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揚州歇了不過半個來月，該帶的都打點齊整之后，林瑾便準備早日上京了。

    林瑾一個人在外頭生活了三年多，又在以廉潔著稱的于成龍的眼皮子底下求學，到底比不得別家的大少爺，收拾的行裝卻是極簡單。一個人帶著六個丫頭八個小廝，甚至還有各色金玉擺件兒絲綢土產等禮品，竟然只雇了一個船就夠了。

    臨走前兩日，賈敏還親自一一查看了他的行囊，那幾個放衣物用具的箱子，甚至連兩個大丫頭的都不如?？墒遣还芩约喝绾魏啙?，排場卻絲毫不短，連賈敏都看得出來他的心思。如今北上，榮國府是定要拜訪的，賈敏自小在榮國府長大，京都的大家族里看人多少都是有些眼界兒高的，這孩子想的倒是細致——他自己無所謂，但是絕不能叫別人低看了去。

    在聽說林瑾自小出門必要照鏡子整儀容時，賈敏就知道，這是一個極好面子的。賈敏并未多話，不過是想得來的吃的用的甚至一些新鮮貴重玩意兒，一股腦兒又拾掇出了幾大箱子，叮囑青竹和素蘭帶著上路。日后林瑾必會結交一些達官顯貴甚至皇親貴戚，必要的時候，斷不能叫人看了笑話兒去，自然，紋銀錢兩更是要帶足的。賈敏甚至親自寫了書信，叫林瑾帶給賈母，托付母親照應兒子，這也是她的一份心。自然，若林瑾是她親出，這封信由林海寫也是一樣，可如今賈敏這般做，卻也算是用了心了。

    在這一點兒上，賈敏這個當家主母做得的確夠好，也難怪林老太太對她一直都很滿意，這是一個面子工夫做得極為到位的女子，她十足十的傳承了賈母的圓潤。所以林瑾看著賈敏挺著大肚子親自給他張羅，心里就暗暗決定，只要她留著芳兒，肯給她一條生路，這個太太他定要榮養(yǎng)她一輩子！

    林瑾選好上京的日子在六月初六，這日大早上起來，他的眼皮子就一直在跳。跟賈敏道了別，在林老太太院子外徘徊一番，可他終于還是沒有進去，這個時辰到底太早了，老人家這幾日夜里總是睡不好，平日里連問安的時辰都往后拖了。

    林瑾終于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身后欲言又止的青竹道：“走吧?！?br/>
    林瑾身邊四個大丫頭，可他只帶了青竹和素蘭，剩下的幾個年紀小些的二等丫頭倒是全帶上了，他想著有這二人教導，小丫頭子很快就能長大，大丫頭到底還是留在賈敏身邊的好，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去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

    讓林瑾沒想到的是，在他拜別賈敏將要走出二門的時候，林老太太竟然拄著拐杖送了出來，她口中喚了一聲“瑾兒”，讓林瑾這個不慣兒女情長的人都莫名眼眶熱了一下。

    林瑾站住腳回過身，迎著林母走回去，臉上掛起不大自然的笑意，道：“我看祖母還歇著，便沒去鬧你，怎么大早上的竟起來了？”

    林母手里的拐杖扔給丫頭，雙手顫巍巍握住了林瑾，說話聲音卻依舊是中氣十足：“你今兒個要走，我哪里睡得著？傻小子，這就去了？路上要慢行，萬不可使那左擰性子，多聽林管家的話，去了京都記著給家里來信兒報平安。到了那邊看人眼高手低的，要有眼力見兒，萬不要像在家里一般，只管率性而為?！?br/>
    “是?！绷骤曇粑⑽⒆兞苏{兒，頓了頓方道，“我都記住了，祖母快回吧，早起露重，別寒了身子。不過半年光景，等過年的時候我就又回來了?！?br/>
    林瑾走出二門，回頭再看一眼林母杏樹下小小的身影，莫名想到了另一個人，他下意識的向著另一個方向看去，在那個墻角處，果然看到了一角粉紅色的衣襟……

    且不說林瑾一路沿江北上，風餐露宿如何艱辛，卻說而今的林家，依然是不大太平。

    賈敏咬牙等著林瑾離開，終于決定發(fā)落芳兒了。當然，對她來說處置個早該處置的丫頭，并沒什么大麻煩，只不過眼下這個節(jié)骨眼上，賈敏并不想染了自己的手。是以這日賈敏借口北方天氣較冷，林瑾厚衣裳帶得少，便叫人把芳兒直接叫到了自己屋里。

    打發(fā)一屋子的下人都出去，大丫頭翠兒守在廊檐上，屋子里一瞬間就安靜了下來。芳兒跟著賈敏這么些年，一看就知道有事，心里剛迅速的轉了幾個彎兒，賈敏已直截了當?shù)钠鹆嗽掝^：“芳兒，自打在榮國府里你跟了我，到如今咱們在一起也三十來年了，你說，我對你可好？”

    芳兒不知道她要說什么，有問必答道：“那時候，小姐對我親如姐妹?！?br/>
    賈敏嘴角輕揚，右手隨意的拖住左手腕子上的翡翠鐲子，悠悠然撫摸著，臉上笑意安詳：“是呢，我家里沒有姐妹，只把一顆心都托給了你，高興了我們一起笑，難過了我們一起哭……美好的日子真是如流水一般啊，如今想想就如上輩子的事情……”

