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更衣自那次賞菊宴上唱曲了之后,雖不是從前那樣被棄置,然皇帝也并不寵愛她。她見江心月竟然肯給她機(jī)會,迷惑不解只余自然不想錯失機(jī)遇。她抬手捋了捋額前的一抹亂發(fā),又跪正了身子,小聲地掩袖抽泣著。此時她的哭相比方才求饒時好看的多,仿若一株雨中飄飖的海棠。
她低低泣道:“皇上,嬪妾真的是……太過思念皇上。今日嬪妾有錯,單憑皇上懲處,只要見到皇上嬪妾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
她說得很動情。
皇帝微微抬眼,看著江心月那一副期盼的樣子,不由怒火中燒——她這是要將今晚的事推給蘇更衣了。
江心月看到他面目上流露出的怒意,也明白他在怒些什么。但她并不慌張,她只是道:“皇上,蘇更衣留在這兒,臣妾也會留在這兒的?!?br/>
這就是說她不會賴掉今晚的事了。不過……蘇更衣嫵媚的本事也不小,真讓她留下來,誰知道她和皇上之間會發(fā)生什么事呢?那時候皇上沉醉不知歸路,江心月也就脫身了。
皇帝思忖片刻,終于皺著眉頭點了頭。他指著蘇更衣道:
“既然蓮德妃喜歡你在這兒,你就留下給朕與德妃獻(xiàn)藝吧。”
蘇更衣聽了這話卻是一驚,方才的驚喜期盼之色如煙云般消散不見,換之的是沉沉的憤懣與屈辱。給蓮德妃獻(xiàn)藝?唱小曲?她好歹是天子嬪妃而不是歌姬。
而在鄭昀睿眼里,她的身份從賞菊宴起就一直沒有改變。
不過是個唱小曲的。
那時候她在啟祥宮里費盡心思得幸,也是在皇帝醉酒之后,以空谷黃鶯般的聲色博了他的喜歡。然而……然而,與她極其相似的女子柔容華,卻從不會被皇帝如此侮辱。她不論怎樣努力,始終都是個最末流的更衣,而出身比她還要卑賤的柔容華已經(jīng)逼近嬪位。
然而她也永遠(yuǎn)不會懂得,柔容華雖卑賤卻有自己的骨氣,而她除了爭寵,獻(xiàn)媚,再無其他。
沒有靈魂的女子,皇帝怎會喜歡呢?
皇帝已然挽著江心月進(jìn)殿。江心月指甲上纏住的竹片早就盡數(shù)散落了下來,還未染好的指甲色澤不均。這一次的染色顯然是白費了,必須洗了重新染;不僅如此,未干的花汁子抹在袖上、衣襟上,四處是花花紅紅的顏色,江心月看著自己這一身與這雙手,心里不滿皇帝打攪了她染指甲。
皇帝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一般,喚了宮人打水,準(zhǔn)備各色的花汁,然后親自給江心月凈手。
江心月身上的衣衫被染了,需要換下來。皇帝嫌麻煩,便命直接換上侍寢所用的薄涼的寢衣,怕她冷又再為她披了一件較厚的外裳。江心月的心皇帝的動作一揪一提又一落——還好如今是冬日,她不能只穿一件寢衣坐在這兒,否則……
沒有人理會蘇更衣。如果她覺得受辱,此時只要告退一聲,專心致志、心無旁騖的皇帝就會輕易允了她。但是她沒有——不過是為蓮德妃唱曲而已,又不是伺候蓮德妃捶足捏腳。為了她的皇寵,這一點還是忍了吧。
她再次抬頭,面上已經(jīng)不見淚痕,更不見疲憊與委屈。她俏麗而鮮妍地笑著踏進(jìn)殿內(nèi),站定,婉轉(zhuǎn)地開口唱了起來。
“齊眉舉,彩侍紫霞記……”[1]
江心月在外人面前被皇帝伺候,有些過意不去,堪堪想要將手從皇帝手里抽出來。但皇帝并不許她逃脫。他用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兩只手腕,將她的雙手從水里提上來,另一手取了白色的巾子給她擦拭。他仔仔細(xì)細(xì)地將她筍尖一般的十指上殘余的雜色給拭去,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皇帝的手勁很大,顯然不是江心月能夠掙扎的,她沒有法子,只好順著皇帝。
旁側(cè)有語兒等幾個啟祥宮隨侍的宮女跪著,她們是等著伺候蓮德妃染指甲的。然而她們并無用武之地,皇帝親手挑了一盒鳳仙花的脂水盒,用棉絮沾著一根一根地手指染過去。
江心月笑了,“咯咯咯”地一直笑,道:“皇上您怎么喜歡做女兒家的事?”
