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鏡宗,小妝山上。
下午時分的陽光仍舊艷麗,只是已不知覺間露出一股疲意。江婉清正端坐在屋內(nèi)調(diào)養(yǎng)傷勢,相公真是厲害,短短時日的調(diào)理,便讓她傷勢好了大半。忽然,她心中一動,從儲物戒中取出信符,查看一番。
“該死!”她快速收斂功法,急急去往后山尋找相公。
林間的草地上,葉知曉正在入定修煉功法,元初經(jīng)雖說只是天鏡宗入門功法,但是經(jīng)過歷代先賢的改進,可塑性可謂是極強,幾乎可以轉(zhuǎn)修任何適宜人族修行的功法。不遠處的樹蔭下,許薪正陪著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低聲說著什么。
“剛才那套煉體法門是你搗鼓出來的?”
“閑來無事,簡化了一下無垢煉體訣?!?br/>
老者深深看了一眼旁邊已經(jīng)蟄伏了四十余年的許薪,感嘆了道:“天鏡許君,名不虛傳啊。不考慮上交給宗門?這可是大功一件?!?br/>
“您也知道我現(xiàn)在的狀況,不太適合引人耳目?!?br/>
“嗯,那就等到了合適的時候再說吧,我此次來是想看看你新收的徒,順便傳一下宗主的話。剛才裂空虎族二十萬大軍壓境南明郡,青蒼城已經(jīng)告破?!?br/>
許薪身體微微一怔,語氣里帶上一絲沉痛:“為何事先沒有半點風聲,樞密堂那邊都是吃干飯的嗎?”
“這話好像你沒資格說呀,”老者促狹地看了許薪一眼,神色頗為輕松:“南明郡那邊有足夠的戰(zhàn)略縱深,目前裂空虎族大軍已被阻截在兩渡峰,此刻南明軍正在與之對峙。只是附近軍隊馳援的時候都遇到了阻截,龍族青龍部,天狐族涂山部都各有軍隊援助裂空虎族?!?br/>
“天鏡軍團要去馳援了?”
“嗯,宗主的意思是讓你做主將。”天鏡軍為宗門王牌軍團,更是人族大軍中的精銳軍團。非戰(zhàn)時只設(shè)兩位副軍團長,只在戰(zhàn)時調(diào)派宗門峰主掌軍。
許薪面露為難之色,身為宗門弟子,理應(yīng)為宗門排憂解難,只是若答應(yīng)了,就打亂了自己的計劃。
“相公,大事不好了!”江婉清急急趕來,看見老者后,匆匆施禮道:“弟子拜見問天長老。”
老者微微點了點頭,繼續(xù)說道:“你若是不愿意當主將也行,只是仍需隨軍參謀。這也是宗主的意思,他還讓我告訴你,君子復(fù)仇,合乎仁義?!?br/>
言已至此,許薪再無拒絕的理由,只得躬身領(lǐng)命。
“當年你在天鏡軍屢建奇功,你那些老下屬至今仍對你念念不忘呢?!?br/>
“是我對不起那些老兄弟?!?br/>
“打仗嘛,總會死人的,只要敵人死得更多,那就不錯了?!崩险咿D(zhuǎn)瞬即逝,只留下這么一句淡淡的話語。
“相公,你也要去南明郡嗎?我還打算帶著清心小隊去撈點功績的呢,干脆這次就跟著相公了。”
許薪無奈一笑:“我只是隨軍參謀,跟著我哪里撈得著功績?!?br/>
“就當是保護相公了嘛。”
“那行吧,收拾一下,咱們盡快出發(fā)。”看了一眼仍在入定的弟子,許薪說道:“知曉就快突破了,以防萬一,我得帶著他?!?br/>
想起之前的異象,江婉清也是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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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間很古雅的屋子,房間四角立著漢白玉的柱子,墻壁全部都由最上等的石磚雕砌而成,磚石間雕刻著紫青色的竹梅。此刻屋子里的空氣仿佛都很沉重,天鏡宗內(nèi)門長老林逸雙手攢著剛剛送來的諜報,手背上的青筋因為太過用力而清晰可見。
摔碎的杯盞靜靜躺在地面上,他的神色有些枯槁,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fā)也有些零散,一縷白發(fā)垂在胸前。妻子正坐在他的身邊低頭抹著眼淚,間或有嘶啞的嗚咽傳出。
“換甲!”沉默良久,林逸通紅的雙眼里,一抹濃烈的果決之色替代了原本的哀傷。
妻子抬頭,怔怔看著他。
“我去把青兒的尸身帶回來!”
