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珠繼續(xù)作畫。憑著多年的經(jīng)驗(yàn)，畫這類圖她很容易入迷，雖然剛聽著竊竊私語的時候臉頰也有些發(fā)燙，然而立刻就被腦中展現(xiàn)的圖畫所替代了。她很仔細(xì)的作畫，每一條河道，每一道山巒，以及每一座城市。

    但當(dāng)她的畫初現(xiàn)雛形的剎那，身邊的議論聲也就立刻低了下去，變成沉默的驚諤。

    姜馥在把蒼鷹的最后一根羽毛染上顏色之后，抬起頭來，才發(fā)現(xiàn)身邊竟然沒有了一個人。

    她驚詫的抬頭望向?qū)γ?，官員們竟然都集中到了元珠的身邊，包括韋堅(jiān)，大都是十分詫異的神色。駱月兒身邊只有一個康明，細(xì)心地望著她給八朵牡丹畫上綠葉，此刻正在觀畫中抬起頭，輕吐了一口氣，往元珠那邊十分好奇的看過去。

    如果說剛才的是好奇的眼神，現(xiàn)在就立刻成了驚詫，就這樣瞠目結(jié)舌的立刻湊了過去，再沒有停留在駱月兒身邊。

    姜馥也十分詫異的走過去。元珠會畫畫嗎？再畫也不會有她和駱月兒畫得好吧？怎么官員都停留到她那邊了。而且臉上沒有一點(diǎn)鄙夷神色。

    她憤憤的撥開人群朝元珠的畫看去，這一看，也立即的張大了眼睛。

    這也許算不上是畫，然而是地圖，大唐的地圖。連著南詔、契丹、東西突厥、吐蕃以及十八道，每一道山巒、每一個地名，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她無疑已經(jīng)盡了最大的努力把這些國家包括在內(nèi)，以及一部分的沿海，但是毫無疑問，整個大唐國土，都被她畫出來了。

    標(biāo)地名用的是小隸，下筆非常標(biāo)準(zhǔn)秀麗，看得出一定是寫過很多字的人，并且也受過很好的教導(dǎo)培育。人群鴉雀無聲，直到她寫完嶺南道和海的邊界線，寫上嶺南道三個字。

    人群立刻沸騰。

    她的臉色一白，毫無疑問，她也驚詫，嘆為觀止。

    “這……”忠王驚諤的望著畫面，元珠已經(jīng)放下了筆。

    她回過頭來，聽到一個大臣哈哈大笑的聲音說：“奇跡！”

    韋堅(jiān)也倏然笑了，幾乎有喜極而泣的味道，不過沒有眼淚。

    元珠的臉有些泛紅。他繼續(xù)望著這幅嫻熟而與他記憶中的大唐地圖毫無差異的地圖，所有人的贊嘆仿佛都成了耳旁風(fēng)，只有震撼、以及感動。

    他真的沒有想到，元珠竟懷有這樣的絕技。

    但也不愧是他的元珠妹妹，畫了這么一個奇作居然還不知道跟忠王行禮說點(diǎn)場面話。他一回過神來就連忙走過去，元珠抬起眼來不解的望了望他，然后韋堅(jiān)對忠王打了一個長輯，故作慚愧道：“小妹不才，如今獻(xiàn)丑了，還望忠王殿下……”、

    忠王面帶微笑仔細(xì)的看著地圖，止住了韋堅(jiān)張口要說的話：“好作品！畫的是我大唐河山！”

    皇甫惟明也在一旁微笑道：“果真是奇作！就和我掛在書房里的那幅地圖一模一樣！除了圖紙小了點(diǎn)兒吧！”

    “沒想到女子會畫地圖?！?br/>
    也有獻(xiàn)媚者恭維道：“大開眼界之際，也當(dāng)真是羞煞我們堂堂七尺男兒了！”

    “你是跟誰學(xué)的？！”韋堅(jiān)望向元珠，元珠瞪了他一眼。

    “跟我?guī)煾?！?br/>
    ☆

    駱月兒畫完最后一筆，也疑惑的朝著那邊走過去?？吹降貓D，也是倒抽了一口冷氣。然后聽到姜馥不滿的說著：“殿下別老看這地圖??！大唐有幾道幾縣，您不是最清楚嗎??？你看我和駱姑娘的作品都畫完了，你看都不看一眼??！”

    韋堅(jiān)仍然在元珠身邊笑容滿面：“什么師傅?。拷惺裁疵?？以后我把他收入我麾下，給我做參謀去！”

    “也對，”忠王笑道：“雖說這韋姑娘的作品是奇作，但是相比起來，姜姑娘和駱姑娘的作品也不差！”然后他微斂了笑容，道：“我們先去看看她們的吧！”

    其他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便一邊繼續(xù)說笑著，跟著忠王往姜馥和駱月兒那邊走去。韋堅(jiān)推推元珠，然后帶著她走往往姜馥那邊。也直到這時，元珠的畫旁邊，康明和駱月兒才慢慢地上前。

    康明柔和的看著這幅畫，手指微微按上畫紙，不知在想著些什么?？粗@幅畫，駱月兒也苦笑了一聲。

    “你表妹真厲害啊！”

