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份，我在整理新聞和線索時，看到了一份死亡名單——燕市“仙草***死亡名單”。

    在這份名單里，有三十五人因為服用仙草***死亡或受到嚴重傷害，上面明確地寫了這些人死亡或受損的時間、癥狀，以及他們的家屬或朋友的聯(lián)系方式。

    這不是第一次出現(xiàn)***死亡名單。

    2007年，報紙曾報道過一份***公司的死亡名單，上面有2004年至2007年間，服用了某公司***后身體受損或死亡人員的信息。

    這份死亡名單撲朔迷離，說真說假的都有，對***公司的影響，直到今天還有余波。如果不是因為這份死亡名單，該公司說不定早已成為業(yè)界翹楚。

    老金當年也參與調(diào)查過這起案子，但因為某些原因，半途而廢了。他后來和我提起過這事，說自己對***行業(yè)的觀感極差。和老金一樣，我對***行業(yè)也沒什么好感，但很大原因是因為我睡不好。

    按“中國睡眠研究會”的調(diào)查結(jié)果，全國的成年人里，有38%都是失眠人口。而生活在一線城市的人，失眠率更是高達六成。而我恰巧在這60%里，只能長期服用安眠藥來幫助進入深度睡眠，以緩解夜行者的調(diào)查工作和寫稿的疲憊。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到去年年底。田靜分享給我一篇出自《美國臨床精神病學》的論文，上面說長期服用安眠藥極可能導致性功能障礙。我立刻把安眠藥停了，改為服用一種據(jù)說對人體無害的***，褪黑素。

    吃了很長時間，也沒什么效果。咨詢了學醫(yī)的朋友，他告訴我這東西是改善睡眠質(zhì)量的，對失眠沒什么幫助，代替不了安眠藥——這讓我有種受騙的感覺。

    如果這份死亡名單為真的話，很容易就能引起社會關(guān)注和共鳴，專題調(diào)查可能賣很多錢——我決定跟進這件事。

    我叫上周庸，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按照死亡名單上的電話，挨個打了過去。半個多小時后，我對這份名單上的人有了一些了解——名單上的三十五人里，有九個人沒開機，七個人沒接電話，十個人不愿接受采訪，三個人直接掛斷。還有五個人很友善，告訴我和仙草***公司已經(jīng)達成和解。按照協(xié)議，不能再提這件事。

    周庸電話打到一半的時候就快放棄了：“徐哥，甭打了，這是編出來唬人的吧?！?br/>
    我說：“就三十多個，都打完得了?！?br/>
    全都打完之后，好在還有一個人愿意和我們聊一聊。

    這人叫張超，他的女友是死亡名單上最年輕的一個，只有二十七歲。死亡名單的其他人里，最年輕的也有五十九歲了——除了張超的女友外，這份名單可以算是“老年人死亡名單”了。

    在電話里，張超告訴我們，2016年10月12日，他的女友在吃了母親給的仙草極致美肌丸后沒多久，頭疼發(fā)冷，喉嚨發(fā)癢，她母親急忙打電話咨詢賣***給她的銷售人員。

    對方告訴她沒事——這種情況是中醫(yī)所說的瞑眩反應[1]

    ，現(xiàn)在身體正在排毒，等毒都排出來就好了。

    她媽一聽放心了，也沒去醫(yī)院，告訴女兒忍一忍。三個小時后，張超的女友出現(xiàn)了休克的癥狀。這時再打120，送到醫(yī)院時，人已經(jīng)快不行了。醫(yī)院搶救了兩個小時后，將病人轉(zhuǎn)進了ICU，告訴家屬，病人現(xiàn)在處在昏迷中，有很大的可能醒不過來了。

    她的父親憤怒地打電話給***公司，結(jié)果對方不承認這是***的原因，但愿意賠償一部分費用作為捐助，希望不要將事情鬧大。她父親沒同意，說要報警。結(jié)果這家***公司就人間蒸發(fā)了。

    我試圖約張超，問他能不能出來一起吃頓飯，想深聊他女友的事。他答應了。

    10月19日12點，我和周庸開車到了約定的地方，找到三樓的飯館，一個穿著灰色帽衫，看起來挺憔悴的***在門口。

    我伸出手說：“你是張超吧？”

