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的宣昌戲班后院，日暖風(fēng)恬，花紅柳綠，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若有若無的香甜，只待風(fēng)一過，吹得更加遙遠(yuǎn)。
劉玄玉碰巧經(jīng)過后院，無意的往木欞窗里頭一望，便停住邁不開步子了。
“陸姐姐，我好不容易才將劉公子哄到后院，您隨我快點步呀……”院門口，一小廝火急火燎地招呼著身姿百媚的女子，身邊那位一手扶著頭邊的絨花，一手將十幾個銅鈿塞入小廝手中。
“多謝小狗哥哥相助，如若事成了，好處少不了的。”陸央央笑意滿目，腳步更加急了。
終于半跑半客氣的來到后院，陸央央一瞧，那劉公子站立的地方正是戲班子折子先生聞挽月的屋前，有些發(fā)愣，心下當(dāng)即有些不愉快，卻忍著沒有發(fā)作。
不該擔(dān)心，畢竟對自己還是有些底氣的，她可是陸央央，宣昌戲班的臺柱子。
雖然，她能一角成名，還多虧了聞挽月那折：貍貓換太子。若不是聞挽月力薦她來出演劉皇后，也不能有今天響徹京城的大名。
畢竟還是見過世故的人兒，陸央央這會臉色回過紅潤，便笑著湊上前去。
“劉公子才從外面回京城，不在戲臺觀戲，怎么跑到我們后院來了？”見劉玄玉沒回過神，她咬咬牙又輕喚：“劉公子？”
“追著只貓來的?！?br/>
“戲班里養(yǎng)的，我就說怎么不見哥哥你人影呢，讓人家好找。”她說著，望向窗內(nèi)，有意無意的說：“這是我們戲班的折子先生，有好些富商聽?wèi)虿粸榱宋覀?，全是為了她呢?！?br/>
陸央央說完，跑到窗前狠狠拍了下。
挽月正入神，被嚇一大跳，抬頭看著窗外嚷：“干什么出這麼大聲，我正寫女鬼呢，這會怕是要被你嚇?biāo)懒?！?br/>
“你快出來?！标懷胙霌]著帕子親熱的拉過劉玄玉，“我給你介紹位公子認(rèn)識，誒，我手頭還有事沒忙完，等會我過來?！?br/>
聞挽月本想拒絕，可一抬眼，便看到那個兩月不見的男人，他今日一襲黑衣，不再溫潤如玉模樣，反而像是戲中的黑月亮，周遭泛著淡淡光暈，讓人不免想要多看一眼。
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視著，直到陸央央過來叫兩人吃酒去。
等陸央央一走，劉玄玉抬起頭，望著窗子里始終坐著的女子，笑瞇瞇道：“又見面了，這會總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吧?！?br/>
挽月稍稍坐起來了點，趴在窗戶旁探頭看他，嫣然一笑，剛要開口卻被他打斷。
“等一下，容我先說兩句?！眲⑿竦溃骸扒皟纱挝覀兿嘤觯偨o你留下不好的印象，姑娘可否忘掉，把這次當(dāng)作我們初識，重新認(rèn)識一次?！?br/>
“在下聽?wèi)蛘?，劉玄玉?！?br/>
挽月愣了一下，故意道：“折子戲先生，聞挽月。對了，我方才忽然想起，喜寶是誰？”
“喜寶？”劉玄玉也不知她從哪里得知的，只是答道:“是我府上養(yǎng)的貓兒，怎么了？”
“沒事?！蓖煸率栈厣碜樱匦履闷鸸P:“隨便問問?！?br/>
劉玄玉沒多問，挑眉又開始嘴賤:“姑娘還是如那次見面，一樣香?！?br/>
知道劉玄玉又在戲弄自己，挽月臉一紅，嘭的把窗子關(guān)上了。
