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駕崩，不但桃柳巷瞬間炸鍋，百姓開始議論紛紛，就連宮墻之外的大戶們也開始暗中攢動，瘋狂游走于各府衙之間，像熱鍋上的螞蟻，到處亂竄。
陸堯面對毫無征兆的亂像，笑稱這是一棵樹倒了，猴子們得著急另尋一棵樹。
有時猴子們選錯了樹，就得為自己錯誤搭上小命，運氣差的說不定連同整個族群都跟著萬劫不復(fù)。
這或許就是陸堯在洛陽這幾年之所以誰的府邸都不拜會，哪方勢力都不拉攏結(jié)交的原因。
“有泥菩薩指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陛下會突然駕崩？”
這個時候我再認(rèn)真審視陸堯，我發(fā)現(xiàn)他冷靜得與其自身年紀(jì)極不相符，甚至根本不像是個十七歲的少年。
“泥菩薩通曉天機(jī)，也只能算到風(fēng)云突變，他可沒告訴陛下會突然離世?！?br/>
陸堯最近很喜歡上屋頂，不知道他是不是很享受登高望遠(yuǎn)的過程，亦或人站在高處的時候總有片刻閑暇可以肆意展望。
我看他望著皇宮所在的方向不說話，于是接著又道：“我不知道認(rèn)識你和狗爺是不是偶然，但我覺得你將我們每個人都賜一個頭銜，一定有著特殊的用意和期許?！?br/>
我的頭銜是主簿，狗爺是軍師，那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大黃，是這方小院名義上的先鋒，張麻子是虎將。
“重要嗎？”
陸堯沒來由地看了我一眼，緊接著將雙手彎曲成圓筒狀，抵在雙眼前向桃柳巷拐角處，說書先生和不二姑娘的小院望去。
來到洛陽，我明白的許多道理中有一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個世界因勢利可導(dǎo)，因利勢可導(dǎo)。
如我沒有價值，鄭北游不會招攬我進(jìn)幻劍書盟，這使我不由產(chǎn)生一個疑問：“我對你而言，有什么價值？”
我與狗爺張麻子相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作為整個小院里最可有可無的存在，我的價值恐怕連看門的大黃都不如！
“人的價值又不是只看眼前，小爺有的是錢，還不允許小爺長線投資？”
這個理由很牽強，對我?guī)谉o說服力，但陸堯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任我如何追問深挖，他也不會說實話。
“怎么，不信？”
我用質(zhì)疑的眼神看著他，但是還是點頭違心地回了一句：“我信……”
陸堯繼續(xù)四處張望，目光依然匯聚在他最好奇地方，站在高處的優(yōu)勢就是能俯察一切，且望得足夠遠(yuǎn)。
“你既然信就該做什么就做什么。”
陸堯這一句話把我說得有些蒙，略微調(diào)整心緒后我毫不避諱地問他：“你對我加入幻劍書盟這件事似乎并不在意?！?br/>
“你將來要是有本事持六國相印，游說于諸侯與群雄之間，我不得為今日的這份眼光感到慶幸?！?br/>
這個高帽我可戴不起：“姜太公……大周開天辟地就只出過這么一位，我可沒那本事?！?br/>
陸堯顯然在回避我的問題，這就意味著他不在乎如今的我在干什么，他只在乎自己的既定目標(biāo)。
是的，他有著自己的既定目標(biāo)，并且以超乎常人的隱忍力在為自己謀劃的大計靜候天下大勢的變化。
雖然我至今看不明白陸堯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的視野和內(nèi)心不會只裝著眼睛能看見的事。
通天曉地的泥菩薩選擇輔助他，助他逃離涇國，并在暗中一直為他出謀劃策，說明陸堯一定有著驚天陰謀。
單從實力來說，陸堯沒有兵馬城池，更無強可撼天的滔天權(quán)勢，他若想窺探九州天下，恐怕還有些癡人說夢，不切實際。
我們腳下這方小院之內(nèi)，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強者，唯有狗爺一人，雖然狗爺?shù)膶嵙軓?，但卻不足以讓陸堯在東都肆無忌憚。
莫說放眼整個大周王朝，就是在東都洛陽，也并非令人有恃無恐的存在，而且想要狗爺出手，得看他自個兒的心情，因此陸堯在自身實力上的認(rèn)知，一直拎得很清。
陸堯連巷子里的那位書說先生就搞不定，他現(xiàn)在也意識到自身的實力與能力，縱然有泥菩薩這等世外高人相助，他依然還不足以在洛陽立足。
說到底，他依然還是一個被母國遺棄的質(zhì)子，沒有強悍的背景，沒有滔天權(quán)勢，能高看他一眼的也就只有巷子里的這群販夫走卒。
我看陸堯盯著說書先生的小院已經(jīng)許久，而且一直對自己吃虧這件事心存芥蒂，我小聲問：“你還想招惹不二姑娘和那位悶油瓶先生？”
拋開性格不談，我發(fā)現(xiàn)與咱們住在一個巷子里的說書先生與張麻子很像，行事謹(jǐn)慎且規(guī)律，話不多也鮮與人交流，刻板得像一個會行走的雕像，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皇帝老兒嗝屁了，他們一點動靜沒有，這不很有違常規(guī)嗎？”
