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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過之處，濺起漣漪圈圈。那一圈一圈的漣漪，便帶著那吟唱聲，一點(diǎn)一點(diǎn)從水面上泛開去。

    顧靈芷所吟唱的，是傳聞為漢武帝所創(chuàng)作的《秋風(fēng)辭》。

    “簫鼓鳴兮發(fā)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shí)兮奈老何。”顧靈芷仰面躺在竹筏上，一手拿著簫輕敲在竹筏邊緣，一手提著酒壺，翹著腿，仰頭看著滿天繁星的夜空。

    山中夜色幽靜，連堆得滿滿的星空，也帶著山林的清幽，恍似一地碎了的波光，悠悠懸在天際。

    幽咽的簫聲，散入夜風(fēng)中，悠悠地彌漫在水面。

    “秋風(fēng)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船兮濟(jì)汾河，橫中流兮揚(yáng)素波。

    簫鼓鳴兮發(fā)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shí)兮奈老何?！?br/>
    水岸上，隱隱有人朗聲吟誦，與她的簫聲相和。那聲音像是從遙遠(yuǎn)的地方傳來，醇厚又清朗，疊入水面上低低徘徊的簫聲里，由相和到彼此相疊形成新的共鳴，高亢清越，回蕩在山間。

    一曲罷，那一支紫竹簫在她手中打了個(gè)轉(zhuǎn)兒，被她往手邊一放。她一抬手，拔掉酒壺上的塞子。一時(shí)間，四散的酒香卷著夜風(fēng)拂面而來，熏得人昏昏欲醉。

    “少壯幾時(shí)兮奈若何?！鳖欖`芷仰頭飲了一口酒，慢慢地重復(fù)道。

    人生苦短，俗務(wù)纏身。

    她微微瞇眼，搖了搖酒壺，道：“還是酒好。”

    一陣風(fēng)從水岸邊上掠來，竹筏上驀地一重，輕輕搖晃起來。顧靈芷偏頭去看，見一人長(zhǎng)衫如風(fēng)，踏在竹筏的尾部，低頭看著她，道：“姑娘不過年芳十八，何以有此想法？”

    顧靈芷眼皮動(dòng)了動(dòng)，沒有說話。

    “簫聲幽咽如泣?！彼暰€一斜，停在她手邊那支簫上。紫竹制成的簫身上，映著粼粼水波，和天上的星光。

    “那也不關(guān)你的事?！鳖欖`芷輕闔眸，仰頭又是一口酒。

    竹筏已經(jīng)停止了搖晃，只四周仍有淡淡的漣漪，一圈圈泛開去。

    “不是說好不見嗎？”顧靈芷抬起一起眼皮，斜瞅他一眼，道：“不對(duì)，你是說……”

    她的聲音比深夜的湖水更要幽冷一些，“讓我躲開你，躲得越遠(yuǎn)越好?！彼丫茐赝赃呉环?，力道不輕不重，卻足以震得竹筏又晃了一晃，“那你為什么偏要來北淵宗？”

    “身負(fù)皇命，身不由己?！蹦脉凭徛暤?。

    “好啊。”顧靈芷側(cè)頭看他，手指在酒壺上輕輕彈著，零散的聲調(diào)，像叮咚的水珠，撲騰騰墜入湖面，“那你來這里也是皇命嗎？”

    她斜睨著他，“這里可是北淵宗的后山，這么隱秘的山腳，你都能找來，你要告訴我……”顧靈芷臉上的鄙夷之色表露無遺，她伸手探入湖水中，輕輕撥動(dòng)湖水，“你來這里找水喝嗎？”

    “不是。”他眸光微動(dòng)，給了她一個(gè)簡(jiǎn)潔的回答，“我循著簫聲來?！?br/>
    顧靈芷從鼻子里冷哼一聲，不說話。

    “卻被……”穆霈云負(fù)手立在竹筏上，淡道：“水面上佳人吟唱的聲音所吸引。”

    “幾日不見，嘴甜了啊。”顧靈芷側(cè)過身來，看著他道：“你該不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她低聲咕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指不定憋了一肚子的壞水，甚至挖了坑，等著我跳呢?！?br/>
    他俯身蹲下來，她扭頭看他，眨了眨眼，道：“做什么？”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也是……”

    “是什么？”顧靈芷抬眸，卻見他緩緩俯身朝自己靠近。他眼波變得柔和，探身上前，視線低垂，緩緩凝視著她。

    她一掌抵在他胸前，“你今天怎么……”她懷疑地看向他，“有點(diǎn)奇怪。”

    “是嗎？”他一手撐在她身側(cè)，截?cái)嗔怂娜煌赃吪驳暮舐贰?br/>
    “你……”顧靈芷凝眸看他，“不是……”

    一陣疾風(fēng)掠過，竹筏猛地一晃。顧靈芷還沒回過神來，忽覺面前一輕，壓在上方的人影被什么東西掀了起來，直直往遠(yuǎn)處飛去。

    怪異的是，那人影居然沒有墜入湖中，而是凌空立在水面上。人影底下，水面上似有淺淺的波紋，仿佛有一股力量托著他，穩(wěn)穩(wěn)地立于空中。

    顧靈芷還在愣神，左肩被人一拉，整個(gè)人被帶得站起身來。只是，扶在她左臂的那股力量沉穩(wěn)有度。眼下變化雖快，但她絲毫沒有在這拉扯中被弄傷。

    “你是什么人？”

    顧靈芷躲在那熟悉的身影后，聽著那熟悉的聲音，不由深感訝異。她看著停在水面上那人，視線又轉(zhuǎn)回來看了看橫身?yè)踉谒媲?，將她護(hù)在身后的那人。

    穆霈云看向那人，冷聲問道：“為什么冒充我？”

    “因?yàn)椤蹦侨说穆曇繇樦L(fēng)從湖面上傳來，“好玩啊?！?br/>
    “你神經(jīng)病?。　鳖欖`芷探出一個(gè)腦袋來，“沒事冒充別人。”就在方才，她已然分辨出來，在她身前這個(gè)才是真正的穆霈云。

    “我的確顯得發(fā)慌?！蹦侨司尤粦?yīng)了顧靈芷一句。

    顧靈芷在穆霈云身后跳腳，道：“別掛在那里，有本事過來，我們打一架。”

    穆霈云身后攔了她一下，她便只在他身后，朝那人揚(yáng)著拳頭，道：“披著別人的皮，裝模作樣，算什么好漢。”

    “我從來沒說自己是什么好漢?！蹦侨肆滔乱痪湓挘嫒贿h(yuǎn)去。

    “你個(gè)混蛋！”顧靈芷氣得想要追過去，“給我滾回來，打一架再說！我今兒正不爽……”察覺到穆霈云的視線，顧靈芷一頓，緩緩收起自己方才那張狂的模樣，既想乖巧下來，又覺得有些不對(duì)。

    她問他：“你怎么在這里？”

    他問她：“你今兒怎么不爽？”

    兩人于夜色下四目相對(duì)，漫天星光在眼底泛出波瀾。那波瀾深深淺淺，一點(diǎn)點(diǎn)蕩漾著。眼波深處，只有對(duì)方的影子。在那璀璨的星光中，清晰明亮，如同夜空中高懸的月輪。

    她想起來，幼時(shí)和兄長(zhǎng)顧嘉喬一同上學(xué)堂，先生教授《詩(shī)經(jīng)》，無心向?qū)W的她半天記不下來一首詩(shī)。多數(shù)時(shí)候在底下昏昏欲睡，全然不知道先生講的什么?？善侵v到那一篇時(shí)，她眼睛驀地一亮。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huì)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