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世俗之人

    刑懷栩懷疑的“別有用意”，康誓庭更早就察覺到了。

    當(dāng)初牽線讓康誓庭贊助財經(jīng)節(jié)目是康家生意往來的一位伯伯，那女主持人也是這位伯伯親自領(lǐng)到康誓庭面前的，緋聞傳出后，老爺子以彌補(bǔ)刑懷栩為由讓康家正式入主段家食鋪，康誓庭起初不贊同，但礙于虧欠刑懷栩，以及對段家食鋪的負(fù)責(zé)，最后還是同意了。

    段家食鋪新股東大會本來也該由康誓庭負(fù)責(zé)，結(jié)果刑懷栩孕期狀況不佳，老爺子堅持讓他多休假陪護(hù)刑懷栩，最后更直接給他休了產(chǎn)假，超乎想象地給了這位企業(yè)負(fù)責(zé)人近半年的空閑。

    尤弼然曾經(jīng)開玩笑，說要不是康誓庭是康家三代獨子，康炎能力公認(rèn)不如兒子，這個產(chǎn)假休下來，全世界都得誤會康家是在玩旁系□□。

    刑懷栩?qū)Υ擞辛硗庖粋€說法，她說康誓庭休假的狀況更像被架空權(quán)利。

    她們倆當(dāng)初都只是隨口說說，康誓庭卻悄悄擱在了心上，他對康企自身不擔(dān)心，私底下只留意康家對段家的合作態(tài)度，所幸康家注資后段家食鋪確實飛速發(fā)展，連上市計劃都被提前。

    他也叮囑過段琥，讓他一切慎重，段琥對人熱情好學(xué)，對事盡職盡責(zé)，唯一的缺點便是過于信任康誓庭，由此“愛屋及烏”，對康家的人也天生懷揣好感——不論從哪點出發(fā)，這都是不好的征兆。

    康誓庭在刑懷栩產(chǎn)后逐漸恢復(fù)自己的工作，段家的突飛猛進(jìn)和刑家的摧枯拉朽在康老爺子提出幫助刑鑒修前，還只是明面上不相交的兩件事，可等老爺子的要求一開口，康誓庭敏感地意識到了其中關(guān)聯(lián)。

    他以如今的刑家是個無底洞為由直接拒絕老爺子的提案，哪怕老爺子義正言辭罵他沒良心對親家見死不救他都決心反抗到底，沒想到老爺子比他更堅決，聯(lián)合康炎直接簽署股東大會決議文件，越過他實施方案——刑懷栩說他被架空權(quán)利，到此當(dāng)真實現(xiàn)了。

    康誓庭原先寧愿懷疑老爺子感情用事，如今幾乎可以肯定老爺子是心懷不軌。

    他早出晚歸，始終注意段家食鋪的經(jīng)營，私底下也找過刑鑒修，暗示他不要接受康老爺子的援助?？上惕b修是溺水之人，只要有人給他拋出救生圈，他都會不顧一切緊緊抓住。

    刑家在康家的支撐下茍延殘喘，沒過多久，康老爺子公然要求重組刑家的食品生產(chǎn)線，并和段家現(xiàn)有的工廠合作，事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康家這是在拆刑補(bǔ)段，作為國內(nèi)老牌食品商，刑家?guī)资甑挠布?、?jīng)驗和技術(shù)成了段家一夜吞進(jìn)肚的十全大補(bǔ)丸。

    拆刑補(bǔ)段，可誰都知道，段家食鋪最大股東是康家，康家在短短一年內(nèi)，先后用兩種手段將兩大食品商收入囊中，堪稱大勝仗。

    事已至此，刑鑒修怒不可遏，終于知道康家打著救火的名號來搶劫，并搶得如此理所當(dāng)然。

    但為時已晚，或者說，他從公司交給刑真櫟那一刻開始，就已經(jīng)失去了選擇權(quán)。

    事情不可能再瞞下去，康誓庭回到家，和全家人如常吃過晚飯，等到飯后和刑懷栩在臥室獨處，才開口道：“爺爺?shù)氖?，我想和你談?wù)??！?br/>
    刑懷栩轉(zhuǎn)向他，夫妻之間心照不宣彼此隱瞞了許多天的話題終于被提到臺面，她像是輕輕嘆了口氣，又像無動于衷，只問他，“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康誓庭反問她，“你呢？”