百姓們常說最是無情帝王家，我想不二姑娘之所以流落宮外，不為皇室所能容，正也說明了她的身份對于偌大王朝來說不具份量。
畢竟是鮫人所生，人妖殊途，就算她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終究不能被人倫所接受。
“或許她壓根就對父親無感，也習(xí)慣了自己如今的現(xiàn)狀。”
陸堯撇了撇嘴：“你說的是你自己吧？”
我不置可否，苦澀一笑：“你這么關(guān)心不二姑娘和說書先生，難道也想把說書先生招入麾下？”
陸堯的雄心不可謂不大，雖然我不清楚他具體要謀劃什么，但以他深不可測的財力，顯然不會心甘情愿只做一個為活命漂泊異鄉(xiāng)的質(zhì)子。
他曾說過要逆天改命，我很想知道他如何逆天，又如何上演他所說的改命。
“我要的是葫蘆！”陸堯似是而非地回答道。
陸堯這話出自白眉先生評書里的一段小故事，說太行山下有位種葫蘆的老者，因葫蘆藤葉生了蚜蟲，就把藤上長出來的葫蘆用布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有個同村人看到了，就問他為何不將蚜蟲殺滅，只顧著給葫蘆做防護(hù)。
那老者回答村民的話便是這句“我要的是葫蘆”。
這雖然只是一則有趣的寓言故事，卻也說明了陸堯的態(tài)度。
我直接拆穿陸堯的真實想法道：“你要的不是葫蘆，你是想隔岸觀火，遠(yuǎn)坐釣魚臺。”
陸堯微微一笑，大概是覺得我如今心性有了不小的變化：“你既然都清楚，又何必明知故問。”
“我只想再確定一下而已?！闭f著，我問陸堯：“接下來你有什么打算，繼續(xù)看洛陽的形勢，伺機(jī)而動？”
“你幾時見我攪和過朝局？”陸堯停止張望，慢慢從屋頂上順著梯子往下走：“我說了我要的是葫蘆，至于這葫蘆是否可用，又是否被蚜蟲咬壞，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就是葫蘆。”
這話使我頓時有些懵，看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審時度勢的本事，同時也對自己識人斷人過于自信，陸堯看來并非我想象的那樣，他無心于攪動?xùn)|都風(fēng)云，也沒打算參與各方勢力在權(quán)力爭奪戰(zhàn)中的角逐。
這幾天易點點看向陸堯時眼神很是怪異，那種感覺我說不上來，只覺得他現(xiàn)在無論是對狗爺，還是對詭詐多變的妖孽少年，都有些拿捏不準(zhǔn)，準(zhǔn)確來說他的占卜之術(shù)對于人心人性完全吃不準(zhǔn)。
待我下了屋頂，易點點就好奇地問我：“陸堯接下來是不是有大動作？咱們是不是不用窩在這方小院，能在洛陽大展拳腳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個人在山門中修行久了，都想在世俗世界闖出一番名頭，馮唐秀吉也好，易點點也好，他們似乎對揚名立萬有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癡迷。
我被易點點刨根問底的眼神看得有些茫然，只得撓頭道：“他剛才跟我說，他要的是葫蘆。”
易點點聽得雙目呆滯，也學(xué)著我開始撓頭：“葫蘆？”
“我小師叔腰間別著的那種葫蘆？”易點點繼續(xù)追問我：“他要葫蘆做甚？”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易點點解釋陸堯說的葫蘆并非他認(rèn)知上的東西，因為這種蘊含隱喻的話具體指什么，我自己現(xiàn)在都似懂非懂。
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陸堯苦苦等待的機(jī)會還未真正出現(xiàn)，這就意味著陛下駕崩所引發(fā)的浪潮才剛剛開始，整個朝局大勢還未真正顯露可怕與鋒芒。
從這我似乎也就能夠理解趙錢孫在知曉陛下駕崩時，神情中的期待與暗自慶幸，不知道這是如今大周王朝的幸運，還是不幸？
這個時候鄭北游還沒有召集書盟之中的客卿為太子殿下獻(xiàn)計獻(xiàn)策，也足見他們也在等待一個機(jī)會，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很耐得住性子，此時的洛陽越是安靜，就越令我感到不安。
我不安的是自己這種螻蟻般的門客稍有不慎，就會淪為權(quán)力樹下無辜的猴子，兩個皇子若真的為爭奪皇位而大打出手，最后遭殃的不僅僅是失敗的一方，還有許多無辜的百姓。
回首自己加入書盟的初衷，再審視此時自己的微妙處境，陸堯置身事外卻又時刻掌握局勢動態(tài)的旁觀者，這才真的屬于高人。
我不禁抬頭望向頭頂這片蔚藍(lán)天空，此時我心中思緒萬千，一系列困惑涌上心頭。
“我身邊的這幫人到底都在謀劃什么？”
“他們都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沒有人能夠回答我，也沒人將各自復(fù)雜的心思與我全盤托出，看來這些秘密得靠我自己一點點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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