    “太太?！狈純郝曇粑⒆?，暗暗心驚。

    賈敏目光放空的望著遠方，幽幽問道：“我對瑾兒可好？”

    “親……如母子?！狈純旱馈?br/>
    賈敏低低笑了起來，道：“這話說的，我們本就是母子。芳兒，我今兒叫你來，有話同你細說。”

    “太太……”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從你九年前爬上老爺?shù)拇?，我就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芳兒，若是換做旁人，九年前你便消失了，老太太抱了瑾兒到我跟前，也跟我說要打發(fā)了你，那還是我頭一次給你求情?？粗獌阂蝗杖臻L大，手把手教他寫字，直到目送著他一個人出了揚州城，孤零零去打拼他自己的前程……芳兒，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不舍嗎？這些話告訴了你，你再回頭想想，當初知道你對瑾兒下手時，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多想親手撕了你嗎？”賈敏長長的吸了口氣，聲音卻依然沒有任何波瀾，“我很快就生了，芳兒，你敢親口跟我說，你還在想你的姨娘嗎？”

    對林瑾做的事情就是芳兒心口上最大的傷疤，連她自己都不敢去揭，芳兒嘴唇輕顫，臉色已是變了，聲音急促的道：“太太，我沒有……”

    “你沒有什么？沒有對瑾兒幾次三番的下過手，還是沒有想過當個體面的姨娘？”賈敏的話咄咄逼人，在她平淡的語氣下襯得莫名帶了幾分詭異，“芳兒，你很聰明，可是自從有了瑾兒，你整個人都變了，也許變得更早吧，只不過我一直不知道。我且問你，瑾兒如今是皇子伴讀，他的前程無可限量，眼下去了京都，榮國府便是他最強大的后盾，他需要的我都會給他。如果是你，你能給他什么？你靠著他當個姨娘，卻生生把他從林家的嫡長子變成庶子，他日后跟誰站在一處，都要比人低上一截——芳兒，我如果是你，我會在他離開揚州之日，便一條白絳了結殘生，留給他一個讓人羨慕的身份?！?br/>
    芳兒的喘息變得急促起來，臉色甚至有些扭曲的直勾勾盯著地面，若是細細看去，甚至還能看到她的身體在不易察覺的搖晃著：“太太說的好聽，只是眼看太太就要生了，如果你生了兒子，你還會保證他的一切嗎？如果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小姐，也許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將他如今擁有的一切全都擼了去。今天是他的，日后，說不定一點一點都會變成你自己的兒子的?！?br/>
    賈敏冷笑一聲，道：“你終于肯跟我談了，早便該如此。”

    “其實，你想的實在太簡單了，是不是我親生有什么要緊？我承認，如果瑾兒沒這么優(yōu)秀，我自然樂意把他還給你，給你一個體面的姨娘，讓你們母子倆窩窩囊囊過一輩子。但是芳兒，要怪就只能怪你太會生，生了個好兒子。我知道你全部的指望都在他身上——不，都在我這個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但是，我卻不想給你了。你說，如果瑾兒知道了幾次三番想要謀他性命的人才是他的娘親，他會如何做想？如今你只一門心思的鉆牛角尖兒，所以我才叫你來給你分說分說。瑾兒日后前程無量是不假，可眼下他也才不過十歲，如今去了榮國府過活，日后也真保不準生個病惹點事兒的，你說是不？我就這么跟你說吧，你若真想等著做姨娘，那咱們就試試，看看你這個兒子指不指得上。”

    “你……你要逼我自行了斷？！太太，你怎么這么惡毒！”芳兒低聲叫道。

    “惡毒？比得上你嗎？”賈敏微微笑了笑，依舊不緊不慢的道，“我跟你好說歹說說了這么多，就是想告訴你，你平白賺了十來年，也該知足了。你說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眼看著我這個孩子就要落地了，我不能沾了自己的手，可是瑾兒是個好孩子，我也不能厚此薄彼不替他謀劃謀劃。芳兒，你細細想想，與其搭上我們瑾兒，莫若你自己放聰明點，你知道，我既說了，就必然不會放過你。去吧，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芳兒猛地抬起頭來，雙眸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她要她死也罷了，還要她心甘情愿的去死，她還想留給自己一雙干干凈凈的手！她真想沖上去撕碎這張偽善的面皮，讓林家那兩個被她的花言巧語蒙蔽了一輩子的人，好好看看她惡毒的嘴臉！

    她忍氣吞聲活到今日，等來的就是這樣一個結局？！芳兒真想縱情大笑幾聲。

    作者有話要說：賈敏說了，你兒子我要了，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乃看著辦吧，親愛滴~

    流氓氣質的賈敏，第一次塑造成了這種風格滴嘿嘿……

    ----------

    一章之內，轉到瑾兒身上，不要抽打我，嚶嚶嚶！

    親親們要多多留言呀，乃們留言多了我才知道怎么寫，要不俺思維一發(fā)散，就又話癆了，話癆了十幾章還沒解決清楚家里的糟心事是有多悲催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