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轉身看向安康,看了很久,開口是語調平穩(wěn),述說著如萬丈山峰上皚皚白雪的寂寞,他說,“安康,我犯了一個錯誤,在她最需要我之時,我卻冷眼旁觀”
太子深呼吸,長長呼出一口氣,眼前是皚皚白雪下身長玉立,眸子倔強,世間獨一無二的女子,“如果她注定是相伴我一世的女子,我拘于身份她要復仇,我隨她便是”
安康想說以后不是沒有機會,還有看機緣的,但是眼下,其實他剛收到的消息并非如嘴上所言。
清風微送,宮燈搖曳,吹不散的冷清,只聽安康低低的說,“殿下,恐怕已經遲了衛(wèi)小侯爺差人送來消息,司徒意找到了,就在安離庭當差,安少爺兩次占了上風,恐怕兩人早已聯(lián)手方才探子回報,莫小姐只怕不妙”
室內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安康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緊張。壓抑的氣氛彌漫開來,太子豁然轉頭盯著安康,嘴唇幾次煽動,一句:“你瘋了”憋在嘴里終于沒有說出來。
不一會兒,他的心忽然出現(xiàn)一個巨大的豁口,對安康帶著命令的口氣,“快去,把她帶回來,我要活的”
“怕是遲了殿下”安康無奈道,是他的疏忽,本來以為安離沒那么大的膽子。
太子赫然轉身,大喝一聲,“暗衛(wèi)何在”一個幽靈般的人影,一晃眼跪倒在太子的腳下。
“帶著你的人,去把莫申雪搶回來生死不論”太子沉聲下令,停頓一下又道,“算了,我去”
太子匆匆趕到大牢,一旁的獄卒仰頭酣睡,被暗衛(wèi)一手揪著衣領拎起來,語氣森冷,“莫申雪在哪里,說”
“在、在最、最里間?!豹z卒哆嗦著,睡意霎時被嚇醒,前面那位穿著正裝禮服的是大大太子
太子連頭也未回,流星大步地跨了進去。
最里間的牢房,只有孤獨瘦削的人兒背對著他躺在角落,她睡著了么
太子一掌劈開鐵鏈,竟也沒有聲息,驚得后來的獄卒瞪大了眸子,路再柯一個鋒利的掃視過去,她連忙捂住自己的罪,不敢發(fā)出半點聲音。
太子小心翼翼地打開牢門,屏住呼吸靠近她,室內的血腥味盡管很輕微,不過他還是注意到了,微微擰著眉,尋著血腥味環(huán)視一番,這里應該是有人專門收拾過了,然后他看到了染血的紙屑,突然瘋了一般撲到莫申雪身邊。
她不是睡著了,而是昏迷了
太子撫著那張消瘦蒼白的容顏,指尖顫抖,眼里盡是不忍,他終究還是來遲了
太子一句話也沒說,打橫抱起她就走出牢房,回頭看了一眼安康,安康了然,吩咐侍衛(wèi),“把這里的人都關起來一一審問,問不出來格殺”
這一夜,皇宮里的人都知道,一向最安靜的長笙殿個個人仰馬翻,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個個提心吊膽,生怕惹了太子發(fā)火而丟了腦袋。
最后還是皇帝生怕殃及池魚,宣了太子進御書房。
珠簾清脆的晃動,太子一雙不滿血絲的眸子回轉,身著明黃錦繡龍袍的皇帝一腳踏進來,一抬眼望向起身要行禮的長子,腳步一頓,“不必行禮了。”他有短暫的停頓,然后又道,“用過早膳了么”
“不曾。”太子直說。
平素里最為講究儀表的長子,此時胡子拉渣,模樣也頹唐了不少,皇帝看了他一會兒,吩咐宮女擺膳,自己走到一旁矮幾邊的靠椅上席地而坐,半晌后收回手道,“等會兒你母后也會來用膳,你也一起吧?!?br/>
太子悶聲點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巴收緊成一個僵硬的弧度,望著窗外不說話。
不多一會兒,白發(fā)皇后也進來了,這個聰慧絕頂世間絕無僅有的女子,身上沒有華麗的大禮服,頭上也沒有厚重的鳳冠,一身翠綠色的紗裙,臉色蒼白卻絲毫不影響她的雍容大氣。
知子莫若母,況且她年輕時的情路亦是一路坎坷,又豈會看不出兒子為情所困但他還是一國的太子,未來的九五之尊。
“母后”太子起身,只見她微微點頭,笑得寬容。
“先用膳吧,柯兒都瘦了?!被屎笫莻€嬌小的女子,年輕時便吃夠了身子羸弱的苦,自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好好的。