    張超和我握了握手，我給他和周庸相互介紹了一下：“咱別在這兒站著了，進去說吧?！?br/>
    我們進去坐下，點了汽鍋雞和煎豆腐。服務員走后，我直接問張超，他女友出事后，他們是否采取了什么措施。

    張超：“出事的第二天，她爸就報警立案了。但這家***公司已經(jīng)找不到了，推銷員的電話打過去也是關(guān)機。警方查推銷員的電話號，發(fā)現(xiàn)是不記名的手機卡?！?br/>
    汽鍋雞，云南名菜之一。湯的味道很鮮美

    周庸：“真孫子?。〔贿^張哥，說句不好聽的，你女友她媽也夠嗆了，自己閨女出事不打120，聽一個賣假藥的。”

    張超點點頭：“是，她媽特別愛買各種***，平時就總給她吃。”

    我問張超是否方便去他女友家里看看。張超讓我等等，出去打了個電話。過一會兒他走回來：“方便，吃完飯咱就去?！?br/>
    吃完飯出來，我和周庸跟著張超到了地方。這個小區(qū)很冷清，幾乎沒見到年輕人，在樓下轉(zhuǎn)悠的都是一些老頭兒老太太。

    周庸問張超這小區(qū)怎么這么多老人。張超說因為這邊的小區(qū)基本都是經(jīng)濟適用房。

    我和周庸“哦”了一聲。燕市的經(jīng)濟適用房一直限制購買資格。這小區(qū)建好有十來年了，當時能在這邊買房子的都是老城區(qū)的拆遷戶。

    一般在老城區(qū)的房子被拆遷了的老人，都會買城郊地帶的房子養(yǎng)老。這里房價便宜，環(huán)境也還可以，還有優(yōu)惠，老人自然就多了。這個小區(qū)有許多拆遷后、手里有錢的老人。這里離市區(qū)也遠，老人的兒女大都為了工作不會住在這種偏遠的郊區(qū)。對于***推銷行業(yè)來說，這個地方簡直就是遍地客戶的天堂。怪不得張超女友的母親會被騙。

    我們到了十一層，張超敲了敲門，一個老頭兒開了門：“小超來了。”

    張超說：“來了，”轉(zhuǎn)頭指著我和周庸，“這就是剛才電話里和您說的兩個記者?！?br/>
    剛才張超吃飯時和我們說，他女友的父母老來得女，現(xiàn)在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但看起來，老頭兒分明得七八十歲，可能是最近家里的事太多，加速了他的蒼老。老頭兒過來和我握手：“麻煩您二位了?！?br/>
    我問了老頭兒一些他閨女出事時的問題。他說的和張超告訴我的大同小異，但有一個問題——他們都不是第一當事人，老頭兒的妻子才是。所以我問他妻子在哪兒，說想要聊聊，看能不能有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他們家是兩室一廳，老頭帶著我和周庸來到其中一個臥室的門口，打開了門。里面一個老太太正坐在床上抹眼淚。臥室里除了床以外，其他地方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這些箱子大都是口服的***，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按摩儀和我沒見過的器材。

    我說：“阿姨，我想問問您閨女吃的那個藥，您能給我看看嗎？”

    老太太找了找，拿出一盒仙草極致美肌丸遞給我。我看了一下，這盒美肌丸上沒有食品生產(chǎn)批號、沒有廠址，也沒有***的小藍帽[2]

    。我又登錄了食品藥品監(jiān)督局的官網(wǎng)，查詢這個產(chǎn)品——發(fā)現(xiàn)完全沒有相關(guān)信息。

    這肯定是款“三無”產(chǎn)品。我問老太太購買時是否有**，她搖搖頭，說：“他們說這是進口***，沒**?！?br/>
    我又問她女兒出事那天，是否還服用了什么別的***，或者吃了什么不該吃的。

    老太太說：“沒吃，她從小就是過敏體質(zhì)，對花生啊什么的好幾種食物都過敏。我們不敢給她亂吃東西。這個仙草極致美肌丸我也是問了很多遍，配方里沒什么會讓她過敏的，才給她吃的?！?br/>
    基本可以確定，張超女友的昏迷和這個“三無”***確實有關(guān)。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這家公司已經(jīng)消失了。