像過往的百年一般,妻子幫著丈夫換上甲胄,用力緊了緊腰帶。她有些無助地抱住丈夫,話語里有著無法言訴的悲傷。
“一定要好好地回來,白兒還需要你這個父親?!?br/>
林逸卻并未多說,默然推開妻子,大步邁出。妻子終于跌坐在地,婆娑的淚眼中,看見丈夫有些義無反顧地走進慘烈的陽光里。
新歷九八二年三月,裂空虎族大舉進攻人族婆娑洲南明郡,孤注一擲般直搗青蒼城,一個時辰便大破之,與人族援軍于兩渡峰處對峙。是夜,天鏡軍幾乎傾巢而出,馳援南明郡,于一日后抵達戰(zhàn)場。
兩渡峰天鏡軍軍帳處,弛靈校尉宇文沖看著眼前痛失愛子的老者,喜憂參半。內(nèi)門長老林逸可是多年前便棲身道劫境巔峰的高手,雖然同為此境,但宇文沖自認自己不是林逸的對手。按理說有這么一個高手坐鎮(zhèn),能分去部隊的許多壓力,只是看著老者一幅恨不能立馬就上陣殺敵的架勢,宇文沖那叫一個頭疼。須知戰(zhàn)陣殺敵可不同于匹夫斗勇,一張一弛都是要聽從調(diào)度的,這要是戰(zhàn)場之上老頭來一個孤身直入,自己救還是不救?
“報!”宇文沖接過諜報,掃了一眼短短的八字,旋即遞給虎視在一旁的林長老——很明顯這份諜報就不是給自己看的。
“滿城毀盡,尸骨不存?!?br/>
林逸直直看著諜報上的八個字,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氣,沉聲道:“宇文將軍,老夫愿做先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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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洲,再往前行半日就到龍族白龍部轄境了。這些時日和先生一起邊趕路邊游山玩水,少女很是開心,此時他們位于一處湖畔,微微起伏的湖面折射出粼粼波光,煞是好看。諸葛婉兒耐心地烤著鹿腿,時不時刷上一些自己精心準備的醬料。先生正坐在旁邊的圓石上看書,風中帶著些花朵的香甜,微微漂浮的長發(fā)看得少女有些癡了。
“許薪隨天鏡軍出征了?這倒是有意思了。”口中說著有意思,可是諸葛天心面目卻是平靜如水,神色沒有一絲起伏。
“先生想去看看嗎?”少女照顧著柴火,沒忘了再涂上一層醬料。
“先去白龍部吧,這場仗沒那么快結(jié)束。那只雪狐現(xiàn)在在哪里?”
諸葛婉兒騰出一只手,從儲物袋里拿出一本書籍,翻找了一番,這才回答道:“之前影閣那邊按照您意思,等柳如雪突破至道劫境后,暗中引導著雪狐一族遷移至了天狐族涂山部,這時候她剛好在南明郡戰(zhàn)場,不過離兩渡峰有點遠。”
“想辦法讓涂山部進入兩渡峰戰(zhàn)場,再找個機會讓他們兩人相遇?!?br/>
“哎,暗堂那邊這次又要死好多兄弟了?!敝T葛婉兒感嘆一聲,旋即想起先生就在身邊,急道:“不過先生的作為總是有道理的!”
