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皺起眉頭,看那紙上一模一樣的小字不停地往上翻滾,速度之快簡直令人目不暇接。偏生那“寫字的人”又十分的懶,幾乎每字都減省了許多筆畫,讓人讀起來十分費勁。
該不會是此人家族龐大,需要避諱的名字太多吧,黛玉想了想,隨后就推翻了這個想法。避諱家里長輩的名字,添減一二筆畫也就夠了,哪有這般字字都簡化了許多,看起來不倫不類的?果然還是懶。
雖然字形變了,林黛玉還是擰眉讀了下去,只見那些字往上翻的飛快,又句句語氣不同,看起來像是一堆人在七嘴八舌地閑話。雖然言語直白,但里面的個別詞語實在是讓人看不懂,什么“吃瓜群眾”、“灌水”,看得林黛玉不明所以,一個頭兩個大。
林黛玉正打算移開目光,不管這紙上亂七八糟的文字了,突然底下蹦出來一行文字來,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目光:
“有評點家說,《紅樓夢》通本演一部《周易》,樓主以為如何?”
下面有小字立刻紛紛涌現(xiàn):
“樓上所說不對,紅樓夢就是紅樓夢,說它演《周易》,太牽強了……”
“吃瓜群眾表示不信?!?br/>
“借地盤開貼中貼:紅樓里面你們最喜歡誰?”
“林黛玉!必須是林黛玉!”
“我喜歡薛寶釵,薛寶釵有肉,我要是賈寶玉,肯定還是娶薛寶釵?!?br/>
“林妹妹多漂亮,又癡情,當然還是林妹妹好!”
……
剛才那條鄭重其事的文字,立刻被各種口水仗淹沒了。林黛玉看得眉頭緊皺,臉頰通紅,連忙把那張紙翻過來擱在桌角,眼不見為凈。
一連經(jīng)歷了許多神神異異的事情,對于這一張紙上的異文,也不再太過在意。她拿過稿子,仍舊翻閱下去。屋子的主人已逝,書雖然沒寫完,其中記的內(nèi)容卻是自己的平生經(jīng)歷,黛玉哪有掩卷不看的道理?
繼續(xù)往下看,正是文中寫寧榮兩府的女眷家宴之事。
那尤大嫂子帶著秦氏,請賈母和邢王二夫人等去賞梅花兒。午后寶玉倦了,秦氏竟帶他去了自己的房里午睡。
林黛玉看不多久,就蹙起了眉頭,她原本不知道其中還有這段兒公案,此時一看,未免覺得有些不堪。
暗想寶玉一味胡鬧不說,那秦氏正為賈母所稱道,是一個溫柔和平、知禮的人,與薛寶釵、襲人的評語相同。此刻見她,竟邀小叔子進自己的房里午睡,試想那時候的情景,也太曖昧丑陋。
再往下看去,警幻帶了寶玉去游太虛幻境,林黛玉眼觀文字,看那書稿寫的分外生動,仿佛魂魄也伴著賈寶玉一起,進了薄命司,把玩幾冊《金陵十二釵》,再回想對應大觀園里眾位女孩兒的生平,未免失神幾回,感傷一番。又跟著寶玉聽了一回《紅樓夢》的仙曲,及至寶玉告醉求臥,警幻將他領進了一間屋子,里面有一名模樣極似秦氏的女子在內(nèi)。林黛玉猛然看到這一大段文字,頓時羞得面紅耳赤,暗罵幾句。斜覷著眼睛再往下看,只見下一回就寫道,寶玉與襲人偷試了一番。
林黛玉尷尬至極,仿佛自己一不留意撞見了隱私事兒,羞惱之后,又忍不住想道:
外祖母素來夸獎東府的蓉大奶奶,是一個極穩(wěn)重、極平和的人,怎么從此處看來,卻這般輕浮孟浪?
那襲人,外祖母與二舅母也常??洫勚Y敦厚的,怎么在名分未定的時候,就做出了丑事?
想來那看起來好的未必是好,聽人說好的也未必是好,表面上莊重敦厚,背地里藏污納垢也是有的??蓱z晴雯,只因為一張利嘴,一副好容貌,就白白擔當了惡名,竟在重病里就被趕出了府去,枉送了性命。
窗外竹葉蕭蕭,窗內(nèi)卻連一絲兒風也沒有。滿院子的霞光依舊是林黛玉進來時候的樣子,這座小院子里沒有時間的流逝,遠離紅塵人世。
林黛玉覺得心里亂糟糟的,她放下書稿,掩了房門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眼前就是一條白茫茫的路,兩旁景物模糊。她沿路向前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見前方立著一塊形狀奇異的假山石,石頭上題著”太虛幻境“四字,路旁鮮花異草,泉水淙淙,景物都清晰起來,遠處的亭臺樓閣,宮殿華宇隱約可見。
林黛玉不由得點了點頭,暗想這就是警幻引寶玉來過的地方了。
石碣后面,正有一個華服仙子款款前來。林黛玉見來人有些眼熟,想了一想,知道是前一次癩頭和尚拉著她走過這里,遇見了一群人,剛巧這個人也在內(nèi)。她向前走幾步,那人已經(jīng)迎上來了,未語先笑,拉著她的手打量了一會兒,說:
“絳珠妹子可是許久沒有過來玩了。上一次見面,渺渺真人匆匆地把你拉去,姐妹們都沒顧得上說一句話,眼下這回過來了,可得玩?zhèn)€盡興才能放你?!?br/>
林黛玉心里略有些慌,她也不敢分辨,只好任著這位仙姑攜著自己進了太虛幻境。走過一段假山清泉,繁花仙草的小路,眼前就出現(xiàn)了一座宮殿,匾額高懸,上面寫著“孽海情天”四個大字。
一進宮門,只見各處冷冷清清的幾間殿宇,那領她來的仙子含笑說道:
“自從你說要下界去還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這里的姐妹各個都動了凡心,隨你們一同去紅塵里玩鬧了,只剩下我和警幻幾個孤魂野鬼守著這大片的地方,除了演制幾支歌舞,連個消遣說知心話的也沒有。”
林黛玉記得那書稿子上也寫著絳珠、神瑛等字樣,心里還不是十分明白,聽了這仙子的話,也只有點頭、微笑而已。
那仙子也不等她回話,領她來到薄命司前,指著標有“金陵”的櫥柜道:
“瞧瞧,都在那冊子上呢,也不知道下界有什么好玩的,讓她們一個一個地鬧著去了?!绷主煊耥樦氖种敢豢?,見那櫥柜上封條已拆,知道是寶玉來過了。寶玉來過,所看的幾冊均已經(jīng)記錄在了悼紅軒里的書稿上,黛玉平時相熟的,也僅有這幾人,倒是不需再問。只有紫鵑、雪雁兩個丫鬟與黛玉親近,于是林黛玉開口央求:
“這位姐姐,可否把金陵的又副冊借給我一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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