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果六小時就能出來。
小家伙鬧騰了一上午，現(xiàn)在沉沉睡了過去。連芳洲要去洗手間，就讓湯宋幫忙抱著孩子。
湯宋接過孩子。此刻四下無人，他終于敢正視小孩的臉。這孩子長得很漂亮，濃郁柔軟的發(fā)，櫻桃一樣紅潤的嘴。湯宋明明第一次見到他，卻絲毫不覺得陌生。他抱著這溫?zé)岬男⌒〉纳碜?，心底莫名的泛起一片似水柔情。這真是他湯宋的兒子嗎？“兒，子”，他在心里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品味這個詞，那種微妙的感覺不言而喻，是親密無間的，是令人自豪的，是心滿意足的。
他曾不止一次摸著小園的肚子，幻想自己的兒子是什么模樣。原來是這樣的。盡管他在心里千萬遍祈禱世界上重沒有過小萌的存在，但此時此刻，當(dāng)這個孩子真實的躺在他懷里，他卻不假思索的僵硬著同一個姿勢不敢動彈，他唯恐孩子睡得不舒服。
湯宋輕嘆口氣，想看不敢多看，在他心底，那是對小園的不忠。
其實湯宋不討厭小孩，非但不討厭，還十分喜歡。遇到路邊乖巧干凈的孩子他總要上前捏一捏。他輕輕抽出一只手，碰了碰孩子的臉，溫?zé)岬男∧槪?xì)膩而柔軟，這真是他的兒子？他卻不能接受他，他長大了會恨自己的吧。
這時，小萌的小嘴動了動，做了個吸奶的動作，八成夢到正在喝奶，煞是可愛，引得湯宋也展開了一個會心的微笑。但那笑容也只是轉(zhuǎn)瞬即逝。下一刻，他又意識到自己正捧著一個碩大無比的麻煩。
湯宋甚至在想，如果這是路邊隨便誰家不要了拋棄在外的小孩就好了，他或許能將他抱回去好好的撫養(yǎng)，下班回家還能堂而皇之的親一親他。這個念頭一起，湯宋自己都嚇了一跳。就比如說，小偷與贓物。所有正義凜然的人都不齒小偷，但偷來的贓物也沒幾個人能義正言辭的抗拒。連芳洲就是小偷，小萌就是贓物。盡管對自己家庭帶來嚴(yán)重威脅的連芳洲令湯宋生厭，但小萌本身卻是可愛。
今天早晨的被窩里，他還詛咒發(fā)誓的對向小園說就算那孩子是自己的也恨不得他去死。思及此處，湯宋皺起了眉，驚訝于自己當(dāng)時對一個無辜孩子的狠毒，片刻后更驚訝自己此時對這個孩子的袒護(hù)?；蛟S兩歲的孩子本就是最惹人喜愛的年齡，又或許這就是人們所謂的血濃于水。
他正想換個姿勢環(huán)抱，讓孩子睡得更踏實些，卻又看到了連芳洲。她站在拐角處望著自己，她濕潤的眼角印證了她看見了他的內(nèi)心。湯宋突然煩躁不堪，粗聲粗氣的說：“呆著干什么？把你兒子抱走。一身的奶腥味，惹得我又想吐了。”
連芳洲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默默接過孩子。
連芳洲就地打了個電話，似乎在對她母親說馬上回去吃飯，小萌睡覺了讓外公下樓來接一下。
湯宋詫異的問：“你現(xiàn)在要走？不等結(jié)果了？”
連芳洲理所當(dāng)然的說：“六小時啊，帶著小孩待這么久不方便。你自己等著拿報告吧，反正結(jié)果大家都知道的?！?br/>
湯宋啞口無言，遂起身送她們。
連芳洲抱著小萌，湯宋幫她提著包，等車的空隙他突然問：“孩子一直是外婆帶的嗎？”
連芳洲神色一暗，苦笑著搖頭：“一直是奶奶帶，上個月才接過去我媽帶。孩子換了環(huán)境連續(xù)哭了好幾晚上。我媽那兒還有我哥哥的倆孩子，現(xiàn)在三個孩子成天鬧得我媽頭疼?！?br/>
湯宋幻想了一下若是將孩子帶回父母家，那該是多金貴的一個寶貝疙瘩。這個想法剛萌生就被自己掐滅。他一番若有所思，爾后看著她的眼睛問到：“外公外婆會不會不喜歡他？”
連芳洲苦笑一聲，說：“除了你們家，沒人不喜歡他?！?br/>
湯宋沒想到她會這么說，轉(zhuǎn)念一想，畢竟是血親，沒人會因為他是私生子就虐待他，這才稍稍放下心來。“車來了，路上小心?！眹@了口氣，他還是加了一句，“結(jié)果出來了我會主動聯(lián)系你?！?br/>
