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huán)覺得自己陷在一團沉重的黑霧里,閉上眼睛是黑沉沉一團,睜開眼睛還是,他就在這樣的黑暗中奮力掙扎,不得解脫,不知過去多久,有一只暖暖的大手撫上額頭,那種被小心翼翼的呵護的感覺熟悉的讓他想流淚:“和尚……”
額頭上的手微微一震,賈環(huán)伸手在它抽走前按住,動作敏捷的不像個病人,五指慢慢扣緊:“和尚……和尚……”
那手微掙了掙,并沒有抽離,反手握了上來,很用力,那帶著厚繭的手掌、修長有力的手指、緊致的肌膚……不是,不是……
感覺到賈環(huán)的手慢慢松開,胤禛微嘆一聲,將手收了回去:“醒了?”
賈環(huán)揉揉眼睛,睜開:“四哥?”
胤禛起身,扶他坐起來,道:“昨兒你發(fā)燒了,感覺可好些了?先起來喝點粥,然后吃藥。”
賈環(huán)剛醒,不太想說話,從鼻子里嗯了一聲。
胤禛也不介意,繼續(xù)道:“昨兒老爺子遣人去和賈大人說過了,讓你在莊子多住幾日,等病好了再回。”
“嗯?!?br/>
粥是現(xiàn)成的,溫在炭火上,胤禛親自去盛了一小碗來,賈環(huán)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有些不耐煩,自己接過來舀著吃,他高燒剛退,手腳酸軟無力,胤禛怕他弄灑了燙到自己,倒比喂給他吃還要累些。
熬得稀爛的小米粥,入口即化,可惜沒什么味道,賈環(huán)吃了大半碗,便再吃不下去。胤禛也不勉強他,端了藥過來給他吃了,又喂他用溫水漱了口,才又扶著躺下,重又用被子捂起來。
“四哥!”賈環(huán)從重重的被子里掙扎出一只胳膊,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發(fā)燒了,不用再蓋這么厚的被子……昨兒捂得我做了一晚上的噩夢。”
胤禛依言將被子褪了一層,賈環(huán)舒服了一點,又嫌棄的皺著鼻子道:“四哥,這房子昨晚燒了多少碳啊,聞著好難受,我想出去透透氣……還想洗澡……”
“老實躺著?!必范G道:“太醫(yī)說了,若是到了晚上還不發(fā)燒,就可以洗一次澡,且只許洗最多一刻鐘,想出門的話等明兒再說?!?br/>
“可是難受……”好吧,其實也沒有那么難受,以往發(fā)燒的時候,捂一身汗以后衣服被子都會濕透,冷的跟鐵一樣,這次卻不同,被子還是干燥溫暖的,身上也清爽的很,但是還是想洗澡……
胤禛想起昨晚昏昏沉沉乖巧的像個貓兒一樣的賈環(huán),覺得還是眼前這樣能折騰會撒嬌的小家伙更可愛些,于是滿足了他小半個條件:“你蓋好被子,我去把窗子打開透透氣?!?br/>
終于侍候好這小祖宗,胤禛端起他沒吃完的小半碗粥,勺子扔在一邊,直接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四哥!”
“怎么?”
賈環(huán)看著他手里空空的粥碗,道:“會過病氣給你……”
胤禛淡淡道:“要真能過給我倒好了,聽老人說,若將病過給別人,就能好得快些?!?br/>
賈環(huán)失笑道:“他們還把煎過的藥渣扔在馬路中央,說可以去病根呢!”
胤禛卻沒被他逗笑,將爐子上剩下的粥一并盛了,幾口喝完。
賈環(huán)見他眼角上的紅絲,道:“四哥昨晚上沒睡?”
胤禛不答。
賈環(huán)道:“四哥不用這樣的,是我自己要出去玩水抓魚,也是我自己弄濕衣服不肯回來的,和四哥沒關系……”
胤禛皺眉喝道:“賈環(huán)!”
胤禛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連名帶姓的叫過他了,何況語氣還這般不善,賈環(huán)知機的閉上嘴不說話。
胤禛打斷他,張了張嘴卻化作一聲輕嘆,道:“太醫(yī)在藥里放了補身和安眠的藥,好好睡一覺吧?!?br/>
賈環(huán)老實點頭,道:“四哥也去休息吧?!?br/>
胤禛道:“等你睡著我就去。”
賈環(huán)并不堅持,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半刻鐘之后,呼吸漸漸悠長起來,胤禛摸摸他的額頭,替他掖了掖被子,放下帳子,又將窗子開小了些,才轉身出去。
聽到門被反扣的聲音,賈環(huán)翻身蠕動了兩下,又伸了條胳膊出來放在外面,便再沒了動靜。
這一覺睡的極踏實,再醒的時候感覺神清氣爽,只是骨頭酸酸的懶得動,舒服的朝被子深處又縮了縮,不愿意睜眼。
一只手在他額頭探了探,又從脖子摸到后背。
“四哥……”賈環(huán)不滿的哼唧一聲,整個人縮進被子,逃離了那只魔抓,滾了滾又探出頭來,睜開眼:“四哥……”
“醒了?”