不一會，傳來陸央央的高聲：“聞挽月你還在磨蹭個鬼子，就差你了，快一點！”
今日劉少爺請客，再加上陸央央攛掇，由劉公子做主，來了許多少爺小姐，熱熱鬧鬧的在醉仙樓喝了喝痛快。
直到夜間，劉玄玉送陸央央和挽月回戲院子。
三個人都無話，不過陸央央一直偷偷看劉玄玉，見他渾身緊巴，一會裝斯文，一會偷偷看挽月，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知道兩人之前見過，只以為自己又是獻(xiàn)身，又是獻(xiàn)媚，鋪墊了小半個月，倒頭來給個別人來了個無心栽柳。
像陸央央這般見過多少浮華的戲子，心氣總是高的，每每在臺上唱戲，那些達(dá)官顯貴懷里總要摟上一兩個，可轉(zhuǎn)過臉，又要和自己說一見鐘情，多可笑啊，仿佛女人就是玩意，想的與做的連掩飾都懶。
雖然享負(fù)盛名，但總想好好嫁個人，他若愿意還可繼續(xù)唱戲，他若不愿便開班做個老師也是不錯的，但總是要有良人才行。
直到四個月前，老戲迷劉顯赫帶著自己的兒子一同招待糧商，包下了整座戲院，劉玄玉一下子入了她的眼，那個眼神憂郁深邃的男人似乎局外人般存在。
一見鐘情是什么樣子？大概是一見如故，是情投意合、志同道合，也可能是……相見恨晚。
好在陸央央一直潔身自好，忠實戲迷劉顯赫也是知道的，那些戲班的藝人，都是從小練功，五點吊腿、六點練嗓一滴一毫練到了今日，藝人就是藝人，有本事有氣質(zhì)，和青樓女子不一樣。
從那時起陸央央心底便有一良人，她總想著，憑自己的盛名，嫁與他做妻也配得上吧。
那劉玄玉是何許人，他原是廖東三省滇州府，清河莊縣有名的劉二爺家唯一的長曾孫，家中幾代人以水產(chǎn)、糧油為生，除了包下海岸，興建漁場，也有良田無數(shù)，地域百頃是當(dāng)?shù)馗粦簟?br/>
他身高八尺面如冠玉，風(fēng)流倜儻、為人開朗，任與何人都能玩成好友，暗中戀慕他的女子不在少數(shù)，更有知縣老爺也親自過問劉二爺，那位小公子可定親否？
但劉玉塵卻志不在家鄉(xiāng)，他定居京城，勢必要自己找到一生所愛，父母幫著回絕了媒婆七八次有余，可有時也不免心動，私下偷著去見見那些大戶小姐，心道兒子未必能看上這樣的，于是一再拒絕，并不敢告訴兒子。
由于劉玄玉要在京城讀書，也只有過年才能真正在家中好好住上幾日。故而每每到了正月里的午飯后，太爺爺聯(lián)合爺爺、父親總是要嚴(yán)肅的一番訓(xùn)話，每每打馬虎眼時，便又是一頓教戒三重唱，就盼望著瘋小子，哪天能領(lǐng)來一位孫媳婦回家。
眼下劉玄玉又和宣昌戲班的班主侄子成了好朋友，那侄子正是宣昌的旦角，時常拉著劉玄玉聽?wèi)?，要知道劉二爺?shù)拇竺?，即使到了京城也還是有些威望的，畢竟“劉壽記”海產(chǎn)店和糧油店在京城也有三五家。
晚間陸央央卸了妝，來到挽月的房間，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挽月被看得發(fā)毛，抖了個激靈。
“你干嘛呀不說話！感情大晚上來嚇唬我的？”
“挽月，你覺不覺得劉玄玉有點喜歡你？”
“??？”挽月晃了晃腦袋：“不知道，沒覺得?！?br/>
