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夜霧靜默了空氣，令人難以呼吸，桂花樹上鋪了一層霧露，染上了夜晚的黑。涼風陣陣，眼下一切都是暗沉的黑色，壓抑異常。
胸口像堵了一塊巨石。重得凌影見都要搖搖欲墜，壓得她不能呼吸。涼意蔓了全身，猛一彎腰，她才驚覺自己已經(jīng)冷汗遍身，頭上嗡嗡作響，再不能思考。
如果望寒樓就此覆滅，紫辰和冷驍愨的心血就會毀于一旦，龍悠和清風的苦心經(jīng)營也都毫無意義了……
凌影見不敢再想下去，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低下了許久的雙眼終于抬起來重新望著佑瀧：“師父，還有辦法的對不對，望寒樓還有生機的對么……”
佑瀧直視著凌影見，嘴唇動了動，神色竟?jié)u漸平和了下來，嘆了一口氣，道：“我簡直不敢想象，望寒樓沒有了龍悠會怎么樣?！?br/>
暗沉許久之后，凌影見的眼睛又亮了起來，不禁興奮道：“龍悠有辦法？”
“怪就怪恕雪……太過自負了?！庇訛{稍稍平和的眼神又肅穆起來，“恕雪竟敢自己來到陌雪園，這根本就是宣戰(zhàn)！”
凌影見的心似被濕透一撞，又隱隱不安起來：“宣戰(zhàn)？”
“陌雪園……周圍已經(jīng)被恕雪布下一千人的大網(wǎng)，重重封住這里了，為的便是監(jiān)視阿愨和紫辰。”
凌影見皺眉，心下的安全感已經(jīng)大于不安。她知道，望寒樓再怎么樣，也有龍悠，也有清風和佑瀧。她在這里，龍悠說過，他一定會保護她的，她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這一次也一樣。
“只是他竟然將重傷李霂沄的事情毫無忌諱地告訴你，他料定你定會把事情告訴阿愨?！?br/>
凌影見一震，原來那天冷驍愨說她被利用了是指這個。
恕雪自負，以為他的戰(zhàn)略天衣無縫，故意告訴冷驍愨他們，為的居然只是他們的惱怒，甚至是看見他們佩服他的計劃，或者是跪地求饒，看著他們等死的絕望頹廢。
殊不知，他看低望寒樓的人了，或許早在他宣戰(zhàn)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猜到恕雪的大致計劃。而恕雪的自負宣戰(zhàn)，在他們眼里也許已經(jīng)淪為笑柄了。
“既然無法打亂他的計劃，那我們就試試自己用自己的計劃了?！庇訛{頓了頓，嘴角勾出的笑意好像在嘲笑恕雪的愚鈍，“龍悠讓我?guī)е灏倌芪涞膸捅?，以外巡為由到陌雪園這里，在恕雪的人之外的圈子保護這里安全，所以現(xiàn)在，這里的周圍都是恕雪的人，但包圍這些人的就是望寒樓的人。敵方不知道我們有人在后面，但我方卻可以監(jiān)視敵方一舉一動。”佑瀧肅穆地一說，凌影見的心也平靜了些。
“阿愨把這里本來留守的武士調(diào)回望寒樓，讓恕雪誤以為此處最為薄弱，先起武攻打，那時，我方會先動手，令他措手不及。”佑瀧有力的聲音?鏘落地，炯炯有神的眸子好像已經(jīng)看見了勝利。
“而望寒樓那……是清風手握五千精武的戰(zhàn)場……”
凌影見瞳孔一縮——如果恕雪要打，望寒樓無疑才是最大的戰(zhàn)場。此次清風手握重武，必是力挽狂瀾。
可是龍悠呢……清風獨戰(zhàn)大場，難道龍悠不在他隔壁助他一臂之力么？
