氣，為了心愛的女人無論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想必都會心甘情愿，可李全友是父親，是一個含辛茹苦養(yǎng)大三個兒子的父親，他不能讓唐小魚那個貧困多累贅的大家庭拖累到李耀輝，背上那個包袱，李耀輝走不遠(yuǎn)，為人父，不忍看到兒子，尤其是這個最疼愛的小兒子受丁點(diǎn)兒苦和累，而這些，李耀輝現(xiàn)在是不會明白的。

    李耀輝眼看著從父親那里問不出什么，有些忿忿地轉(zhuǎn)身，撂下話：“由不得我忘，她已經(jīng)長進(jìn)我的骨血，如影隨形，除非我死了！”

    造孽啊，這話不是刮他的骨么，李全友全身無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李耀輝離開的那天早上，沒有驚動陳月桂，灰蒙蒙的凌晨，走到父親房間窗下，一聲您老保重身體，就起了身。

    人心真是無法丈量，那些小心思隱蔽曲幽，藏在褶皺里，無法捉摸。

    李耀輝悄無聲息地離去似壓在陳月桂心口的大石，移不走，放不下。

    在她沒有遇見李耀輝之前，她一直認(rèn)為愛情就如那天上的月亮，不必伸手去摘月，月光自會灑滿她的身。遇見他的第一面，猶如一束最絢爛的月光曝在她身上，她以為他們一定可以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可是現(xiàn)實(shí)卻如當(dāng)頭一棒，令陳月桂的世界觀幾乎崩塌，那人只用了一剎那就決定離開，空余自己孑然一身在原地，沒有出口，相守是空談，卻是一間暗室，是不是要注定一世追逐，用此生剩余的時(shí)間用來留住他。

    當(dāng)陳月桂在家悲秋敏春的時(shí)候，李耀輝跟著伯伯李全順正忙得熱火朝天。

    而林菀，也開始了她熟食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