連芳洲先是挑了挑眉，后又對湯宋眨了眨眼，露出一個曖昧的笑。然后抱著孩子鉆進(jìn)車?yán)?。她上車時一心護(hù)著兒子，吃力不便的動作，使得她之前對湯宋那個意味深長的笑也不那么令人討厭了。湯宋甚至覺得可憐起她來。
鑒定結(jié)果到傍晚才出來，跟料想的一樣，沒有出現(xiàn)奇跡。
湯宋第二次捧著鑒定單坐在走廊上，和上一次一樣，身邊依舊不斷的傳來哭聲罵聲，大家的浮躁襯托得湯宋格外平靜。
其實結(jié)果如何，他已經(jīng)不是那么在意了。
這時那個采血的中年男醫(yī)生恰好經(jīng)過，拿起湯宋的鑒定結(jié)果單瞟了一眼，隨口一問：“你老婆孩子呢？”
湯宋愣了愣，硬著頭皮回答：“去小孩外婆家了?！?br/>
他用力拍了拍湯宋的肩，語重心長的說：“好好的家瞎折騰什么！”然后大步走了。
向小園明天要讓她媽陪她去醫(yī)院建檔，于是今晚就住娘家了。湯宋本來要去陪她，向小園笑著說不要他去，婦產(chǎn)科全是奇形怪狀的女人，他去了容易留下心理陰影。于是湯宋就直接回家了。
湯父母得知兒子一人在家，自告奮勇過來給兒子做飯。
湯宋跟父母一向無話不說，忍了一會兒，終于如實說出：“爸，媽，親子鑒定做了，那孩子的確是你們的親孫子。”
兩位老人的嘴巴都張成一個“o”型，半天不能反應(yīng)。
湯宋有氣無力的說：“我想好了，這事也有我的責(zé)任。我決定給連芳洲一筆錢，讓她以后別來打擾我的生活。只是可憐了那孩子……我實在不能認(rèn)他?！?br/>
湯大媽緩緩點(diǎn)頭，說：“宋宋，你去問問那女的，要多少，不夠的話媽這里還存了些數(shù)目，幾十來萬還是沒問題的……但是她要獅子大開口也是不可能，畢竟我們只是尋常老百姓。”
湯宋連忙擺手，說：“媽，不要您的錢。我自己會處理的?！?br/>
湯大媽摸著兒子的后腦勺，說：“傻孩子，逞什么能呢！爸媽的錢還不都是留給你的？”她的慈愛一如湯宋幼時，絲毫不因為兒子已長成一個180的大男人而消減半點(diǎn)。她就像湯宋小時候那樣，在他頑皮闖禍后，不假思索的站出來，作兒子強(qiáng)而有力的后盾。湯大媽躊躇半晌，問“只是小園那邊怎么辦？”
湯宋盯著墻上偌大一副結(jié)婚照出了會兒神，照片里他和向小園的笑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愉。向小園長得不比連芳洲差，生的孩子應(yīng)該更可愛吧。話說回來，連芳洲那兒子長得真挺招人喜歡的。
“小園正懷著孩子，受不得刺激，千萬不能讓她知道。至于其他的，等小園生完孩子再說吧?！?br/>
湯父一直沒有發(fā)話，這時候，他慢騰騰的開了口：“你說你今天看見那小鬼頭了？長得像誰？”
湯大媽使勁拍了老伴一下。
湯宋說：“小孩不都一個樣，看不出像誰?！?br/>
湯父“哦”了一聲，抽了幾口煙，過了會兒又問,“頭上一個旋兒兩個旋兒？耳垂大不大？”老人迷信，認(rèn)為耳垂大是富貴命。
湯大媽立即破口大罵：“老東西！你老糊涂了？那賤人的兒子你管他幾個旋兒？他就是有皇帝命也不讓進(jìn)咱家大門！敗壞門風(fēng)的東西！”
湯父是個小事稀里糊涂，大事原則性極強(qiáng)的男人，認(rèn)祖歸宗這事上一直是計較的，湯父嘆了口氣說：“孩子畢竟是要姓湯的！”
“你再瞎說！那小園怎么辦？小園肚子里孩子怎么辦？你小心得不償失，我告訴你！”湯大媽也絲毫不讓步。
湯父不以為然的說：“讓那小鬼頭管小園兒叫媽不就得了？咱家養(yǎng)不活倆孩子嗎？”
湯大媽指著老伴鼻子罵：“你你你……我說你呀你呀！人家孩子有媽！誰管誰叫媽呢！再說我們小園，人年紀(jì)輕輕的，啊，自己孩子還懷在肚子里，就冒出這么大一個兒子管自己叫媽，擱你你愿意啊？”
湯父“忽”的一下，撐起身子，聲音也高亢起來，臉紅脖子粗的吼：“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們女人就是自私，矯情！一個無辜的孩兒都去計較！那孩子必須姓湯！”說到這里他重重一拍桌子，然后扭頭泄憤的按滅了煙頭。
