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為和尚會賭命，雖然他遠遠比大部分人所想的都要厲害得多，如果他真的橫了心，也完全有能力拉著我們一起死。

    可就算這樣，我依然想象不到，事到如今可以說是山窮水盡的他，究竟還有什么手段，可以保住早就已經(jīng)深陷泥潭的李杰不死。

    但是，這一刻，我憑直覺感到和尚并沒有說話，他所說的話更不是故弄玄虛的唬人手段。

    我?guī)缀跏呛敛豢蜌獾匾话淹崎_了那張杵在我面前的胖臉：

    “和尚哥，非要說？”

    “你可以不說啊。是你要找我合作，嫖宿都要日完再給錢，合作當(dāng)然要真誠唦。你快點?！?br/>
    “好吧?！?br/>
    我點了點頭，頗為無奈地說：

    “我覺得我蠻喜歡陳公子，別個都說你是陳公子的一條狗，我覺得不是，我覺得你至少都是他的馬子，信得過靠得住的那種。但是你畢竟老了，他能力又強，你抗不了幾年。到時候萬一出個新人，不要你了，你去喊天？今后我們怎么都算是一家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不如也牽個線讓我和他談個朋友，萬一今后結(jié)婚了，也感謝你啊?！?br/>
    和尚臉上肥肉一層接著一層地抖了起來，慢慢這種顫抖波及了全身，當(dāng)他那個極度豐滿的胸部和像是掛了幾個救生圈的腹部都開始上下晃動之時，他終于再也忍耐不住，仰天大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伸手指著我，滿滿都是相見恨晚，相得相知的模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就曉得，九鎮(zhèn)青狐貍你就真是只狐貍，出手就要挖我的老本，哈哈哈，有買有賣，兩不相欠，下好大的本就得好多的利，這才是生意嘛，哈哈哈哈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扔掉手邊那坨布滿血跡的紙巾，拿起手機，說：

    “大哥，你等下，我安排人送你去陳蒿那邊?！?br/>
    “哦？現(xiàn)在就送我去？我是到位了，但是投名狀都還沒有給你交呢。你就不怕我只要把陳公子的人帶走了，馬上就反口，甚至把一切都告訴陳公子，借刀殺人一次性擺平你？”

    我停下了正要撥打電話的手，極度認真地看著和尚，用最感人肺腑的語調(diào)緩緩說：

    “我相信你，一個人可以幾十年心甘情愿付出一切都要幫兄弟，那不管誰和這個人交了朋友都是福氣，不需要有任何懷疑?！?br/>
    和尚臉上笑容漸漸凝固，但眼中卻有著某種非常柔軟的神色流露出來。

    當(dāng)他被感動到最深的那一刻，我站起身來，拍了拍和尚的肩膀：

    “再說，你也說了我是狐貍。你女兒那個貴族學(xué)校又不是很難找，萬一真出了事，我拉個美女作陪一起上路，到時候托夢也要喊你一聲老丈人，那也不算太背時?！?br/>
    下一剎那，和尚臉上出現(xiàn)了一種極為獨特的復(fù)雜表情，震驚、恐懼、慶幸、贊嘆、欣賞、慌亂……所有一切糅合在一堆堆一條條的肥肉里，美妙之極。

    最后，那種復(fù)雜的表情又轉(zhuǎn)換成了一種更加復(fù)雜的笑。

    和尚大笑著摟住了我的肩膀，一邊與我并肩走向門外，一邊極為奸詐地看著我，慢慢說道：

    “你這個家伙太壞了，比老子壞得多。我想了想，還是先交個投名狀吧，我只想安安心心傍著你發(fā)財，不想哪一天被你玩死?！?br/>
    “哈哈哈，那要得。喏，這把槍你先拿去，等下就把金子軍打死算了。反正你喊門，他肯定會開，一槍的事。你不會沒膽子吧？”

    和尚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我的腦袋上，大罵一聲“死遠點，小麻皮”，然后，松開手臂，徑直率先而去。

    前方，傳來了和尚帶著笑意的話語：

    “你快點，年紀(jì)輕輕走個路慢騰騰的。而今陳公子這么大的人物都在咱們自己的場子里正玩著了，我們兩個當(dāng)老板的，不應(yīng)該一起過去打個招呼??？老子告訴你，陳公子脾氣向來就不怎么好，這點事都不懂，還想和別人當(dāng)朋友？舔屁股別個都嫌你舌頭粗哦?！?br/>
    我偷梁換柱安排的那個關(guān)門局，位于我們市城北一個高檔別墅區(qū)里面。

    當(dāng)我與和尚一起趕到場子里面的時候，陳蒿幾個人正是玩得熱火朝天。

    陳蒿的興致顯然非常之高，他的面前也已經(jīng)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囟蚜撕脦邹I碼。

    路上和尚就告訴我了，陳蒿打牌和我很像，幾乎從來都沒有怎么輸過。

    只不過，我們的不同點在于：輸給我的人，輸多了難免會不高興；輸給他的人，輸越多才會越開心。

    因為，我絞盡腦汁，憑的只是本事；他輕而易舉，靠的卻是家世。就算再羨慕嫉妒，想學(xué)也都學(xué)不來。

    之前那次單獨見面之時，莎莎曾經(jīng)無心說過一句話：“陳蒿如果不是投了好胎，以和尚的腦殼，他被和尚賣了都可能還要幫著數(shù)錢?！?br/>
    說這句話時，只不過是莎莎與我的閑聊。