諸葛天心始終無動于衷,只是靜靜看著手上的書籍。
“先生,烤好了,你嘗嘗?!鄙倥畬⒖局仆戤叺穆雇燃毿钠拢颓泻玫墓瞎卟艘黄鹗⒎诺绞潮P中,諸葛天心嘗了一口少女烤制良久的鹿腿,嘴角浮現(xiàn)出淡淡的微笑。
“很好吃。”
少女笑得如同一朵怒放的向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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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結(jié)防御陣型,鐵甲營梯次前頂,穩(wěn)住陣法!”玉華山戰(zhàn)場,宇文沖高聲下令,只是聲音被無數(shù)道法的尖嘯聲淹沒,好在身旁便是傳令官,軍令才得以迅速傳達下去。
“劉康,聯(lián)系上主營沒有?”
“將軍,通信被攔截了!”
“傳令下去,都給我頂??!就是死,也要死在援軍到來之后?!?br/>
“將軍,敵方道神境太猛了,樞衛(wèi)隊大半被糾纏住,前軍損傷慘重!”
“干他娘的!近衛(wèi)軍跟我上,不能讓他在那邊大開殺戒?!庇钗臎_說著便要騰空而去,卻被周圍近衛(wèi)死死攔住。
“將軍,你要是出什么事,咱們就真完了!”
“老夫帶隊去!”林逸冷冷看了一眼被近衛(wèi)死死抱住的宇文沖,已經(jīng)沖殺過兩次的他鎧甲上處處是敵軍的鮮血。
“一隊留下保護將軍,其余的兄弟們,跟著林長老,干死這群崽子!”近衛(wèi)官一聲招呼,除了仍死命抱住宇文沖的將士以外,其余近衛(wèi)軍紛紛低空突入前線。哪怕是用命,也要拖住敵方道神境!
前軍之中,裂空虎族道神境波爾那傾力攻擊著搖搖欲墜的法陣,他身邊有無數(shù)的風刃在呼嘯。不時會有風刃突入陣法之中,帶走諸多將士的生命。
“劉隊長,老夫正面纏斗,你們在側(cè)翼掩護?!?br/>
“是!林長老。”
攻擊的間隙中,波爾那看見敵軍一支隊伍突破重圍直向他而來,他收斂攻勢,周圍的妖族大軍迅速彌補上這一處空缺,持續(xù)進攻人族軍隊。波爾那吐出一口濁氣,拔出長刀,單身應(yīng)敵,他喜歡刀刃砍入敵人血肉中的感覺!
“火隕!”早已蓄力的林逸須發(fā)皆張,十指成爪,一團熾烈的火焰憑空出現(xiàn)他的手爪之上,他雙爪于身前撕扯而下,巨大的火流向波爾那洶涌而去。
“在我面前用爪?”刀身之上,一圈圈青色靈力環(huán)繞如氣流,百里之內(nèi)的靈氣皆被他調(diào)動,一道百丈大小的刀光劃破這個漆黑的夜晚,整個玉華山都被這一擊發(fā)出的強光照亮。
一刀之下,天地變色!
南明戰(zhàn)役第三日,白天第一場正面交鋒之后,是夜,弛靈校尉宇文沖攜軍進入正面戰(zhàn)場千里之外的玉華山,意欲繞過敵軍主力,奇襲敵軍大營。但是在玉華山與抱有同樣想法的敵方部隊不期而遇,且敵軍中有道神境主將!在高端戰(zhàn)力不成比例的情況下,天鏡宗內(nèi)門長老林逸臨危受命,孤身擋住敵軍道神境高手,重創(chuàng)波爾那,最終被敵人梟首。一刻鐘后,兩軍援軍進入戰(zhàn)場,死戰(zhàn)一夜,雙方皆死傷慘重。此役,史稱玉華血戰(zhàn)!
次日,天鏡宗鳴鐘三十六以致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