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依稀記得自己吃了些齋菜,食欲不佳,正要喝茶水潤(rùn)潤(rùn)口,便聽見外頭有騷動(dòng)之音,起身去看,步子才邁到門檻，頭便眩暈,一頭栽倒。也不知是暈了多久，再醒來時(shí)，鼻中嗆入濃重的血腥味,立刻清醒過來。

    微睜了眼看去,只見自己已和連府下人捆在一起，一個(gè)素衣蒙面人提劍像切蔥一起一落，便見綁在前頭的人悶哼倒下，再也不會(huì)動(dòng)彈。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宋夫人雖驚恐，也未當(dāng)即叫出聲。以他的殘忍手法，恐怕自己很快也要淪為刀下魂。只是手和身子都被緊捆，根本就無法掙脫。

    正擰著繩子，耳邊傳來嗤笑聲，“倒有個(gè)鮮活的?！?br/>
    宋夫人一驚，抬頭看去，劍光已印在她的臉上，卻似刺在心上，將心剜了個(gè)洞，她不但是要死了，還連對(duì)方是何人都不知曉。

    劍起，卻是咣當(dāng)落下。宋夫人訝異看去，只見那素衣人捂著后腦勺，眼眸生凸，直直倒了下去。再看那舉著尖細(xì)簪子渾身發(fā)抖的人，更是詫異，“胭脂丫頭?！?br/>
    在邊城看見死人和自己親手殺人的感覺全然不同，胭脂幾乎已經(jīng)站不穩(wěn)，見那人倒下，自己也癱坐在地上，若不是宋夫人輕聲喚她，她半晌也回不過神。

    宋夫人寬聲安慰道，“丫頭別怕，這種畜生，就該是下地獄的?！?br/>
    胭脂看著她，往日里覺得她兇神，比起那殺人不眨眼的惡徒，卻像是世上最和藹之人。她看著腳上沾染的血，好似血手纏在上頭，驚的臉色大變。

    “胭脂丫頭，心兒如今怎樣，可是和你一起？”

    胭脂顫顫點(diǎn)頭，低眸極快的想了一番，拿了劍，抬步走到宋夫人面前。此時(shí)的她身上染了其他已死之人的血，又生的凄艷，眸子冷漠黯淡，單手提劍，模樣如山鬼前行，看得宋夫人不由發(fā)冷，“你要做何事？”

    胭脂看了她一眼，恐懼來得快，去的也快，走到面前，俯身替她割開繩子，說道，“那些人說，他們要的是表小姐和我的命。他們先迷暈?zāi)銈?，或許是因?yàn)闆]有足夠的把握制服你們，所以下了迷藥。夫人先醒了，其他人應(yīng)該也很快會(huì)醒來。我現(xiàn)在去引開他們，夫人先不要?jiǎng)樱葧?huì)些身手的人醒來后，你再解開繩子，免得他們進(jìn)來后發(fā)現(xiàn)你醒了，不去追我，先要了夫人的性命。”

    宋夫人本以為她不過是個(gè)有狐媚之相的婢女，只是靠著那一張臉魅惑了人，卻沒想到，在如此情形下，竟還能理出最快最好的方法來，而且是以自己作為誘餌，一時(shí)心中滋味紛雜，忍不住道，“丫頭，你且下山逃命去，帶上心兒?！?br/>
    胭脂笑了笑，好似笑能驅(qū)散心中莫大的恐懼，聲音仍在微抖，“再過片刻，他們不見這人回去，很快就會(huì)尋過來。他們既然敢在山上殺人，那肯定是在山腳或者山腰安排了人，尋借口打發(fā)其他上香的人，我和表小姐都逃不了。唯一的辦法就是我引開他們，夫人等護(hù)院們醒了后，在前院假山找到表小姐，再一起拼死下山，或許還有一絲希望。”

    宋夫人聽得羞愧，她考慮的，倒不如一個(gè)小丫鬟縝密，又是愧疚又是驚怕，“你一個(gè)小姑娘，如何能躲過他們這些心狠手辣之人的追蹤？”

    見其余被捆之人微有醒意，胭脂將劍放回那已死的惡徒手中，起身道，“表小姐是胭脂的知己好友，夫人是少爺?shù)纳砟赣H，不為其他人，為了你們，死也無妨。夫人能不能安然度過這場(chǎng)浩劫，還請(qǐng)待會(huì)他們進(jìn)來時(shí)，鎮(zhèn)定自若。”

    她去做誘餌，不過因?yàn)檫@是最好的辦法。她不做誘餌，必死無疑，做了，還有一線生機(jī)。既然已經(jīng)一石一鳥，那就再添一個(gè)，讓宋夫人對(duì)她刮目相看。如果大家都能安然，或許宋夫人便不會(huì)再阻攔她和連梟了。

    抱著絕不愿輕易死去的決心，她拿起桌上的花瓶，砰然摔在地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隨后便往外跑了出去，留下一抹水色影子。

    如胭脂所料，很快便有人循聲過來，見了地上的血人，三四人便全循著那血腳印追去，屋內(nèi)不留一人看守。宋夫人見狀，急忙掙脫繩索，用劍全割開，用衣裳裝了雪，往那仍昏迷的人身上抹去。片刻便見他們迷糊的哆嗦著，慢慢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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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胭脂自然不會(huì)輕易讓他們捉到，一旦被擒，便是死路一條。她可不愿用自己的命去換宋夫人他們的命，跑到那已快結(jié)冰的池邊，將鞋塞上石頭，扔進(jìn)里面，這樣看來，就好像是她不慎落水，也不用被他們順著血跡尋來。

