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童趣
一晃眼,半個月過去了。
我撐著下巴,無精打采地坐在涼亭里的石凳上,長吁短嘆:“老天爺啊,我快悶死了。”
回想這十天……
第一天,因為睡得晚,我一個不留神就睡到了早上10點,結果跑去伺候子書墨織,得知他早就上朝了。隨后,被李管家告知,我的貼身侍女生涯還沒開始就已經(jīng)結束了。
再然后,來了姹紫、嫣紅兩個丫頭,說是要伺候我。
再再然后,百思不得其解的我,過起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走到哪兒都有人跟班的米蟲式生活。
我就納悶了,怎么先天說好的話,隔天就變卦了呢?想當時,墨王府的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帶著趣味的,曖昧不明的,連待我也是極其客氣。
后來我才聽說,原來是因為那晚我在子書墨織的書房里聲音太大了,又是撕衣服,又是指責他欺負我,故而被很多人誤會,以為我們倆那個啥啥啥了,當時我的老臉那個燒紅啊。
沒想到,接連幾天,子書墨織都不在王府,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避我不見,反正我已經(jīng)大半個月沒見過他了。
以前在公司上班的時候,總是幻想哪天可以無憂無慮睡到自然醒,有人養(yǎng)著我,不用我干活?,F(xiàn)在輕而易舉就實現(xiàn)了,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聊得快要發(fā)霉了。捏了捏腰上的肉,我賴洋洋地瞇著眼,快要趴桌子上了。
“唉,姹紫、嫣紅,你們兩個小丫頭快想想辦法吧,再這樣下去,我要成豬了?!?br/>
姹紫、嫣紅兩人對視了一眼,嘻嘻笑了。
拍了下桌子,我裝怒:“想不到法子,晚上不準吃飯?!?br/>
“是,小姐?!彼齻z回答得倒是齊心,臉上掩不住的笑意還是出賣了她倆。
唉……我感嘆,咋就沒有一點威嚴呢,她們一點也不怕我。
這段時間……
我說要出去玩,
姹紫、嫣紅說王爺會扒了她們的皮。
我說六月正是游泳的好季節(jié),墨府的人工湖剛好,姹紫、嫣紅說這于理不合,有失女子清白。
姹紫、嫣紅說做女紅刺繡吧,
我說是刺手指吧。
姹紫、嫣紅說舞文弄墨吧,
我說,你看我是會舞文弄墨的人嗎,床頭堆再高的書,也不是才女。
最后互相妥協(xié),變成了我終日在墨府游蕩,無所事事。
“清月姐姐,清月姐姐你在哪兒?”從老遠傳過來童稚的嗓音,好像是子書墨白……我站起來,大聲吶喊:“墨白,我在這兒!”朝聲音傳來處猛地揮手,也不管是不是有人看得到。
姹紫、嫣紅一頭黑線,兩人臉上均寫著“無救了”這三個字。這半個月來,她們教了我很多禮儀知識,可惜看我這個樣子,怕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子書墨白順著我的聲音,馬上就找到了我。今天他穿了一套白衣,墨發(fā)束得高高的,柔順地垂在背后,白嫩的小臉粉嘟嘟的,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宛如艷陽般那樣璀璨,好一個粉嫩的小正太。
我蹲下,捏捏他的小臉蛋,假裝生氣:“墨白,這么久都不來看清月姐姐,姐姐好傷心??!”聲音越說越悲慘,說完,做起了擦淚的小動作來。這一招把在場的三人,都糊弄得一愣一愣的。
子書墨白馬上抱住我:“清月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每天要去太傅堂聽太傅教為國之能的知識,還要去練武場跟李將軍學保家衛(wèi)國的武學,所以……”
這才幾歲的孩子,我反抱著子書墨白,比起他,我小時候不知道幸福多少倍。下河摸魚,上山搗鳥窩,滿山遍野瘋跑,挖人家地里的紅薯,諸有此類的事可沒少干過,這才叫童趣。我也應該教教子書墨白什么叫童趣。
“墨白,姐姐帶你去玩吧?!蔽覡恐氖郑衩刭赓獾卣f道。
據(jù)我所知,這個年代居然沒蹴鞠,嘿嘿,今天就由我來教教他們玩球,當然我也只是瞎玩,非專業(yè)人士。
王府的工匠速度果然夠快,在我的口述下,一會兒工夫就弄好了蹴鞠。我在竹篾上系了一個帶流蘇的鈴鐺,當然是為了方便找球的。
幸虧王府地夠大,很快我就選了一處綠蔭叢叢、草綠幽幽的好地方,又叫了一些婢女,理由是陪九王爺玩球。
加上我十個女孩,再加一個小孩,開始了這場有趣的蹴鞠比賽。最開始她們都很拘束,姹紫、嫣紅在旁邊看著,干著急,也不敢加入。
慢慢地,發(fā)自肺腑的笑聲感染了所有人,姹紫、嫣紅也加入了搶球隊伍,笑聲鬧聲一片。
來時,我就把頭發(fā)綁成了一個小辮子,裙子也系在了腰際,身上盡量穿得寬松輕便。她們紛紛效仿,不多時,各個頭上都冒起了汗,臉色也呈現(xiàn)出運動紅。