    我點點頭：“阿姨，您還買過這家仙草公司的其他產(chǎn)品嗎？”

    老太太又拿出了一盒黑的、一盒紅的口服液，還有一瓶藍色的護手霜：“這三個也是他家的產(chǎn)品?！?br/>
    拿相機拍下這幾盒***后，我們和張超一起出了小區(qū)，他要去醫(yī)院看看女友的情況。我和周庸目送他離開后，靠在車旁抽煙。周庸說：“徐哥，怎么查??？這幫人肯定早跑路了?！?br/>
    我搖搖頭：“不一定，很可能是換了個名字，換了幾個推銷員，繼續(xù)在這兒騙人。”

    老金給我講過一些***行業(yè)的行為準則——對***銷售公司來說，他們選擇行騙的老人是有標準的。并不是所有的老人都會成為行騙對象。他們會根據(jù)兩點，找到最有“潛質(zhì)”的老人客戶。

    第一是身體不好。身體健康的老人不是他們的目標人群，他們的主要目標是六十五歲以上，身體有問題的老人——年齡越大，對事物的判斷力越弱，也越容易相信別人，八十歲的老人肯定比六十歲的要容易上當。

    第二點是老人是否獨居。獨居老人都比較孤單，防備心不強，手里都有些積蓄。加上沒有孩子的阻攔，更容易上鉤——那些和孩子同住的老人很少被騙。

    對大多數(shù)***銷售公司來說，符合這兩點標準的老人數(shù)量有限。所以他們往往會反復壓榨這些老人的價值，每隔一段時間就上門或者打電話推銷***，定期循環(huán)——直到把老人的退休金和積蓄，甚至房子都壓榨干凈。

    我給周庸講完后，他點點頭：“怪不得新聞上都說老人幾年間買了多少多少***。但這和他們跑不跑有什么關(guān)系啊？”

    我解釋這個小區(qū)的老人多，手里有錢，兒女不在身邊。對于推銷***的人來說，簡直就是遍地黃金客戶的天堂，不太可能輕易放棄。所以很有可能，幕后做這件事的人，會重新招一批人，繼續(xù)行騙。

    周庸說：“我懂了，挺靠譜，但他們換了名，咱怎么找??？”

    我拿出手機晃了晃：“順著剛才拍的***照片找。雖然美肌丸出了事，但其他產(chǎn)品沒出事。他們這種***都是找代工廠生產(chǎn)的，一訂就得是一大批貨。壓手里肯定賠，很可能會接著賣。順著這些產(chǎn)品，說不定就能找到換了名的***銷售公司?！?br/>
    給周庸解釋完后，我們開車去了田靜家附近的燒烤店——調(diào)查死亡名單，找出換名的***公司這件事可能很花精力，我需要田靜確定是否可以賺到錢。

    晚上6點，我和周庸、田靜坐在飯館的角落。點了烤串和啤酒后，我把調(diào)查的情況和她說了一下，她想了想：“我覺得可以。即使你最后沒查出這死亡名單的事，一個揭露行業(yè)內(nèi)幕的專題新聞，賣給大媒體也能保本?！?br/>
    周庸：“徐哥，我也覺得可以。但咱就直接去找這些東西會不會太顯眼了？咱又不是老人。像我這么年輕又帥，那幫賣***的肯定躲著我走?！?br/>
    我讓他滾：“當然不能直接去，得先變成他們信任的人?！敝苡瓜肓讼耄骸皼]聽懂?！?br/>
    田靜聽懂了，在旁邊插了一句：“他的意思是你們要偽裝成老人?！苯又D(zhuǎn)頭問我：“這次要用人皮面具嗎？”

    人皮面具，聽著像個笑話，但卻真實存在于我們的生活中——事實上網(wǎng)上就有賣的。在網(wǎng)上，很多東西用常規(guī)關(guān)鍵詞是搜索不到的，比如輸入“人皮面具”“****”，搜索到的都是一些萬圣節(jié)裝扮品之類的東西。但轉(zhuǎn)換一下關(guān)鍵詞——“易容臉”，就可以找到很多定制面具的店鋪。價格在幾百元到幾千元不等，而且，還可以定制——完全照著某個人的臉做。