“嗯,”賈環(huán)看著胤禛眼中的血絲又濃了些,道:“四哥沒去歇一會嗎?”
“歇了,我也剛起身。”
“騙人!”賈環(huán)看他從炭爐里上取出的吃食,不滿道:“又是白粥!我不喜歡吃白粥,一點菜都沒有……”
“明兒就能吃別的了?!必范G不為所動,將粥碗遞過來。
賈環(huán)雖抱怨不好吃,但到底餓了,吃了一口,輕咦一聲:“咸的?”
胤禛道:“我看你早上吃的不香,所以讓廚娘向里面加了點鹽,又滴了一滴香油,可吃的慣?”
“比早上好吃?!辟Z環(huán)嘻嘻一笑道:“原來四哥連煮粥都會?!?br/>
幾口將一碗粥吃完,搖頭表示夠了,又吃了藥躺下。
胤禛仍用賈環(huán)用過的小碗盛了剩下的白粥喝,賈環(huán)見狀道:“四哥,你又沒有生病,干什么陪我吃粥,讓廚娘給你做點好吃的不行嗎?”
胤禛道:“吃什么還不是一樣,沒那么多講究?!?br/>
賈環(huán)等他吃完,道:“四哥,我現(xiàn)在可以洗澡了吧?”
胤禛熟練的將手從賈環(huán)后頸探進去,摸了摸他的背心,賈環(huán)不舒服的扭來扭去,胤禛面不改色的將手縮回來,把被子提了提,掖緊,道:“又出汗了,再過一陣子才能洗?!?br/>
賈環(huán)不滿道:“剛剛吃了熱粥當然會出汗,又沒有發(fā)燒有什么關系?”
倒是提醒了胤禛,伸手在額上探了探,皺了皺眉。
“怎么樣,沒發(fā)燒吧?”
“嗯,我再看看……”胤禛有點不確定。
賈環(huán)確定自己沒發(fā)燒,揚起臉道:“你再摸!”
這次落在額頭上的卻不是溫暖的手掌,而是熱熱的柔軟而濕濡的雙唇,賈環(huán)微微一愣,臉迅速紅了:“四哥!”
胤禛面不改色,道:“老人說,這樣探的準些……嗯,是沒發(fā)燒。”
賈環(huán)漲紅了臉:“我要洗澡!”
“嗯,再過兩刻鐘,不流汗就可以洗了?!?br/>
又轉回去了……賈環(huán)連爭論的力氣都沒了,狠狠縮回被子,靜等兩刻鐘過去。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能等到洗澡的福利,因為不到兩刻鐘,他便又昏昏睡去。
按他事后的話來說:“太醫(yī)根本開的不是什么安神的藥,是蒙汗藥還差不多?!?br/>
不過按太醫(yī)的話來說的話:“不過就是讓人睡的香甜些罷了,賈公子身子著實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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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huán)這次的病治的及時,也就發(fā)了那一晚的燒而已,又被迫躺了一天,便又活蹦亂跳了。因康熙給賈政說的是四五日,便也不急著回,整日在莊子閑逛,除了和胤禛就著吃飯睡覺洗澡的事兒打官司,最常做的便是坐在還未出牙的荷塘邊,找他下的那些小魚苗。
一畝的荷塘,幾百條魚苗扔下去,連個影兒都不見,偏賈環(huán)每日找的興致勃勃,偶爾看見一兩條,便高興半日,倒像是回到了和和尚一起過日子的時候,做什么都覺得有趣的緊。
“環(huán)兒……”
“四哥別催我,我再看一會兒就回去……”賈環(huán)含笑轉身,頓時一愣:“咦,八哥?八哥今兒怎么得空過來?”
“老九和老十過兩日就要出京,今兒晚上我給他們設宴送行,正好老十來和四哥做最后一點交接,便和他一同過來請你和四哥去赴宴?!?br/>
賈環(huán)想了想,道:“你們和四哥去吧,我就不去了?!?br/>
胤禩微微一愣便明白了他的顧慮,笑道:“太子設的洗塵宴前兒已經(jīng)吃過了,這次不過是我們幾兄弟聚一聚,除了我們和十三,再沒有旁人?!?br/>
賈環(huán)實在懶得動,何況也沒什么好吃的,道:“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萬一碰上我家的人,被我爹知道可沒好果子吃,我還是老老實實呆在莊子好了。”
胤禩并不多勸,嘆道:“你若不去,四哥八成也不會去了,四哥不去,光我們幾個也沒意思的很……罷了,罷了!”
賈環(huán)見他失望的模樣很是內疚,道:“我實在不愿出門,不然你們過來,我做給你們吃?”