佑瀧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冷靜地告訴他：“龍悠出了望寒樓，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影見震驚，身子都明顯一晃。但當她冷靜下來，卻不在追想龍悠的意思。此刻，她跟所有人一樣都信任著龍悠，有信心他必定是有策，絕不會一走了之的。龍悠的傲氣不是自負，而是真的知道驕傲。
此刻，信任已經(jīng)沖破全部的疑慮。
從前，他總是不讓人知道他在努力，只留下落拓的身影，可是卻往往能有驚人之舉。這一次一定也一樣，也許在他手中早已是勝利的一步。
凌影見心里頓時燃起了一團熱火，帶給了她希望與溫暖。龍悠的臉又浮現(xiàn)在凌影見腦中，那不羈的笑早已多了穩(wěn)重與傲岸，無論怎么也再已無法讓她忘記，一瞬間已經(jīng)鎖住了絕美的永恒，銘刻于心。
佑瀧無疑也是最信任龍悠的，只聽他繼續(xù)道：“李霂沄未被紫鏡發(fā)現(xiàn)，這便拖住了恕雪，但應旋是大患，也是拖不住的一只野馬。”
“單憑那薄弱的四百人，料應旋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始終是要依靠恕雪的。只要拖住恕雪就好。”佑瀧直視著凌影見，淡淡的笑著。
凌影見納悶，疑惑地看著他，忽然猛地一站起來，一聲驚呼：“是那一只馬！”
“嗯?！庇訛{笑意更濃，欣慰地看著她：“影見，你做得很好。阿愨跟我說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是你獨立完成的?！?br/>
那匹高頭大馬的面具和毛色此刻想起來，凌影見仍然能感覺到深深的壓抑。恕雪的這一匹大馬腳傷了之后恕雪果真是留了下來，冷驍愨沒告訴她，原來這就是拖住恕雪的方法？
那天在黑夜中給大馬施針的情景仍是歷歷在目，那匹馬倒下也是沒多久前才發(fā)生；也許恕雪怎么想都沒有想到，他的愛馬這么高大，普通的馬怎么也弄不倒它，但它竟然被一個女下人通過幾支小銀針給弄垮了。
“但為什么會這樣，恕雪可以自己走啊，為什么非要為了那匹馬而留下？”凌影見最不敢相信的還是這一點。
“那匹馬是恕雪最珍愛的坐騎，而且恕雪太過自負，總以為他的機會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可能被識破。再說恕雪也不笨，如果要丟下愛騎匆匆離開，不但丟失面子，而且也會引起懷疑。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中了計，大概是想，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br/>
凌影見不禁失笑，到底是什么令他自負成這樣！也許最愛自負的人，最沒什么值得自負。
“那……恕雪留下了，奚楓也走了呀！”
“奚楓也需依靠恕雪才能有所行動，但此人也是拖住為好。所以龍悠在我啟程后幾天就給我寫了一封信，讓我叫五百人大隊由我的親信先帶到前面，我則只帶幾個侍從繞路走到后面。果真讓我在暴雨之夜遇上奚楓。我故意讓他隨我進城，留下一個侍從暗中毀壞他的馬車，毀壞到不能走為止。奚楓最怕的就是勞頓，無力怎樣，無論有多著急多大的事情，他都不會委屈了自己。自那天暴雨之后天色并無大變，亦是說，那連續(xù)幾天都有暴雨，如果沒有馬車，奚楓又怎么會委屈騎馬？”佑瀧輕蔑地嘲笑著，那些不成大器的紈绔子弟，在他眼中從來都是鄙視的對象。
“……敵人有進攻的能力，我方亦有暗中之策。只是人力始終懸殊?！?br/>