    除了網(wǎng)上，我知道燕市有一家店，價格奇高，但要精致得多。他們家的人皮面具讓我相信，可能真的有犯罪分子，通過使用人皮面具，而逃過了法律的制裁。

    田靜的提議很好，但這次行動不適用。

    我說：“這次不用人皮面具了，我手頭沒有現(xiàn)成的，老人的人皮面具，從定制個新的到做出來最快也得一周。而且這次可能有大量的近距離接觸，被識破的概率也有點高。再說了，人皮面具太貴了，萬一最后這次調(diào)查賣不上錢怎么辦？”

    田靜點點頭：“那你想怎么弄？”

    我說化裝。想要化裝成老年人，有三種方法：1.乳膠吹皺法；2.繪畫化妝法；3.零件粘貼法。

    特效化裝通常被用于舞臺表演，步驟很多，技術(shù)復雜，需要經(jīng)過專業(yè)培訓

    其中最常用的是乳膠吹皺法。影視劇里，青年演員需要化裝成老年人時，一般都會用這個方法。這種方法其實就是用天然乳膠或共聚物吹成皺紋，然后粘在臉上，是三種方法里最好的一種。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庸找到一個專業(yè)的影視特效化裝工作室，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化裝成了兩位老人?；醚b之后，我和周庸站在鏡子前，花了兩個小時練習符合“老人”這個身份的一舉一動。

    然后我們開車又來到了那個小區(qū)，這時已經(jīng)是下午2點了。我們下車進了小區(qū)，裝成兩個在小區(qū)里溜達的老人。

    從下午2:30到5點多，我們總共收到了七個人的邀請——有的說免費送生活用品，讓我們?nèi)ヮI(lǐng)，還有幫我們免費檢查身體的——總之一切都是免費的。我和周庸記下了這幾個推銷員的聯(lián)系方式，承諾第二天去看看。

    接下來的三天，我和周庸總共去了十一個***推銷的現(xiàn)場。之所以說是現(xiàn)場，是因為所有的***基本都是由一種“會銷”推銷。會銷，就是把老人湊到一塊，用專家開會的形式，向他們推銷***。

    我之前對這種推銷方式不太了解，但參加了十一場會銷后，我發(fā)現(xiàn)，這和傳銷并沒有什么本質(zhì)的區(qū)別，都是一種洗腦的行為——只不過會銷專門針對老年人罷了。

    一進入他們的會銷場所，所有的東西都在影響你。一般墻上會貼一些假的名人語錄，灌輸應該養(yǎng)生保健的觀念。然后再通過專家講座，告訴你他們的產(chǎn)品有多好。

    當然，和傳銷一樣，這些“專家”都來歷很大——不是某某醫(yī)院的曹大夫，就是某某大學的李教授，最后為了中西合璧，還會有一個海歸張先生。這些都是傳銷玩過的手段，并沒有什么新穎之處。

    特別的是，他們在傳銷的基礎(chǔ)上，進行了一些改變，融入了一些類似邪教騙人的把戲。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把戲，是在我們化裝成老人的第二天上午。

    我和周庸在地鐵站附近，參加了一個免費檢查身體的活動，一位“負責中央首長保健養(yǎng)生”的王教授，給臺下的老人們做了一個實驗。他們賣的是一種包治百病的口服液。王教授先是拿出兩塊豬肝，一塊是健康的，外表紅亮；一塊是病變的，呈紫黑色。然后將“病變”的豬肝泡進保健藥水里，神奇的一幕出現(xiàn)了：豬肝慢慢變色，最后顏色接近健康豬肝的顏色。臺下的老人嘖嘖稱奇，很多人都購買了這款口服液。

    我拿出手機查了一下關(guān)鍵詞：豬肝變色。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已經(jīng)流傳了許多年的騙局——“病變”的豬肝是用碘伏泡出來的，變色只是一種化學反應；藥水里面添加了維生素C，碘伏遇到維生素C就會褪色。