在學校我也玩過足球,比起她們這些新手,還是要稍微好些的。帶球跑,一路有人攔截,左勾、右過、前踢、過隙,我一個俯身滑,把球傳給了墨白。
“墨白,快用手把球投進去。”我在這邊急切地喊道。因為子書墨白人矮,他一個人可以用手投球。
嫣紅身手非常靈活,一腳就擋住了要進框的球,反腳一踢,球踢飛了。
眾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這顆球,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一個高大的樹枝上。
“看你干的好事!”我跺了一腳,嬌嗔抱怨。
眾人也是一臉失望。
歪腦筋一動,我又想到了一個好玩的游戲。
我蹲下把腳上的鞋子脫了下來,對著眾人高呼道:“誰能用鞋子把樹上的球給砸下來,九王爺賞賜她十兩銀子?!?br/>
此法剛說完,子書墨白第一個拍手叫絕。十兩銀子相當于墨王府婢女的兩個月俸銀,這還是高級婢女,在不犯錯的情況下能拿到的錢。
大家都鉚足了勁,把鞋朝那顆球丟去。
霎時間,天上飛起了數(shù)十只繡花鞋,有紅的、藍的、綠的,好看極了。
因為鞋子是軟底的,沒什么重量,她們雖然是婢女,但也是力氣有限,幾個回合下來,沒一個人把球砸下來。
我拿起子書墨白的厚底鞋,朝目標扔過去。
哇……碰著了,樹枝動了幾下,球還是穩(wěn)穩(wěn)當當停在上面。
我不解氣,拿起墨白另一只鞋,鉚足勁,手在空氣中掄了兩個圓圈,鞋子飛了出去。
鞋子趾高氣揚,飛出了我的視線,越過道旁的綠化帶,就是大道了??蓜e砸到人身上,雖然砸不死人,但肯定也要痛上一段時間。
我趕緊朝鞋子的落地點奔去,后面跟了一票衣衫不整的女人。
看到來人,我直接呆住石化。
天啊,救救我吧,怎么就看到這個閻王爺了呢!都快半個月沒看到他了,我可以想見,他看到我們這一票人時怒火攻心的模樣。
“王爺!”完全沒了剛才的氣勢,我低著頭,指望他把我當做空氣。
后面的眾人都膽戰(zhàn)心驚,跪倒在地,連子書墨白也是低眉順手的乖巧模樣。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看來我勢必要說些什么。
看著子書墨織鐵青的臉和額上凸顯的血管,手里提著墨白的鞋,我趕忙把腳往褲管里縮,希望他沒看到?!澳莻€,不是你看到的這樣?!蔽仪忧拥亻_口,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墨王爺,你王府藏了一個這么好玩又可愛的丫頭,也不給我們介紹一下?!焙寐牭哪幸簦y掩的笑意。
我看過去,才發(fā)現(xiàn)子書墨織旁邊還站了兩個帥哥,其中一個看起來分外眼熟,見我看著他,他微笑著輕挑濃眉,我恍然大悟,用手指著他:“你你……你……”他了然示意,默認了。
“怎么,清月你認識他嗎?”子書墨織面無表情地盯著我,黑瞳里一片暗沉。我竟有些害怕,盯著自己沒穿鞋子的腳,老老實實回道:“不認識?!彪m然我與他見過一面,但確實也是不認識的,而且這樣的事,當天沒告訴他,現(xiàn)在說出去,也不知道會惹來什么樣的麻煩。
一會兒工夫……
“你們都下去吧。”子書墨織的聲音又恢復了一貫的清冷,臉上也是一貫的漠然,似乎剛才的怒氣毫不存在。
眾人仿佛得到大赦,作鳥獸散。
恐怕這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也渾水摸魚,想溜走,反正他又沒叫我留下。
“許清月,你想去哪里呀?”子書墨織適時叫住了我。
嘿嘿……傻笑……“王爺,我沒去哪里呀,送墨白去洗漱而已?!蔽页麩o辜地眨了眨眼,狗腿的表情,睜眼說瞎話。
“清月姐姐,你留下來陪墨織哥哥吧。”子書墨白,馬上拆穿了我的謊話,一溜風,頭也不回地走了。
過河拆橋呀,我在心里痛罵子書墨白這個死小孩,一點也不仗義,惹禍了,居然想讓我一個人背。
子書墨織看著我的裝扮,臉又青了,我馬上識時務地說:“王爺,我回去換衣服?!?br/>
“換好后,來翠竹軒?!?br/>
“是!”我應得很快,立即往清風小筑跑去,生怕子書墨織叫住我。
這段時間也不是白混的,翠竹軒是子書墨織專門用來招待來訪貴客的地方。
整個墨王府,獨翠竹軒不帶院子,八角琉璃亭獨坐落在月亮湖畔高地,高六層,在頂層可以俯瞰半個京城的景致。翠竹軒的屋后種植了一大片蒼翠的竹子,可能因此而命名。
不知道他叫我過去做什么,給他端茶倒水嗎?我可是笨手笨腳的,一個不留神,打碎的可是古董唉。
回到瀚墨軒,姹紫、嫣紅已經(jīng)把洗澡水和衣物都準備好了。
“用得著這樣隆重嗎?”我翻白眼。
“當然是需要的,今天來的可都是貴客,不能怠慢。”姹紫如是說。
說話間,她們兩人已將我推進了浴桶。沐浴后,又將我盛裝打扮一番,才送出門。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咋舌,有必要嗎?