“挽月我們兩個好過。”陸央央直視著她，毫不在意有些發(fā)愣的聞挽月，“劉玄玉條件好，為人也很花，和好多姑娘好過，就連花旦陳小蓮也喜歡他。你沒看上他吧？你要是深閨寂寞了，我給你介紹對象?！?br/>
挽月一時噎語，半響點頭道：“好，那你記得給我介紹對象。”
陸央央見她如此，便離去。
次日當(dāng)劉玄玉再來找挽月時，她想起昨日那些話，心里就莫名的氣不打一處來，便讓人回絕了。
斷續(xù)接連一兩個月，每每劉玄玉來問，都未曾見到挽月，他覺得甚是奇怪，挽月性子不像這么小氣家子的人，怎么突然就不見自己了。
心不在焉的看著戲，劉玄玉越想越深，陸央央一眼就知他無心在這，笑盈盈的上前：“哥哥一兩個月也不來看戲，怎么今日有興致到戲臺子來？”
“我看戲都是幫著父親張羅客戶的，這一兩月生意沒叫我管，在家好好讀書?！?br/>
“噢，那今兒是來找全師哥的？”
“聞挽月呢？”
“她呀，最近一直嚷著寂寞，偏要讓我介紹對象呢，最近也不怎么好好寫戲折，怕是春心蕩漾了哈哈。”
而另一邊也喜歡劉玄玉的陳小蓮，得知劉玄玉來，偏要拉著聞挽月出門買胭脂，不想兩人見面。
等到了集市，陳小蓮兩腳一跺，氣恨自己怎么忘記拿錢袋，罵嚷著一路小跑回戲院。
獨留聞挽月一人在車水馬龍中，為等陳小蓮歸來，聞挽月不敢走遠(yuǎn)，跑到醉仙樓柵欄邊點了一壺酒，倚著欄桿看人流。
眼見著天擦黑，人流中忽然多出一藍(lán)色身影停駐在醉仙樓旁，同樣在這里等候的劉玄玉眼中泛著精光。
“小二結(jié)賬了。”
“來嘍?！钡晷《宦沸∨?，麻利的收走茶水，“小姐您在這喝了一酒水，忽然就走怕暈的慌，不如就在我家點些飯菜墊墊肚子，再回不遲呀?！?br/>
“好，那就把菜單拿來吧！”一個聲音擋在了挽月前面，她聞聲抬頭，看到來人竟是劉玄玉，呆在座位上，不知如何是好。
“怎地？兩個月不見，不認(rèn)識我了？還是聞小姐向來都是翻臉不認(rèn)人的？”
挽月看著他忽然有些生氣，“誰翻臉不認(rèn)人了？劉公子說笑歸說笑，若是要尋開心，便去找你的央央?！?br/>
劉玉塵心間一跳，“你是在吃我的醋嗎？”
“咱倆也不熟，平白吃什么醋？”
劉玉塵忍住喜悅，翻開菜譜一揮手，大小一十四道菜上桌。聞挽月瞠目乍舌：“就咱倆，你點這麼多菜干什么？”
“喝了一下午酒水我怕你餓，怎么還到醉仙樓獨飲了？要是寂寞的話我陪你呀！”
“誰用你陪呀？我本來是陪小蓮上街買胭脂，誰成想她忘帶錢包了，說是要回家取，這一去就不回的，怕是在鬼打墻里迷路了?！?br/>
劉玉塵想起陳小蓮在戲院里和自己的偶遇，忽的恍然大悟，怕是她和陸央央都變著法子的阻攔他倆見面，怪不得別人總說聞挽月水性楊花，只怕是自己的品性在她那里也好不了。如此想明白，在心中堵了兩個月的氣，瞬間一掃而光。
吃過飯，劉玄玉盛邀聞挽月逛夜市，一路吃喝玩鬧，直到凌晨街條巷里的夜市鋪子都陸續(xù)收攤。
晚風(fēng)輕拂，靜謐安寧，漫天星辰猶如一把碎金，散落在玉盤周圍，不遠(yuǎn)處的城東運河邊燈火通明。
挽月倒也欣喜，沒了不自在，和劉玄玉兩人肩并肩走在陰暗的小巷。
“前面拐過彎就到了，你不用送我了，回去吧?！?br/>
劉玄玉看了她一眼，還是往前走著。
“你……”
挽月話沒有說完，就被劉玄玉一把拉過，忽而按在一旁的大樹上，便也不說話，只是鼻尖砰鼻尖，雙眼對雙眼，濃濃地曖昧環(huán)繞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