    維生素C遇碘伏會發(fā)生化學反應

    當天下午，在小區(qū)邊上的一個底商，我們又見識到了一場“牛蛙實驗”。在斯坦福大學搞科研的張女士在出售一種叫酶法多肽的藥時，將兩只牛蛙解剖，拿出心臟，一個放在清水中，十分鐘后心臟停止了跳動；另一個心臟放在他們所謂的溶有酶法多肽的藥水中，過了五十幾分鐘，心臟仍在跳動。

    一個促銷員端著心臟到臺下給老人們觀看。帶我和周庸進來的***推銷員不時地發(fā)出驚嘆：“叔叔，你們看啊，太神奇了，快看快看！還在跳！”

    兩個小時后，我和周庸去卸妝時，他用手機查完給我讀搜索結(jié)果：“牛蛙心臟離開活體放入清水本來就會很快死掉，若放入生理鹽水中，可以跳動至少三個小時。徐哥，你說這幫孫子是不是把人都當傻子了?！?br/>
    我說：“不能這么說，人進入老年后會對死亡產(chǎn)生恐懼，兒女也不在身邊，孤獨感和從眾心理都能讓他們輕信別人?，F(xiàn)在***宣傳都是針對性地抓他們這種心理，還經(jīng)常弄一些專家以及國外學者什么的彰顯權(quán)威性，再虛擬一些人現(xiàn)身說法，他們被虛假信息洗腦也正常?！?br/>
    周庸點頭：“我看著那幫老頭老太太，就想起張超女友她媽，覺得他們可悲又可恨。還有上午來鬧事的那個兒子，得多傷心?！?br/>
    周庸說的是上午會銷時的一個小插曲。一位老人的兒子來到了現(xiàn)場，指責***公司讓自己父親購買了幾萬元沒用的東西。老頭很生氣，給了兒子一個耳光，說他再不走就脫離父子關(guān)系，兒子無奈只好走了。

    我說：“是，心中毒比身中毒更可怕。但出事之前多關(guān)心下老人，預防一下，可能就不會有這種事了?！?br/>
    參加了三天的會銷，我和周庸都毫無收獲。直到第四天下午，我和周庸參加的第十四場會銷，事情才終于有了點眉目。

    之前所有的流程都很正常。像前三天一樣，我和周庸來到某間免費體檢的會議室內(nèi)，專家在臺上不停地宣傳***。我拿著手機看新聞，基本上什么都沒聽進去，周庸忽然問我：“徐哥，你說他怎么老提馬云呢？”

    我說老年人特別喜歡喝這些“雞湯”，馬云已經(jīng)成了“雞湯”的頂端人物了，讓馬云和自己有關(guān)系，會讓人信服：都和這么大的老板有關(guān)系了，總不可能是騙子吧？

    周庸：“那他也不用一直說馬云吧？”

    我點點頭，臺上的專家忽然說了聲：“有請馬云，馬總來到我們的現(xiàn)場！”臺下的老人們頓時都激動了，周庸：“不可能吧！”

    這時一個戴著面具，手里還提著一款保健產(chǎn)品的人走上了臺。他揭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下面的老人們掌聲不斷。

    周庸蒙了，說：“徐哥，馬云真來了?！?br/>
    我說：“你傻嗎？你仔細看，只是長得像而已。咱倆現(xiàn)在都變老頭兒了，他們找個長得像點的人化裝成老馬怎么了？”

    周庸仔細看了一會兒：“你說得對，這就是長得像，我感覺他比馬云帥一點兒。”

    看了一會兒，周庸又“啊”了一聲，我說：“怎么了？哪個富豪又來了？”

    周庸搖搖頭，讓我看“馬云”手里拎的東西。我抬起頭看，“馬云”正從盒子里拿出一個黑瓶的口服液，向大家吹噓功效。關(guān)鍵是，這個小黑瓶我見過——正是仙草公司的口服液。

    把手機放回口袋后，我告訴周庸盡可能地，從后排開始，搜集這家公司所有人的電話號碼。

    在會議開始的時候，這些銷售人員分散在了各個地方，充當現(xiàn)場烘托氣氛的托兒，所以完全沒發(fā)現(xiàn)我和周庸管每個人都要了電話。我和周庸分別行動，我從前排往后，他從后排往前，借著買東西的名義，將出現(xiàn)在會場里的銷售人員的電話都記了下來——包括專家和現(xiàn)身說法的人。