等飯菜撤走,三人又品了茶,那茶是帝后從邊城帶回來的碧螺春,無論成色還是味道,都是上好的。
帝后兩人也挺有意思,自家兒子又快愁死了,兩人居然還有心思講著邊城遇到的新鮮事,太子靠著坐墊都快睡著了。
皇帝輕撫著皇后,開始娓娓道來,“當年我與你母后,她還是承佑王府女扮男裝的世子,先帝欽賜的安定大將軍,而我還只是個遠走江湖的逍遙劍客?!?br/>
“月華之下的匆匆一瞥,殘酷的殺伐,其間你母后為了大盛,還遠嫁北燕,戰(zhàn)亂結束,你母后可謂勞苦功高,但親事仍舊遭到先帝和滿朝文武的反對。中間可謂隔著萬里迢迢,可終究,我還是和你母后在一起了?!?br/>
皇帝望著皇后,滿眼深情,“你堂姐玉瓷下嫁給你小舅,玉瓊在丞相府內宅干凈、婆母寬和,她也沒受什么委屈,但你還有一個弟弟,這個家不管何時都不能散,你是長子你可知自己的位置且不說莫家五姑娘到底是否存有害澈兒的心,澈兒中毒是不爭的事實??聝?,你打算如何做”
“她喝了忘憂湯,后腦被人傷過,等她醒了再說吧。請父皇放心,倘若她真存了害澈兒之心,兒臣”說到這里太子開口艱難,“絕不輕饒了她?!?br/>
皇帝想了許久,才道,“嗯,這陣子父皇留在宮里,你去吧?!?br/>
太子走后,皇帝回頭看皇后,她也看了他許久了,皇帝握著皇后的纖纖玉指嘆了口氣,“這事我沒給他指點一下,你不怪我吧”
皇后靠著他堅實的懷里,也輕輕舒一口氣,有一下沒一下點著皇帝的手背,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良久才悠悠說道,“情,是說不得的,總歸他自己琢磨透了才好?!?br/>
皇帝笑道,“最懂我的還是你。只是最近不能帶你出去了,宮里的暑氣重得很?!?br/>
太子才踏出御書房,安康就說莫小姐醒了。
莫申雪醒了,頭頂著明黃錦緞的罩頂,地上鋪著厚絨地毯,上面大朵大朵濃艷重彩的富貴牡丹,一頂黃銅九龍鼎爐放在中央,里面燒著紫竹香料,身上錦被蓋身,身下溫暖柔軟。
她這是哪兒
“醒啦”
莫申雪艱難地扭過頭,一個中年女子就跪在她的腦袋邊上,她皺眉細看那人,端正的跪坐在軟榻邊上的女子,膚色很細膩白凈,眼角有魚紋,水湖色的罩衫,頭發(fā)梳成官髻,配飾非常簡單,一絲不茍。
“這是”為何她覺得這人似曾相識呢
女子不慌不忙的挪了挪,一彎腰竟然托著莫申雪的后腰,一手墊著她的脖子把她支著坐了起來,她快速的拿過幾個靠枕墊子在她身后,嘴上回答道,“姑娘睡了兩天兩夜了,可算是醒了。”
身下的錦被柔軟得不像話,莫申雪從沒睡過這么柔軟的床榻,她疑惑的問那女子,“我這是”
“您在君府公子的軟榻上?!迸雍苈敾?,半句就知道莫申雪的意思,說話不急不緩,吐字清楚,她雖不知太子為何要隱瞞,不過還是依言而行,行動間動作雖利索卻不慌張,說話間一碗水已端到手里,調羹湊到了莫申雪的嘴邊,“姑娘兩日不飲不食,定是渴了吧先喝點蜜水潤潤嗓子?!?br/>
她語氣溫柔,臉上帶著的微笑,不熱烈也不刻板,舉手投足所有的動作都恰到好處,她面目平常,但片刻的接觸就無端讓她的笑容在心里生動現(xiàn)貨了起來,莫申雪不由多看了她兩眼張嘴喝了水。
申雪渴得狠了,喝了兩口干脆自己端著碗牛飲,不一會兒把碗遞給女子,“還有么”
女子笑瞇瞇的看著她,眼神寬容兒溫柔,“方醒之人不宜暴飲暴食,姑娘歇一會兒,奴婢給您端荷葉粥來可好”
荷葉粥可比蜜水好喝多了,申雪點頭,對這個女子的好感驟增,也跟著笑起來。
太子進來之時,見到的便是她笑靨如花的模樣,蒼白的小臉還帶著淤青,不禁覺得心酸。
珠簾晃動,青游看見太子筆直地站在門口,稍稍遲疑了一會兒,然后才笑著福身道,“公子來啦”
“嗯,來了。她怎么樣了”太子盯著一顆珠子,輕聲問。
“莫姑娘似乎什么都不記得了,于她而言,不知是好是壞?!鼻嘤屋p嘆,多好的姑娘,沒幾個家人了,如今還哎
“嗯?!碧幽樕?,眸子卻變得狠厲了起來,待青游出去后才吩咐安康,“把司徒意給解決了,還有安離也別放過?!?br/>
“此事奴才早安排人去追殺他了,不過司徒意嗅覺極為靈敏,咱們的人追到安離庭時,他已向著涼州的方向逃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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