    “從你爺爺主動要幫刑家開始?！毙虘谚蛘f：“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br/>
    康誓庭苦笑，“我先前懷疑過，但直到那時才確定?！?br/>
    刑懷栩問：“既然是那時候確定的，為什么現(xiàn)在才和我說？你明知道我會知道?！?br/>
    她的口氣挺冷，還有些硬，康誓庭料到有這一遭，無奈道：“我需要證實，也需要及早做出安排……他不是別人，是我爺爺。”

    只這一句“是我爺爺”，刑懷栩原本僵硬的臉便忍不住柔軟兩分。

    臥室只開了盞壁燈，燈光偏黃，照在康誓庭臉上，哪怕再鐵石心腸的人都看得出他最近很累。

    “什么安排？”刑懷栩不自覺輕聲。

    “我要保住食鋪?！笨凳耐フf：“段家雖然被牽連進(jìn)來，但目前損耗的是刑家，花錢的是康家，段家坐收漁翁之利，前景大好，所以我不支持現(xiàn)在和爺爺他們對著干。等過陣子一切穩(wěn)定下來，我會先把我的股權(quán)轉(zhuǎn)讓給段琥，加上他原先持有的，和尤弼然那部分，爺爺和我爸這部分就不會獨大，之后我會再想辦法收購股權(quán)，我向你保證，段家可以牢牢控制在段琥手上?！?br/>
    “當(dāng)初同意和你爺爺合作，也是我的錯。”刑懷栩說：“我雖然覺得不妥，卻沒有堅決反對。”

    “往好處想，食鋪現(xiàn)在的規(guī)模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出段琥的預(yù)料，在商言商，這個契機(jī)食鋪把握住了，往后只會越做越大?！笨凳耐フf：“將來的內(nèi)部斗爭，可以慢慢來?！?br/>
    刑懷栩說：“食鋪的高層要換血，現(xiàn)在那批人，十之□□聽你爺爺?shù)?。?br/>
    “已經(jīng)在換了?！笨凳耐フf：“但不能求快，否則不僅爺爺那邊會反撲，段琥這邊的工作也會失去重心。”

    刑懷栩又說：“股權(quán)僅僅平衡不夠，段琥必須有絕對優(yōu)勢?！?br/>
    康誓庭點頭，篤定道：“食鋪永遠(yuǎn)都只會姓段，段琥的段?！?br/>
    刑懷栩靜靜看著他，沒再說話，康誓庭牽她的手，見她沒有反抗，心里微微松了口氣，“至于刑家，我爺爺沒辦法一口吞掉它，或許我們還能拖一陣子?！?br/>
    “你爺爺是把刑家拆成了好幾口，一點點吃干抹凈的?！毙虘谚蛘f：“姜還是老的辣，不僅我沒有想到，我猜我爸也是始料不及。別的我都不擔(dān)心，我只擔(dān)心他的身體。”

    康誓庭的拇指摩挲在刑懷栩柔軟的手背上，沒有言語。

    刑懷栩說：“他防著我，也防著你，借口我生小九，不讓你接觸公司里的事。之前我讓你查身邊的人，你沒有查到刑園的人，我們從那時候就想錯了，查不到不是沒有，而是因為你身邊那些人本來就不是刑園的人，而是你爺爺?shù)娜??！?br/>
    康誓庭皺眉，猜到了之前不愿猜的事。

    刑懷栩把尤弼然查到的事悉數(shù)告訴康誓庭，康誓庭聽后，又是一陣長久沉默。

    “你爺爺在很久之前就在謀劃這件事了，線埋得又遠(yuǎn)又深，誰都沒發(fā)現(xiàn)?！毙虘谚騿枺骸拔抑皇遣惶靼?，康家已經(jīng)走上正軌，往后只會更好，為什么非要這樣做？他和我爸爸不還是朋友嗎？”