    出了門上車后，周庸抱怨壓著嗓子裝老人說話太累。我告訴他以后不用裝了：“咱倆去卸妝吧，裝老人的行動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在***推銷這行里，永遠都缺人。人越多拉到的客戶也就越多——所以背后的組織者會一直招聘推銷人員。

    我和周庸回到家，立即用每一個推銷員的電話號碼對著招聘、推銷、***等關(guān)鍵詞檢索。二十幾分鐘后，我們找到了一條招聘推銷員的信息。聯(lián)系電話對應的是假馬云。

    為了套出和張超昏迷的女友以及死亡名單的相關(guān)信息，我和周庸打電話過去應聘，對方讓我們第二天去應聘。

    周庸問我應聘用不用準備什么。我想了想：“今晚去農(nóng)貿(mào)市場買兩個破包，再去夜市地攤上買點衣服。再把你燕市口音收一收。他們招新人肯定喜歡招年輕、小城鎮(zhèn)來的，什么都不懂的，好騙，沒什么心眼，危險性低，干起活兒來死心塌地。明天你和我一樣是個黑市人?！?br/>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庸背著淘來的帆布包，裝成剛來燕市的樣子，來到面試地點。

    在對著市場的一棟門市房里，我和周庸又一次見到了“馬云”——由于卸了妝的原因，他現(xiàn)在看起來沒那么像馬云了。

    他把我們帶到一個房間，里面還坐著另一個人。他介紹說：“這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我是總經(jīng)理。下面我們想問你們倆點兒問題。”

    “馬云”問了問我們的家庭、年齡，以及一些工作情況。

    當我和周庸騙他說，我們都來自北方一個偏僻的小城市，剛到燕市沒多久時，董事長挺高興：“我就喜歡招北方人，嘴皮子都利索?！?br/>
    “馬云”又問我們有沒有住的地方。周庸看著我，我搖了搖頭說沒有。他爽快地說：“沒有沒關(guān)系，公司提供員工宿舍，就在附近小區(qū)里?！?br/>
    在告訴我和周庸面試通過了后，“馬云”問我們：“知道這行賺錢嗎？”

    我說知道，史玉柱蓋巨人大廈欠了幾億元的債，最后就是靠這個翻身的。

    董事長夸我懂得多，說現(xiàn)在市場的行情比那個時候的還好——今年光是擺在明面上的，就有一萬億元?！澳切┚妥屇切┥鲜泄救?，咱不靠那一萬億都行。”

    “馬云”也在旁邊說：“跟著董事長，保證年入百萬不是夢?！?br/>
    和我們交代完后，“馬云”叫來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一聽口音就是外地的，讓他帶我們?nèi)T工宿舍。外地小伙把我們帶到了一棟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宿舍，告訴我和周庸：“休息一下吧，下了班大家就都回來了?！?br/>
    我和周庸在屋內(nèi)轉(zhuǎn)了一下，房間里掛滿了標語：“抵制負能量，堅持你的夢想！”“沒有事業(yè)的人，豬狗不如！”

    晚上所有人都回來后，算上我和周庸，總共住了十個人。其中兩個女孩兒一個房間。剩下兩個房間，每間房四個男生，我和周庸分到了一個上下鋪。八個人都很年輕，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們主動幫我和周庸夾菜，每個人都無比真誠——除了周庸，他嫌棄地把別人夾到碗里的菜撥到了一邊。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周庸和對床的兩個人聊天，然后我們吃驚地發(fā)現(xiàn)——他們是真心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這其中有一部分肯定是來源于工資。在我和周庸的反復追問下，他們告訴我們倆：“一個月都賣十好幾萬，每月工資兩萬多很正常?！边€有一部分原因，在第二天為迎接我和周庸開的動員會上，我們也知道了。

    董事長和總經(jīng)理“馬云”毫無架子地和我們交談。

    “有很多人說***公司是騙子公司，說我們騙老人錢，我不知道別人怎么樣，但我們的目標是讓天下老人健康幸福。對這些獨居老人，你就把你自己當成他們的親兒子、親女兒！沒有菜了，我們買菜。沒吃過孩子做的菜，有我們；沒人陪伴，有我們。最后他們?yōu)槭裁磿I我們的***？因為我們讓他們高興，特別高興，如果他不買的話，就會特別痛苦，我們把他們照顧得這么好，他要是不買會覺得對不起我們而痛苦！”