    康明回過頭去，看到駱月兒那對也望著地圖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撲扇著。

    她剛才一定聽到他和元珠的對話了吧，心里也必定有些不愉快。他深吸了一口氣，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你畫的牡丹也很好?！彼Φ?，“她在這方面一向比較突出，也沒有什么?！?br/>
    駱月兒望著天空努力睜了睜眼睛：“我當(dāng)然知道自己的畫畫得到底怎么樣！”她很不卑不亢的說道，“我只是佩服她！因?yàn)槲覐膩頉]有畫過地圖?！闭f著，她笑了出來，“什么時候也讓她教我畫畫地圖吧！”

    “你感興趣嗎？”

    “感興趣！”駱月兒看似很激動的說著：“這樣我就可以畫一張東西市的大地圖，標(biāo)上各個小吃坊和織造的地點(diǎn)和名稱，以后我上街買什么東西都很方便！”

    康明望了望和韋堅(jiān)一同走到姜馥的畫作旁邊的元珠，那雙略顯沉著的雙眼。以及站在她身邊的韋堅(jiān)。略微苦澀的一笑，將眼睛避開。

    “也好，什么時候我?guī)湍銌枂査??！?br/>
    元珠在議論的人群中抬起眼來。

    她看到了在康明身邊巧笑嫣然的駱月兒；瞬息之間，心底也蔓延出了一股深切的酸與痛，替代了剛剛浮上心頭的愉快與輕松。

    笑容微微斂起，她默默的望著他們。他們的相視笑語；仿佛也無限的放大、放大，在這片正充滿笑語歡聲的月燈閣中，靜緩蔓延。

    ☆

    不論此際的場所多喧嘩，案上的畫作多華美……

    他們的相伴就是如此奪目、如此耀眼，充滿了她的感官與所有的世界。

    是吧？這就叫做，愛……

    ☆

    車身微搖著，由車夫駕馭著往韋府的方向駛?cè)?，元珠穿著那身黃褐色的衣服與韋堅(jiān)一同坐在馬車內(nèi)。

    此刻，天近暮色，整個長安城中，戶戶炊煙、華燈初上。

    康明隨著駱月兒要去一趟駱府，大概是拜見岳父岳母吧。于是韋堅(jiān)便單獨(dú)和元珠在一起，一同坐在馬車上，靜靜看著曲江池邊搖曳的綠柳，融入在夜色里，仍然隱約搖動著那嫵媚的身姿。

    “真沒有想到，元珠，你的數(shù)理這么好?！表f堅(jiān)仿佛有些傻笑般地說著。

    后來忠王又出了幾道題考她，都被她很快的解答出來了。沒有用算盤，也沒有用草紙，完全憑心算。他朝著元珠說：“以后你幫韋府算帳簿吧，好不好？還有我的一些文卷，如果是牽扯到數(shù)理知識，你就幫我批！”

    “這樣……不大好吧！”元珠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而且我對長安的情況也沒有你了解，還是你自己做比較好?！?br/>
    “就是統(tǒng)計(jì)下戶簿、帳簿的工作，不需要多了解長安啊?！?br/>
    “你數(shù)理不是也挺好嘛？”

    韋堅(jiān)面色一驚，用有些不可能的表情看著她，然后說道：“不可能不可能……我這數(shù)學(xué)腦子差得不行啊，當(dāng)初學(xué)《易經(jīng)》的時候就挨了先生不少打，還是不開竅！怎么可能會學(xué)得好呢？天文更是什么都不知道，我連二十四節(jié)氣都還不記得呢！”

    元珠懶得跟他扯：“少編故事騙我了?！?br/>
    “我沒有騙你??！元珠?！表f堅(jiān)煞有其事的說?？粗檫€是淡淡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有些不安，便問：“怎么了？”

    元珠望著看著他的韋堅(jiān)。怎么說呢？她能感覺到了，不論駱月兒和康明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她都看得出來，他們是相愛，是要共結(jié)連理的。

    在熱鬧的場所里，在算題的過程中，在競逐的馬球上，她還可以把這份憂慮屏棄。然而現(xiàn)在離開了月燈閣，在這同韋堅(jiān)一起回府的寂靜路上，無法避免的回想起時，卻是再浮上心的失落、難過。種種的心情……她真的覺得好寂寞。

    “韋堅(jiān)。”她淡淡地說著，問：“怎么樣才能一天到晚都有很多人在你身邊??？”

    韋堅(jiān)不是單純而遲鈍的孩子。聽得這種話，微微一愣，然后有些困惑。實(shí)際上，就他覺得，今天的元珠看上去很開心啊。

    “怎么了？”

    “沒什么?！痹檩p微的蹙了蹙眉頭，然后安靜的坐好：“只是覺得……熱鬧也挺不錯?！?br/>
    韋堅(jiān)苦笑了一聲，靠到車廂上：“今天很熱鬧，但是從頭到尾，你還不是沒說幾句話。這樣的熱鬧，又有什么意思？”