    但我卻放在了心里。

    我從來都不相信道上的那些話。

    以陳蒿的身份，絕不可能隨隨便便和一個被自己視為馬仔的人結(jié)拜，哪怕是自己當(dāng)大哥也不會。在這片土地上哭著喊著想要拜陳蒿當(dāng)大哥的人，只怕數(shù)都不清，可能夠結(jié)拜的，卻只有和尚一個。

    而且更重要的是，陳蒿還專門讓和尚安排自己的牌局。

    陳蒿的牌局與我這樣的小角色當(dāng)然不一樣。一場牌里面摻雜著多少幕后的交易，多少敏感的信息，多少通了天的關(guān)系，無論哪一樣落到了有心人手里，都極有可能成為一個致命的把柄。如果不是最親近最信任的人，像陳蒿這種從小就在權(quán)力熏陶下成長的人，他又怎么能放得心。

    所以，我?guī)缀醢俜种俅_信和尚與陳蒿之間絕對不是別人眼中的走狗而已，以和尚的為人處世之精明，一定是已經(jīng)深深得到了陳蒿的認可。

    結(jié)果，等我們兩人剛剛進門之后，與陳蒿的第一個照面，就證明了莎莎的那句話并沒有騙我，而我的判斷也完全沒有錯。

    “大哥！”

    當(dāng)和尚突然發(fā)出一聲豪氣萬千的大喊，伸開雙手快步走上前去的同時，正在埋頭看牌的陳蒿居然第一時間就停下手中動作，笑容滿面地站了起來。

    雖然并沒有移動腳步迎接，但倨傲如他，自負如他，家世不凡如他，面對著一個號稱是一沒實力二沒能力的過氣江湖老混混，居然倍顯親熱地站了起來！

    這一下，其他陪著打牌的幾個人，也都面面相覷幾下之后，紛紛跟著起立。

    就這樣，一大幫非富即貴的紈绔公子，眼睜睜迎接起了一個平時可能連瞟都不會瞟一眼的老禿子。

    “大哥，大哥，你玩，你玩你的，哎呀，你千萬莫站。老弟我實在是不好意思，家里剛好有點急事，耽誤了，大哥，你平時又太忙，我真是想你啊，好不容易抽個時間兩兄弟見個面，又還……哎呀，都怪我怪我。哎哎哎，你們這些伢兒，怎么做事的啊，大哥杯子里的咖啡都冷了，還不曉得換？都你媽傻了啊?！?br/>
    說到后面，和尚還假戲真做，狠狠瞪了站在旁邊一頭霧水的險兒一眼。

    和尚親熱地搭著陳蒿肩膀往位置上摁，陳蒿不以為意地笑著說：

    “沒事沒事，不關(guān)你這些兄弟的事，招待蠻好了，真蠻好了，是我剛剛喝酒去了，沒喝……”

    “那也不行，大哥不喝是大哥的事，小弟不倒那就是小弟不懂事。哎哎哎，你還站著干什么？平時一聽到我說陳公子陳公子，你就崇拜得不得了，一天到晚問我什么時候可以見到，今天一見到了，你也傻了啊，快點過來，幫大哥換一杯。大哥，我這個老弟，崇拜你崇拜得不得了，就是做人有點蠢。今天家里有事，我就給他個機會，讓他接大哥，跟著大哥好生學(xué)習(xí)下，見識下什么叫作大人物大場面。他沒有什么做錯的吧？如果錯了，大哥，你就當(dāng)是自己的老弟，往死里打死里罵。平時老子說多了他還犟，我就看下，這下陳公子管你，你還敢不敢調(diào)皮？”

    在和尚這番幾乎是神來之筆的介紹下，我心領(lǐng)神會，眼神制止了身后正要傻乎乎上去幫忙換杯子的賈義，然后，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了陳蒿跟前，狠狠地鞠了一躬：

    “領(lǐng)導(dǎo)好！”

    然后，房子里一片沉默，接著一個巴掌拍到了我的腦殼頂上，耳邊傳來了和尚的笑罵：

    “媽的，喊個人都不會，叫大哥！”

    我立馬又是一個九十度鞠躬：

    “大哥好！”

    滿屋的笑聲中，我端起杯子飛快離去，身后傳來了和尚與陳蒿的對話：

    “大哥，這個伢兒不懂事，你不喜歡就拍他幾巴掌，千萬莫見怪啊?！?br/>
    “說些什么話，蠻好蠻好，這個小老弟蠻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有大哥這句話，他等于就是得了圣旨，我就放心了。哎，幫我拿籌碼過來，我陪各位大哥一起好生玩下，快點！”

    看著身邊地兒用不易覺察的殺人眼神狠狠瞪了和尚一眼，卻又無可奈何地聽命而去。

    背對著眾人的我，死死抿著嘴巴，將那情不自禁的大笑，硬生生憋回了肚里。

    走出大門，夜色依舊深沉。

    但我知道，夜色過后，必有朝陽，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