    周庸捅捅我，低聲說：“徐哥，我咋覺得他說得有點道理。”

    我和周庸待了三天后，發(fā)現(xiàn)董事長說的不在乎萬億元市場的話不是吹牛。這家***銷售公司只有幾十個人，但一個月能賣出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元的產(chǎn)品。

    最可怕的是，按照“馬云”的說法，僅在燕市就有五百家左右和該公司一樣**老年***的銷售公司，而在全國，這樣的公司有近萬家。

    10月27日，趁著在小區(qū)抽煙時，周庸問我：“徐哥，我都花自己錢代客戶買了五萬元***了，現(xiàn)在咱倆業(yè)績也有了，‘馬云’也表揚過咱了，是不是該套套話了？再待幾天，我容易被洗腦啊?！?br/>
    我說：“現(xiàn)在信任度肯定不夠，咱演場戲吧?！?br/>
    周庸問我演什么。我問他記不記得裝老人參加會銷時，有老人的兒子來鬧事。周庸點點頭。我說就演這個。

    我和周庸在網(wǎng)上找了個醫(yī)鬧，讓他帶幾個壯漢，明天來假裝家里老人被騙買了很多***。

    第二天上午，我們正在開一場推銷會，“馬云”在臺上激情洋溢地講著養(yǎng)生之道，幾個壯漢沖了進來，要求公司賠償三十萬元，說自己父親花了十幾萬元買***，還吃壞了，現(xiàn)在正在住院。

    “馬云”很慌張，所有的推銷員都不敢動的時候，我和周庸挺身而出，和他們?nèi)ネ饷嬲劻苏?，成功地通過勸說解決了問題。

    回來之后，“馬云”對我們更加另眼相看了：“你們怎么說的？把他勸走了？”

    我說我跟他承諾，他爸再來買***，絕對不賣給他。“馬云”欣賞地點點頭。

    下午做完會銷回到公司，我和周庸帶著紐扣攝像機，進了“馬云”的辦公室。他問我有什么事，我說我們想辭職。

    他很驚訝：“是有什么困難嗎？”

    我說：“沒有，就是怕出事，昨天那人說他爸吃壞了，萬一我賣出去的東西吃壞吃死人了怎么辦？”

    他笑了：“我們的藥，都是些維生素什么的，雖然沒有治好人的功效，但也吃不壞，這不挺好嗎？讓他們補補維生素?！?br/>
    我說：“我聽人說，前一段這片兒就有出事的，所以真不想干了。賺錢可以，但不能犯法啊，我們家可就一個兒子?！?br/>
    “馬云”想了想，找來董事長，讓他和我們談。

    董事長極力挽留我們倆：“我是把你們當成骨干培養(yǎng)的，希望你們能和公司共同成長，靠自己的努力發(fā)家致富！”

    “但要是實在不愿干了，我們也不強求?！彼a充說。

    我說我們想干，但聽說小區(qū)和前段***死亡名單那事后，真是有點害怕。

    董事長點點頭：“理解，但死亡名單那事，我們行業(yè)內(nèi)都清楚，就是惡意競爭，沒有的事。為了打擊對手瞎編的，這片兒是塊肥肉，一家多吃點，其他***公司就少吃點。這事我都知道是誰干的！”

    然后他拿出手機通訊錄給我看：“這是琳瑯***公司老板的電話。你看看那個死亡名單，他的聯(lián)系方式就在上邊，你要給他打電話，他就告訴你，說已經(jīng)和解了，不能說太多。”

    我和周庸說考慮考慮。晚上我們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時，找私家偵探查了一下琳瑯***公司老板的電話，綁定的人確實是一家***公司的法人。

    死亡名單的事，應該是琳瑯***為了“商業(yè)競爭”搞出來的，但張超女友的事卻是真的。董事長很狡猾，完全沒透露自己和這件事的關(guān)系。

    出了門，周庸說這也不行?。骸霸鄣米屗姓J！把張超女友吃壞的仙草極致美容丸，是他弄的啊。但這孫子就不說和自己有關(guān)，還說是內(nèi)部消息。”