    “當(dāng)然了！他們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你想要有朋友??？”韋堅(jiān)問，隨即坐到元珠的對面來，靜靜地望著她秀美的輪廓。那樣略帶憂郁而無瀾的眼神，他仿佛也能讀出她內(nèi)心的寂寞，“也對?！彼谷煌?，在長安城內(nèi)，她竟然沒有朋友，“你應(yīng)該有朋友?！?br/>
    元珠輕輕低下眼睫，韋堅(jiān)望了望已經(jīng)變成繁華街市的窗外，車簾下隱約閃入的燈光，然后說：“那你先跟駱姑娘來往吧，怎么樣？”他抬起頭來望著她問，“駱月兒在長安待得久，人好，也聰明?！?br/>
    “就她一個嗎？”

    “嗯。而且要子浚帶著你去見她。”

    元珠想了想，然后慢慢地、輕輕地說：“我更想要的是……一個人行動的自由?！?br/>
    韋堅(jiān)的表情凝了一凝，看著元珠的神情，他仿佛也明白了她需要的迫切。

    擔(dān)心。擔(dān)心又能如何，是嗎？但是他仍然搖頭道：“現(xiàn)在不行?！?br/>
    元珠的神情一沉，正待反駁，韋堅(jiān)立刻抑住了她。他不想和她吵架，真的不想和她吵架。

    “是‘現(xiàn)在不行’。”韋堅(jiān)沉聲認(rèn)真的說道，然后原本犀利的目光再次變得柔和，“等我處理完一些事，就讓你出去。明白嗎？”

    馬車在街道上緩緩駛過。元珠想起了今天球場上驚險的的那一幕，也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些東西……真的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她不明白，姜馥，她為什么……

    “姜馥為什么想要……那么對我？”

    韋堅(jiān)聞言，然后苦笑：“不知道。今天問過慎矜了，他和姜姑娘有私怨，所以姜姑娘才找到我。而具體她會怎么做，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彼送袂橛行┿坏脑椋缓笪⑿Φ溃骸安贿^也沒什么。你不會有事的。所以，等我把事情處理完！那時候你就一個人，想在長安城哪里逛就在哪里逛，好不好？”

    元珠怔了怔，然后微微一笑，笑得小卻深。

    看著她這模樣，韋堅(jiān)的神色也舒緩了下來，一笑，重新在她身旁坐下。

    “另外，我今天接到一封從兗州寄來的信?！?br/>
    元珠詫異的回過頭。

    “今年中元節(jié)，我的父親、妹妹和弟弟都要來長安。對了……還有……張夫人。”元珠臉色一變，也不知道是憂是喜。韋堅(jiān)沉默了一下，然后繼續(xù)道：“我父親和弟弟也就罷了，但是張夫人——我名義上的母親，很刻薄挑剔，另外還有妹妹云綣。雖然……我她的本性并不壞，但是……”他有些憂心的說，“她有些刁蠻，也極其高傲，也許會為難你?！?br/>
    元珠有些手忙腳亂。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韋堅(jiān)的父親就是她的父親，韋堅(jiān)的妹妹就是她的妹妹，弟弟也一樣，還有張氏……這是她認(rèn)親的大好時機(jī)。

    “不過你別怕！雖然張氏尖酸刻薄，但是在禮儀上不犯差錯，一切都好說！回去我就讓人叫你禮儀！”

    “啊?！痹閼?yīng)了一聲，點(diǎn)頭道：“是，知道了……那，除此之外呢？”

    “另外云綣的嫉妒心和自尊心都很強(qiáng)，你不要和她硬碰硬，不要那么沖動。要不然……她也許什么都做得出來。明白？”

    元珠仿佛打了一個寒噤：“不是吧！”她有這樣的妹妹……

    “不過禮儀一定是要好好學(xué)的，”韋堅(jiān)含笑望著她道：“你看今天駱姑娘，每說一句話做一件事都那么體面，那么有淑女風(fēng)范，你應(yīng)該跟她好好學(xué)學(xué)?！?br/>
    一提起那個駱月兒，元珠心里又不舒服起來。是啊，她那么漂亮、那么溫柔、那么聰明得體，一個下午她都和康明在一起，她忘都忘不去。

    “別跟我提這個?！彼蝗徽f著，韋堅(jiān)隨即一愣，然后她扭過頭去，“學(xué)就學(xué)。不過韋堅(jiān)，汪婆婆的事，你幫我辦了沒有啊？”

    韋堅(jiān)一想起在兗州城時，那個抱著琴走進(jìn)人群的老婆婆，就會順帶著想起他從她頭上倏忽拔下來的那枚玉釵。他之后一直把它放在懷里，直到那夜被擄去昭義。

    卻不知道在兗州韋府那晚，他重新?lián)Q衣的時候，玉釵放哪兒去了。

    想著那枚玉釵，他也有些出神，一邊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邊回憶著那支玉釵的所在：“辦了！不過還沒有下落……”他望向元珠，怕她多想，又勸慰道：“不過一定能找到的，前不久我找人卜卦算過了，你的汪婆婆還安好?！?br/>
    元珠有些汗顏，算卦……

    “所以放心，一定能找到她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