湯大媽也不甘示弱，上躥下跳的嚷：“我自私，我矯情？我和一個孩子計較？！我說老湯，你沒毛病吧！現(xiàn)在是在說那小孩嗎？問題的重點(diǎn)是那小孩的親媽！你是要怎樣，休了兒媳婦兒，讓那破壞別人家庭的賤人進(jìn)門嗎？我看最自私的就是你！就想著你湯家香火！”
湯父母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爭吵起來，湯宋本就煩躁，勸說無果，索性夾了件大衣準(zhǔn)備出門透透氣。他剛走到門口，猛的停下，手里的大衣隨之滑落到地上。
湯宋呆滯的喊了聲：“媽，爸，老婆，你們怎么來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湯父母趕緊止住爭吵。湯大媽小聲責(zé)怪老伴：“你剛才走的最后面，為什么沒關(guān)門？”
“本來關(guān)了，后來又打開抽支煙……”湯父也被眼前的形勢震住了，不知如何面對那兩位臉色鐵青的親家。
向母一步步走進(jìn)屋子，冷笑著問：“怎么，你們原來是想關(guān)起門來商量如何休我女兒的事？”她冷眼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后目光凌厲的停在湯宋身上，“你問我們怎么來了，我女兒缺心眼唄，說不挨你睡不好覺，我們連夜給你送來。剛巧撞見你們的休妻大會，你說我們小園賤不賤呢！小園肚子里的到底是不是湯家的種！居然想和孕婦提離婚，湯宋，虧你還是個律師?！毕蚰敢环捳f得咬牙切齒，那言語間的深仇大恨，似恨不能生吞了對面的三人。
湯宋本就懼怕這個岳母，此刻更是六神無主。事發(fā)太突然，到嘴邊要解釋的話也在向小園飽含恨意的淚目下說不出半句。
向母高喝一聲：“小園，跟我回家！別跟咱們上趕著進(jìn)他湯家門似的！”
向父較妻子冷靜豁達(dá)，他一向喜歡湯宋這孩子，這時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小園媽，別激動嘛，聽聽小宋怎么解釋！小兩口的事我們家長不好參合……”他壓低聲音，“女兒還有身孕呢！”
“再不走等著人家休妻呢！”向媽把話說得氣勢磅礴，那一刻她噴薄而出的憎恨讓湯宋感到絕望，“以后孩子生出來就姓向，難不成我們向家養(yǎng)不活了？”
湯大媽反應(yīng)過來，滿臉堆笑的走到跟前：“哎，誤會啦誤會啦！親家，真是天大的誤會！你們可能就聽到半截兒話，小園那么好的孩子，我們歡喜還來不及，哪能休呢！你看這是哪里的話！我們對小園怎么樣，你們都該清楚呀！真的是當(dāng)親閨女疼。再說她還懷著我湯家的骨肉，你也知道，我們盼這個孫子盼多少年了，我們能在這節(jié)骨眼上出岔子嗎？我這么說吧，誰欺負(fù)小園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這把老骨頭第一個上去跟他拼命！好了好了，來來來，小園，快進(jìn)來再說，門口風(fēng)大！孕婦容易感冒！老頭兒，去年老王送的那瓶五糧液，你不是說要留著跟親家公喝嗎？快去開了，跟親家公好好喝幾杯。呵呵，你們倆都好這口！我再去弄幾個下酒菜！今天難得都到齊了，以后想要再這么清閑也難了，過不了多久小園肚子里那小家伙出來，家里就鬧騰啦！”
湯宋再一次在心里感嘆這塊老姜的圓滑，何況還是塊有著天字號第一金牌媒人美譽(yù)的老姜。
湯父不通世故，招呼也沒打就轉(zhuǎn)身取酒去了。
向媽也深知女兒如今的處境，離婚一事真鬧起來總是女方吃虧。只是頃刻間也下不了臺，杵在門口黑著臉沒動。
這時一直沉默的向小園走到湯宋面前，抬頭望著他：“我只問你一句，那個孩子，是不是你的?！?br/>
此時此刻，湯宋還能說什么呢，他無奈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
向小園就像風(fēng)一樣轉(zhuǎn)身跑了。
2015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