    說完最后一句話，刑懷栩自己都笑了，覺得自己說了句無比天真可憐的話。

    他們這些人，男女老少，骨子里全是商人，精于算計是娘胎里帶出來的秉性，成年后犧牲一個朋友換取真金白銀的利益，有何可惜？

    她想起刑鑒修曾經(jīng)提起康老爺子年輕時的陰詭和好利，她過去不以為然，直到切身體會，才覺得可怕。

    她從始至終小心翼翼防著刑園的敵人，把刑園當(dāng)成堡壘一心一意要攻克，沒想到最后只不過是又跳進(jìn)另外一處戰(zhàn)場，四面八方槍林彈雨，十面埋伏。

    刑園是刑園，康家是康家，可刑園和康家，真有什么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嗎？

    很多事她不敢想得太深，尤其不敢想老爺子在自己和康誓庭婚姻背后的作用，他先是潛移默化康誓庭，又在關(guān)鍵時刻推了刑懷栩一把。

    刑懷栩警告自己不要發(fā)散，可事實是，她比任何時候都害怕，那種被命運擺布的恐懼，她只在十多年前的那場火里體驗過一次。

    刑懷栩站在那兒，身體被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蕭索籠罩，她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霉塵味，不經(jīng)意回頭的時候，還能看到肩上積滿的風(fēng)和雪。

    康誓庭不知道自己和刑懷栩靜止了多久，直到刑懷栩的手機(jī)忽然振動，他才看到她動了一下，像活過來一樣。

    電話是尤弼然打來的國際長途，聽上去很沮喪，“栩栩，那女的什么都招了，真的是老爺子。”

    “嗯。”刑懷栩平靜應(yīng)了一聲。

    尤弼然聽她沒怎么出聲，猶豫問道：“……是康誓庭在旁邊嗎？”

    刑懷栩看向康誓庭，“嗯，他在。”

    “靠！”尤弼然氣沖沖罵了聲娘，直接掛斷電話。

    康誓庭能聽到尤弼然的聲音，卻聽不清她說什么，“怎么了？”

    刑懷栩說：“說是那女主持人是你爺爺?shù)娜?。?br/>
    康誓庭張張嘴，想說什么。

    刑懷栩輕輕搖頭，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今晚吃過的菜，毫無滋味，“我們都是俗人，又恰巧活在最世俗的地方。這個房間外面的人，是你爺爺，你爸爸，你媽媽，還有你和我剛出生的孩子。再遠(yuǎn)些的刑園里，還有我的爸爸，我的妹妹。段琥這個時間可能已經(jīng)回家了，或許在和段叔看電視。

    他們每個人都是真實且復(fù)雜的，而我們和他們的關(guān)系只會更真實更復(fù)雜，越親近偏袒的人之間的相處越做不到非黑即白，現(xiàn)實生活不是網(wǎng)絡(luò)上消遣用的帖子，說一句你對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然后把愛恨情仇理得清清楚楚，現(xiàn)實生活里我們都是被感情捆綁的俗人，能六親不認(rèn)的是鐵人，能六大皆空的是高僧，都不是你我?！?br/>
    她說：“所以你不要向我道歉，因為你沒有對不起我，你也不要替你爺爺向我道歉，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債?！?br/>
    “栩栩……”康誓庭認(rèn)認(rèn)真真看著她，“你會怎么做？”

    “我不知道?！毙虘谚蛘f：“我只知道，刑家可以沒，但我爸爸不能有事。”

    那是她最后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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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弼然雖然怒火中燒，還是以最快速度趕回國，想拉著虞泓川去找刑懷栩，希冀能商量出對策。結(jié)果一聽說現(xiàn)在是刑家即將名存實亡，段家不僅安然無恙還從中得利，立即目光短淺地表示這樣很好。