胤禩含笑道:“這怎么好意思,你還病著……”
賈環(huán)道:“我反正覺得我是好了,只是太醫(yī)總不肯放過我……一日三頓的藥,吃的我直想吐……沒關系,我做飯很快,又有人打下手,不費什么力氣,只要你們不嫌簡陋,又不怕我過了病氣給你們,就過來吧?!?br/>
胤禩微笑道:“只是勞煩環(huán)兒了。”
賈環(huán)搖頭道:“八哥那么客氣做什么?嗯,八哥不需要去通知他們改了地方嗎?”
胤禩笑道:“不妨事,午后若是我還不曾找他們約地方,他們自然就過來了?!?br/>
“哦?!辟Z環(huán)應了一聲,忽又一愣,道:“午后?你不是設晚宴嗎?”
胤禩笑而不答。
賈環(huán)哼道:“好呀,八哥你算計我!”
胤禩也不否認,笑道:“有什么法子呢,一說到請吃飯,那兩個便一個勁兒的嘆氣,說也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再吃到你做的東西,憑是我說去哪里也不能打動他們。”
難得被皇子拍一次馬屁,賈環(huán)哼一聲,道:“我若是答應了去赴宴呢?”
胤禩道:“不答應有不答應的法子,答應有答應的法子……比如訂的位置被人占了之類的……”
賈環(huán)失笑,道:“你們這些人,一點小事也要繞十七八個圈子,累也不累,想吃了直接過來,難道我還會餓著你們不成?”
胤禩道:“你沒意見不代表別人也沒意見?。∪舨蛔屇阒鲃犹岢鰜?,一會我不知道要挨多少冷眼呢?!?br/>
賈環(huán)哼道:“四哥才不會那么兇?!?br/>
胤禩訝然道:“我有說是四哥嗎?”
賈環(huán)一噎,立刻道:“這里就只有我和四哥,不是說四哥是誰?”
胤禩忽然上前一步,兩人原就挨的進,他這一步一邁,便緊緊貼在了一起,一瞬間呼吸相接,賈環(huán)驚退數(shù)步:“八哥你……”
胤禩站在原地含笑看著他,道:“是他的話就不會這么大反應吧?”
賈環(huán)一愣,不語。
“你啊,就喜歡玩自欺欺人的把戲……之前和老爺子也是……”胤禩搖頭失笑,道:“偏那位也由著你?!?br/>
賈環(huán)低著頭,目中閃過茫然之色。
胤禩道:“你們的事,我懶得插手,也插不上手……不過,我如今欠了你一個大大的人情,你若是有什么要求,不防說出來,凡我能做到的,必全力以赴?!?br/>
賈環(huán)訝然道:“八哥何時欠了我的人情,我怎的不知道?不會和九哥一樣,是因為我給你添了事兒做吧?”
胤禩搖頭道:“當初為使政令通達,廣建驛站,朝廷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現(xiàn)如今每年也有大筆銀子耗費在這上面,若你的法子真能成,別說掙銀子,只要能省了那筆支出,也是大功一件……不過若是為了此事,卻輪不到我來謝你。”
賈環(huán)道:“那八哥謝我什么?”
胤禩搖頭微笑,道:“你只需知道,我欠你一個大大的人情就行了……若有什么想要的,記得告訴我?!?br/>
心中卻喟嘆一聲,那兩個人,身份、地位、資質都不下于他,卻偏偏愿意站在他身后,為了他的一己私欲,耗盡了一世的心血,最后甚至連尊嚴自由還有生命都丟了……這一世,他豈能再讓他們重蹈覆轍?
但是,正如前一世,他一廂情愿的帶著他們不顧一切的向前沖,自以為終有一日,能給他們無盡的尊榮……而這一世,他卻又如履薄冰,步步為營,只想換得他們平安無事……
無論前世今生,自己似乎都這么一廂情愿的替他們打算著,站在他們身前,卻從未回頭看一眼,他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樣子的生活……
高傲如彼,無論是富貴榮華,還是茍安一世,又豈是他們想要的?
老九喜經(jīng)商,會經(jīng)商,卻因經(jīng)商而被老爺子嫌棄,連正眼也不肯看他一眼……他心里怎會不怨?他怎會不想讓老爺子看看,他不是他眼中全無用處的庸才,他不是不務正業(yè)的不肖子……
而老十,貴妃之子,遏必隆的外孫,除太子外身份最高的皇子,未免樹大招風,一味的裝混耍橫,成為眾皇子中最不著調最不成器的一個,裝的連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真性情……他心里也是不甘的吧,他總是也想要做點什么的吧!
……能讓他們真正做自己想做愿做的事,不管這少年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領他的情。
作者有話要說:每次一寫到老八,就停不住,搶戲啊……
我錯了,我不該寫四爺和環(huán)兒的,我應該寫八爺?shù)穆铮?br/>
原來我是八爺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