    只是如此一來，腳便硬生生踩在了雪上，凍的她速度減慢，又想起兒時(shí)常在雪天里受凍挨餓，鞋子也不過是幾塊破布縫合而成，衣裳也是些舊棉，被子也薄得慎人，根本耐不了寒。她最經(jīng)常去取暖的地方，便是牲畜的窩里，雖然臟臭，但很暖和。

    那樣的苦都挨過來了，如今的又算得了什么。她心中、面上皆是冷笑，沒有人能決定她的命運(yùn)，那惡徒不能，這冰天雪地也不行。

    腳底凍得沒了知覺，步子卻不能停，如此一來更好，痛和冷都不知道了，只是會(huì)凍得很傷，指不定會(huì)沒了一雙腿。

    比起腳來，她更想把命保住。

    這時(shí)如果躲進(jìn)房里，無疑是讓他們甕中捉鱉，胭脂也不熟識(shí)這里的地形，唯一的去處，便是后山。

    那去后山搜尋她和蘇洛心的人，應(yīng)當(dāng)已經(jīng)因房?jī)?nèi)的動(dòng)亂而被喚了回來，又或許沒有……只是除了那，已無地方可去。

    人生便是賭場(chǎng)，胭脂押的賭注，未必都會(huì)是贏的。

    剛進(jìn)后山樹林，行了半柱香，想尋個(gè)隱蔽的地方躲著，卻見前頭走來兩人，那素色的衣裳在雪地里并不明顯，可警覺性已放至最大胭脂卻還是一眼看見了。她轉(zhuǎn)身躲到樹后，無奈這樹林并不茂密，樹木也不粗丨大，若是他們走的近了，一定會(huì)看見她。

    想到這，那原本還有些許恍惚驚懼的眼神，突然變得冷漠，寒至眼底，比這冬更冷，風(fēng)更凌厲。她深吸了幾口氣，從樹后出來，往前跑去。

    再跑快些，跑快些，他們離的這么遠(yuǎn)，追不上自己，那她就能活下來了。

    身后那腳步聲作大，絕望也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充斥著胸腔?？謶謩龠^腳下的疼痛，只知道往前跑，跑的越快，活命的希望就越大。

    上回在邊城逃過一劫，如今老天爺還不肯放過她么？

    思緒凌亂，腳踝忽然猛地生疼，身體往前傾去。這一踩空，也不知是多深的坑，身子剛碰到地面，卻是斜倒著往下滾去。所幸有那積雪覆蓋著地面，否則尖銳的石子都能讓她喪命。

    等終于停了下來，已辨別不清事物，只是沒聽見人聲，安心了許多。迷糊昏睡過去，身體的疼痛已渾然不覺。夢(mèng)中似有人在叫她，快醒，莫睡。等聽得仔細(xì)了，竟是自己的聲音。她驚的醒來，映入眼中的，卻是一輪明月，皎潔明亮，雪地也是亮白，將附近的景致照得清楚。

    胭脂怔怔看著落進(jìn)眼中的雪，刺的她霎那清醒。

    下雪了。

    她微微動(dòng)彈了身子，痛得撕心，冷入骨髓。她竟然還活著，本該痛的哭泣的她，卻是咧開了凍得僵硬的嘴笑了。這一笑，若是有人見了，真如走入絕境而逢生的狐貍，難以言喻的凄美。

    她緩緩站起身，不能再躺著，再如此下去，身體便要融入這雪山里，再無生還的可能。

    前面沒有人，身后也沒有人。她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她站在一眾婢女中，聽聞連家嫡長(zhǎng)子要來挑侍婢，那時(shí)的她，還不知道是挑去做通房丫頭。

    她只知道，那少爺比她長(zhǎng)六年，卻是個(gè)少年將軍，在皇城中極負(fù)盛名，性子傲氣，為人薄情。那一刻她心想，但愿不要挑中她，一定不要挑中她，她待在那柴房燒火，不惹府里的老婆子，不與其他婢女爭(zhēng)寵邀功，只要不回到舅舅家就好。

    那沉穩(wěn)的腳步聲傳入院子時(shí)，全部人都抬頭去看，唯有她不看，因?yàn)椴幌?，只覺沒柴房自在。只是沉默太久，她只當(dāng)他是走了，便看了一眼，那俊朗的少年眸子里的確冷酷，好似沒一絲感情，這一看，就怔松了片刻，卻見那修長(zhǎng)有力的手指向了自己，聲音淡薄。

    “她?！?br/>
    胭脂一步一步走在這雪地里，全身的骨頭都在作痛，她咬牙前行，不走，就是死。她不想死，不想。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了連梟。

    通房丫頭的地位，比妾侍更低。但是她想既然做連府的丫鬟都不用受苦，那做嫡長(zhǎng)子房里頭的人，那舅母也不敢欺負(fù)她了。那時(shí)候的想法很簡(jiǎn)單，她可以過好日子了。

    伺候的這些年，那外人口中的冷血之人，卻也并非如此。

    似乎還能回憶起留在唇間的吻，那身體的暖意，也好似暖了心間。

    恍惚之間，好像真的看見了他，看不清衣裳的顏色，只知道有人快步朝自己走來。踏在雪上，好似雪被踩碎了，喳、喳、喳傳入耳中。

    “胭脂。”

    有人在喚她的名字，聲音急切，她不由多想，身體軟在那人身上，似用了全身的氣力啞著嗓子低喚一聲“少爺”。

    攬著她的那人一愣，旁邊又疾步走來一個(gè)男子，見她先撲在別人懷中，面色微青。頓了頓，想到她或許是說了那兩個(gè)惡徒的去向，一面取了衣袍，一面問道，“她說了什么？”

    齊慕看了連梟一眼，臉上神色生硬，將胭脂摟得更緊，淡聲道，“世子?！?br/>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