    反正輸?shù)氖切陶鏅担儒鋈恍覟?zāi)樂禍，連刑懷栩被利用的事都能暫時按下不表。

    刑懷栩哭笑不得，“恨果然比愛強(qiáng)勢?！?br/>
    尤弼然頗理直氣壯，“不管，反正我們的終極目標(biāo)都是讓刑真櫟敗得體無完膚，白貓黑貓，能抓耗子的不就是好貓嗎？”

    “哪怕這貓在抓耗子之前先把你撓花？”刑懷栩反問。

    尤弼然猶豫道：“就算老爺子胡來，康誓庭也不能坐視不理吧？他在食鋪身上花的心思僅次于他自己那個投資公司……”她說到一半忽地恍然，“不對哦，要是老爺子把食鋪吞了，到最后也還是康誓庭的?！?br/>
    “食鋪不會是他的?！毙虘谚驍蒯斀罔F道：“食鋪是段琥的，什么都可以變，這點不會變?！?br/>
    尤弼然笑瞇瞇點頭，“這樣就好，那刑家呢，應(yīng)該快只剩個空殼了吧。”

    虞泓川往刑懷栩桌前添了盞茶，“刑家這些年的底子都被抽光了，如今對上康家，焉有不敗的道理，康家往刑家投了資金，如果不吸光刑家這最后一點血，弄不好自己也會被拖累，賠了夫人又折兵。別忘了壓死刑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錯誤的‘投資’?！?br/>
    “可栩栩不希望刑家輸?shù)锰珣K?！庇儒鋈话T嘴，“這點就很虛偽了，輸就是輸，輸?shù)煤每从衷趺礃?？?br/>
    刑懷栩斜睨她一眼，尤弼然立即閉嘴，低頭喝茶。

    “康家現(xiàn)在全部精力都花在刑家上，如果我們也插一腳，也不是全沒把握，但如此一來，兩敗俱傷的局面便免不了，這兩敗俱傷，不僅是生意上的含義，也有你和康誓庭家庭關(guān)系上的?！庇葶ㄕf：“康太太，站在一個外人角度，我能說些自己的感想嗎？”

    刑懷栩點頭，讓他說。

    “你雖然從沒在康家擔(dān)任過什么明面上的職位，但康家這些年能起來，你絕對起了不小作用?！?br/>
    虞泓川說：“潤盈百貨還在的時候，你也是借它和段家食鋪斗，用康家來養(yǎng)段家，再榨潤盈的血來反哺康家，從這點來看，你和康老爺子的做法并無二致，基本利益也沒有沖突。”

    他頓了一下，斟酌道：“我過去很清楚你想要什么，現(xiàn)在反倒不明白了。你對刑家到底是一個什么態(tài)度？你想要報復(fù)夏薔和刑真櫟，可你又想保護(hù)刑鑒修，刑鑒修有句話說得沒錯，他們是父子，擁有同樣的家，同樣的事業(yè)，不僅血脈相連，連生活都是緊緊相依的，你要毀掉刑真櫟，你就不可能不傷害刑鑒修，我相信你心底里對這件事也一直困惑矛盾，才會在刑真櫟回國后收斂鋒芒。你已經(jīng)在猶豫了，正是你的猶豫和逃避，才讓老爺子有機(jī)可乘，不是嗎？”

    尤弼然在旁示意他不要往下說，虞泓川堅持道：“我能理解你的心境變化，也能理解你的舉步維艱和束手束腳，但越是理解，我越擔(dān)心你。你在乎的人增加了，你想要的東西變多了，比起過去，你變得柔軟很多，對你自己而言，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因為倘若現(xiàn)在的你受傷，只會傷得比以前更重?！?br/>
    “因此，不管是刑家段家還是康家，我都希望你能目標(biāo)明確?！庇葶ㄕf：“你這些年，一定做過類似的選擇?！?br/>
    尤弼然問：“什么選擇？”

    刑懷栩閉上眼，呼吸沉重，“……放棄，放棄誰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