    我點點頭：“但他不應為了證明真實性，給我看那個琳瑯公司老板的電話號碼?！?br/>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憑著記憶打給琳瑯公司老板，自我介紹之后，告訴他我想扳倒仙草***公司，問他想不想合作。

    監(jiān)聽設(shè)備常隱藏在角落里

    他沒多想就同意了：“可以啊，需要我們做什么？”

    我說他什么都不用做，明天上午打電話給他的競爭對手就行。

    當天晚上，我和周庸溜進董事長的辦公室，安裝了幾個針孔攝像頭。第二天上午，董事長上班后，我給琳瑯的老總發(fā)了條短信，告訴他現(xiàn)在就打電話。董事長在辦公室接了電話后，很快就把“馬云”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晚上下班后，我和周庸故意最后走。離開之前，在董事長的辦公室里取出了監(jiān)聽設(shè)備。我和周庸沒再回“宿舍”，直接回了家，將針孔攝像拍下的東西導到電腦上打開。

    董事長接了電話后，叫“馬云”進自己的辦公室，問他小區(qū)的那件事有沒有什么漏洞?！榜R云”說沒有：“咱沒注冊公司，手機號也都沒實名認證，上一批員工都遣散后，辦公地點也換了?！?br/>
    看完視頻，周庸問我是不是直接交給警察。我覺得不行：“這種用特種裝備偷拍的東西都是非法證據(jù)，不能作為呈堂證供。交給警察，咱倆容易被判刑?！?br/>
    第二天上午，我和周庸又去了公司，“馬云”看見我們很高興：“聽說你們倆沒回宿舍，我還以為不干了呢。”我沒理他，直接進了董事長辦公室，把視頻給他看。

    2016年10月31日，張超的女友昏迷一周之后，醒了過來。在差不多同一時間，他們收到了一筆二百萬元的匯款。我打電話告訴張超這筆錢拿著就行——這是和解的錢，我只能幫他到這兒了。

    張超很感激，說要請我和周庸吃飯，感謝我們?yōu)樗训母冻?。我和周庸晚上到餐館時，張超已經(jīng)點好了菜，并要了一打啤酒。

    喝了幾輪后，周庸看了看桌上已經(jīng)空了的油炸花生米：“你愛吃花生？”張超說是。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問張超他女友出事那天，還做了什么。

    張超想了想說：“沒有，我們一起吃完飯，她說她媽讓她回去取點營養(yǎng)品，然后就走了。到晚上，她爸告訴我她出事了?！?br/>
    我看了看張超，最后還是決定不問他那天吃沒吃花生，又是否和他的女友接吻。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和周庸說了我的猜測。張超那天可能吃了花生——然后兩個人接了吻。作為最致命的過敏源之一，花生差點要了她女友的命。

    周庸想了想：“那我們不是冤枉董事長了嗎？”

    我說他要是沒賣***騙人錢，還告訴人家那是瞑眩反應，正常情況下肯定會打120，不會耽誤治療。

    周庸點點頭：“這次的案子挺開心，替人追了一筆錢，還威脅董事長以后不能從事保險行業(yè)，能讓受害的人少點兒?！?br/>
    我說：“你這么想不對，沒有了仙草，還會有別的***公司，他們永遠都會騙下去。只有子女平時多關(guān)心父母，多預防，才能杜絕這種情況的發(fā)生。”

    [1]

    瞑眩反應，指人的體質(zhì)或身體機能由不好轉(zhuǎn)好（如：酸性體質(zhì)變?yōu)榻】等跛狍w質(zhì)），或人體在排除毒素時（如藥品、食物中農(nóng)藥、人工添加劑、飼料中的荷爾蒙、抗生素、人體產(chǎn)生的廢物等殘留）身體的反應，所以又稱為排毒反應或者調(diào)整反應。瞑眩反應是暫時性的，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發(fā)生，也不是只發(fā)生一次。

    [2]

    小藍帽，即藍帽子標志，藍帽產(chǎn)品是由國家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批準的保健食品標志。我國保健食品專用標志為天藍色，呈帽形，業(yè)界俗稱“藍帽子”，也叫“小藍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