“唔。這不是很好玩么?”皇帝也笑道。
注:[1]引用《雙調(diào)望江南·壽秋水》中詩句。
“花水乞君三十斛,秋風(fēng)記我一聯(lián)詩。”蘇更衣依舊在唱,婉轉(zhuǎn)嬌柔地唱,曲調(diào)細(xì)滑如江南溫潤的流水。江心月被鄭昀睿伺候地很舒服,聽著蘇更衣的小曲也很舒服,便微微瞇起雙目,靠上身后的軟榻,閑逸安然地享樂起來。
皇帝染好了一只手,對她道:“你睜開眼睛看看,朕的手藝如何?”
江心月“唔”了一聲,低頭驗看皇帝的成果,卻倏地不滿地叫起來道:“您將染料涂得連指肚上都被染了!這樣還要費勁擦洗。還有這個中指,您看這邊還漏了一小塊白地沒涂上呢!”
“朕已經(jīng)很盡力了?!被实鄣皖^道。江心月還沒見過他低頭的樣子,又覺得很好笑,一邊笑一邊道:“臣妾來教皇上吧……”
皇帝由江心月指點著去涂那一雙指甲。染指的工藝其實很復(fù)雜,先要上一層底色,再染主色,最后染裝飾所用的各類“點梅”,最后才能用竹葉纏起固定。皇帝從未做過這樣細(xì)致的活,江心月遂叫了語兒來幫忙,兩人一起幫襯著皇帝。
半個時辰過去,一雙手指終于完成了所有的工藝?;实凼钟谐删透械匦Φ溃骸澳憧矗M(jìn)益很多呢……”
他們面前的蘇更衣已經(jīng)唱了五支小曲,嗓子都發(fā)疼了。她不由地停下來緩一緩。
皇帝對面前的江心月專心致志,江心月卻對蘇更衣的小曲很欣賞。蘇更衣一停下來,她就不滿地道:“怎么不唱了?”
“嬪妾……嬪妾……”蘇更衣心里既屈辱又不甘。唱了這么久,皇帝都沒有往她這邊多看一眼。而若是繼續(xù)唱下去,她的嗓子會受不住的。她心里掙扎地開始選擇。
最終她一咬唇,低低道:“嬪妾的嗓子不適,無法再給皇上娘娘獻(xiàn)藝了?!鄙ぷ邮撬钜o的東西,而今日這皇寵……還是放棄吧。
皇帝懶得說話。江心月也不為難她,只笑道:“你唱得很好。既然嗓子不適就回去歇歇吧,改日再來本宮的啟祥宮里唱?!彼D(zhuǎn)首對玉紅道:“蘇更衣唱的好,該打賞?!?br/>
江心月并未說賞什么,只是如對待一般的歌姬那樣說一聲“打賞”。玉紅也知她的意思,便至漪瀾殿的妝匣里頭隨意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玉簪,賞給了蘇更衣。
蘇更衣握著這支簪子,手上的力道幾乎要將它生生地扼碎。打賞?日后還要去啟祥宮里唱曲?蓮德妃真的將她當(dāng)成歌妓了!
“快退下吧?!苯脑聼o趣地道。她今日對蘇更衣很失望,因為她絲毫沒有引起皇帝的興趣。接下來的受苦受難還是要江心月自個來扛。
蘇更衣再不忿,再惱怒,也不得不告退離去。而皇帝細(xì)心伺候江心月的模樣,在她的腦中揮之不去。她在離開的這一刻突地下了決心——蓮德妃不是她能夠企及的。今后,她再也不想與蓮德妃作對了。
之后,由御前伺候的內(nèi)監(jiān)們呈上了晚膳。今日的膳食有些簡約,因為皇帝只準(zhǔn)備了一個人的份,他對江心月道:“你先等朕吃完吧,也順便晾你的兩只手?!?br/>
江心月方想疑惑地問他“為何沒有臣妾的份”,卻突然想起來——她今日腹脹!
江心月和蘭貞呆久了,對美食也越來越喜好,如今餓著肚子眼睜睜地看著皇帝一人進(jìn)膳,她如何受得了!她不由地伸出小巧紅潤的舌尖舔著雙唇,然她馬上就警惕起來,若這副眼饞的樣子被皇帝看到,她豈不是犯了欺君之罪?想到此,她又忙背過身去竭力忍耐著,不肯讓皇帝看出異樣。
此時她十分后悔自己編造出腹脹這一條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