凌影見的臉色頓時又暗沉下去，雖然有能夠緩住敵人的計謀，只是人數(shù)……五千對四萬，怎么看都是劣勢。
忽然，凌影見猛地站起來，深吸一口氣把恐懼全部壓了回去，肯定地說：“師父，望寒樓還有龍悠！龍悠此時在外，一定又有了暗策的！”
佑瀧望著她漲紅了的臉，深深一笑：“嗯，我和你一樣，都信任他。成敗的那一步，可能早就已經(jīng)握在他手里了?！?br/>
凌影見坐了下來，冷汗已經(jīng)不知不覺弄得衣衫全濕，額前的碎發(fā)都像是濕了大片，卻絲毫不覺得熱，有的只是逼人的冷氣。那迫人的寒冷比冬日里的雪更冷更霜白，凌影見都為之渾身一顫。
短短數(shù)十日，望寒樓上下竟讓經(jīng)歷此等的驚濤駭浪，一個接一個的風波雖被暫時撫平卻極易翻身重來，若是一個大意，必會被卷入萬劫不復。
這等大事，被佑瀧如烈火般的語言道出都覺得駭人逼心，如果要親眼看見，甚至一手策劃，那該是何等的能耐……
處于危險之中，凌影見總有恐懼。只是想到那天人般勃發(fā)英氣的身礀與容顏，想到他正手平風浪，反手覆乾坤的樣子，那份不安恐懼都消去了大半。
心心念念，不停牽掛的龍悠，此刻又身在何處呢……
凌影見垂眸，那已發(fā)白的手指冰冷如雪，此刻卻只能自己去溫暖自己，自己安慰自己難以平靜的心……
但是她已經(jīng)不怕，此時此刻，她要變得更堅強一些，遠方的龍悠看見她這樣，也一定會心感安慰吧。
霧氣濕濕，散發(fā)著靜謐的朦朧之意，桌上淡茗冷卻了卻依舊馥郁幽香。淡黃的茶下倒映著凌影見墨黑的眼瞳，那漸漸堅定的目光使一切都緩緩變得無色，只因那眼神令她多了煥發(fā)的英礀，更加美若冬梅，堅韌美麗。
“師父……”凌影見直視著佑瀧，眼底閃爍了猶豫之色，“龍悠……他在望寒樓的時候，還好么？”
佑瀧一抖，猶豫片刻卻不知道怎么開口，許久，他才嘆了口氣：“龍悠跟我說，要蘀他問候你，想不到你也一樣問他……”
冷風過境，杯中淡茗拂起了小小的漣漪，映在上面的那一雙眼瞳被打亂倒影，不定的水面更看不清那眼瞳的目光。
“既然是兩情相悅，又有難得的默契。你們本就是天生一對，又何必分開，承受此等糾結(jié)之苦。”佑瀧無奈。
這個問題，她何嘗不是問過自己千百次。這一次，她不再問自己，只肯選擇沉默。
“他很好，你不必擔心。他還是
一個令所有人都敬佩的龍悠?！?br/>
手一抖，凌影見瞪大了驚訝的雙眼。是，他一直是令人敬佩的龍悠。
“好了，你早些休息，這些天你也擔驚受怕了很久了。放心，起碼現(xiàn)在，你都還是安全的。”佑瀧站了起來，拍走身上不知什么時候落下的桂花瓣，對凌影見溫和一笑。
凌影見有一恍然的失神。有那一瞬間的錯覺，她像看見了是龍悠在對她笑。
大亂在即，敵方野心勃勃，出動大批人馬，只可惜主領自負狂妄，所謂驕兵必敗，勝利，并不一定是他們最終的結(jié)果。
我方雖人力稀少，孤軍上戰(zhàn)，還可能腹背受敵，但我方有四位才士，也許到了最后一刻，他們?nèi)钥蓱{借智慧扭轉(zhuǎn)局勢，失敗，也不是我方唯一的路。
陌雪園有佑瀧和冷驍愨，望寒樓亦有清風，遠方，還有一個卓絕過人的龍悠。也許他們互相的信任已經(jīng)足以令他們勝券在握。
冷驍愨說得不錯，也許有的事情，她是不知道的為好。如今知道了，才明白何為驚心動魄。
翻滾沸騰的思緒，似是大海上卷起了風一般，久久不能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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