剛剛那副衣衫不整、襪子拖地的尊容,在場的每個人都看到了,第一印象已經(jīng)定格了,想扭轉乾坤怕是不易吧。
偏偏姹紫、嫣紅還要做足門面功夫。
在她倆一再告誡下,我微微提著裙擺,一路小碎步,走得那是一個儀態(tài)萬千,只是,走路的當事人,腳都快斷了,就為了做給別人看。
瞄到方圓幾百米內沒人,我趕緊找了一棵樹靠上歇息。
“小姐……”姹紫抱怨地在原地猛跺腳,大有朽木不可雕也的意思。我不予理會,假裝沒看見。本來就是草根,裝什么大家閨秀,這不是找罪受嘛!
“兩個小丫頭趕緊過來啊,沒看見你家小姐我,累得快趴地上了嗎?”
指著嫣紅:“你過來幫我捏捏肩。姹紫,你過來幫我捶捶腳?!?br/>
見我這樣,姹紫極不情愿地往我的方向挪。
翠竹軒,登高遠眺的兩人,均看到了一路款款而來的三人。
樓上的幾人皆看到了這一幕。
“墨王爺,你府上這名叫清月的女子倒是個有趣的人兒?!狈竭h山看著靠樹假寐的那一抹淡粉,愉悅開口。
子書墨織聽罷,目光緊鎖前方,一臉沉思,也不答話。
文蔚瀾笑著接口:“這樣的女子確實少見,不扭捏、不做作,確實不錯?!?br/>
……
一口氣爬了六樓,累死了,我氣喘吁吁單手撐住門框。
屋內的幾人相對無語,氣氛很是怪異。
“你們在聊什么?”我略帶奇怪地發(fā)問。
不等他們回答,我已經(jīng)自顧自走到桌前坐下。剛想給自己倒杯水,有人已經(jīng)先我一步,將杯子遞到了跟前。
我抬頭,方遠山正無辜地對著我笑。我下意識去看子書墨織的表情,他背對著我,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沒喝他遞給我的那一杯,給自己重新倒了杯水。不是討厭方遠山,而是我清楚自己的身份。這些天來,姹紫、嫣紅與我說了這個年代的很多事,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對方敵友不明,我沒必要給自己惹麻煩。
“想不到一向風流不羈的方公子,也會有被拒絕的一天。”文蔚瀾坐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笑了。
方遠山不在意地聳聳肩,淡淡地瞥著我:“是人就有可能被拒絕,我又怎么會例外?!?br/>
我知道他一直在看著我,只是盯著手中的杯子,心里則想:這方遠山的膽子可真是好大,連墨王府的女人他也敢調戲,不知道是本性如此,還是看見美女就想勾搭一番,可惜我還稱不上是美女。
這會兒,子書墨織走過來,坐到我身旁:“方兄、文兄,這就是本王新納的小妾。清月,這位是祁國第一皇商方公子,這位是文丞相的公子文蔚瀾。”
什么?我什么時候成他小妾了?我驚訝地看著子書墨織,像是事先知道我會怒視他,他一直都沒有看我,但我想,其他人肯定看到我驚愕的表情了。作為封建社會的女人真是可悲,悄無聲息就把自己給嫁了,就算是演戲也該事先通知啊!
方遠山的臉色也不是一般地難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消息太突然了,反正我絕對不會認為是因為我。
沉默了一陣,氣氛異常地尷尬,文蔚瀾輕笑:“原來這就是許夫人,確實是與眾不同,難怪連墨王也青睞有加……”
我朝他扯出了一抹比哭還丑的笑:“文公子過獎了。”比起這些連腸子都有好多個彎彎的貴胄公子,我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單純得像張白紙,表情掛在臉上,不懂規(guī)矩,不會溜須拍馬。不過我想,子書墨織確實很縱容我,不愿束縛我的真性情。
子書墨織見我那副怪異的表情,一臉關切,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溫柔軟語:“清月,你臉色這么難看,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叫人先送你回去休息?”
那晶瑩透亮的黑眸直直看著我,帶著柔情蜜意的光,明知是假,可我的心還是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慌忙低下頭:“嗯,不太舒服。”
我站起來,照著她們教的規(guī)矩,福身:“王爺、文公子、方公子大家隨意,清月就先告辭了?!?br/>
不用看,我也知道,他們現(xiàn)在大概像見到鬼了一般驚訝,那么無法無天的女子,怎么就突然禮數(shù)周到起來了呢?其實也不算禮數(shù)周到吧,我告辭時,說的是“清月”不是“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