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陸以凝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挺有原則的人,當(dāng)初分手的時候干脆利落絲毫沒有拖泥帶水，不給自己和對方留任何回旋的余地,還花了六年時間在自己心里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墻把自己困在里面。

    結(jié)果漫長的六年過去，這個人再次出現(xiàn)在她的世界之后，也不需要干些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只要對著她笑一下，陸以凝辛苦建立起來的心里防線似乎就能瞬間崩塌。

    可能是交往的時候她很少體會過這種感覺,也可能是就像謝坤對自已一樣,她對唐慕白也“愛得深沉”，所以陸以凝對他的要求放得要比同樣的追求者低得多。

    這就是真心喜歡過的前男友,和單純有好感的陳繼兩個人之間的區(qū)別。

    一碗粥、一張卡片而已，不是什么難辦的事。

    如果效率快的話，可能不出五分鐘就能弄好,但是因為是唐慕白做的,所以還是取得了壓制性的勝利。

    這一晚下來,陸以凝甚至對陳繼對自己說了什么都沒有印象了。

    她滿腦子都是小卡片上的那句“nicetoetyou”，光看字跡就知道應(yīng)該是唐慕白本人手寫上去的，瀟灑但是又意外的整齊。

    按照陸以凝的作風(fēng),應(yīng)該轉(zhuǎn)頭就把那張卡片給扔進(jìn)垃圾桶的。

    事實上，她也確實想這么做來著，只不過手都伸出去了，又在指尖松開的前一秒把手從垃圾桶的桶口上方收了回來。

    她呼了口氣,把那張沒有任何浪漫裝飾的卡片裝進(jìn)了口袋,至于那朵嬌艷欲滴的玫瑰花,也被她帶回了自己的房間。

    陸衛(wèi)國年紀(jì)上來了，對煙酒什么的倒是沒什么執(zhí)念和追求了，開始收藏起各種花瓶古董來。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陸家的保姆發(fā)現(xiàn)，被自家男主人高價收購回來的最新版花瓶，里面多了一支孤零零的玫瑰花。

    大早起來，陸家除陸以凝在外的全體上下五六個人，本來該用早餐的時間點，全都圍在了櫥柜上那個花瓶旁邊，幾個人都是一臉認(rèn)真，恨不得拿一個放大鏡把這朵不知道何時出現(xiàn)的玫瑰花給研究地明明白白。

    陸以凝下樓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幾顆背對著自己的后腦勺。

    她站在最后一節(jié)臺階上待了幾秒，這才想起自己昨天把那朵花隨手插在了一個花瓶里，因為怕花枯萎，她還特地倒了一杯水，而那張白色卡片，好像也被她壓在了花瓶底下。

    陸以凝咳了聲，“你們在干什么？”

    陸一舟第一個出聲，他沒轉(zhuǎn)過頭來，拖著那條還處在傷殘中活動不便的胳膊把那張卡片抽了出來，現(xiàn)在的小學(xué)生可不了得，讀起英語來口音比出國前的她還要標(biāo)準(zhǔn)：“nicetoetyou！”

    “姐，我要有姐夫了嘛？”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其他幾個人也紛紛把頭轉(zhuǎn)過來。

    一行人目光中都帶著探究，似乎都在等她說出個所以然來。

    陸一舟又把那支花給抽出來，“姐，這種男人不能要??！”

    陸以凝不解：“怎么就不能要了？”

    “這也太小氣了吧……”陸一舟數(shù)了數(shù)花瓣，“哪有就送一朵花的，花瓣都沒超過30片，姐，以我的經(jīng)驗來看，這朵花市值不超過十塊錢?！?br/>
    他是真的很有經(jīng)驗，說起這個問題來滔滔不絕：“我前陣子送我們班女同學(xué)的花還有33朵呢……”

    說完像是意識到什么，陸一舟同學(xué)立刻捂住了嘴，十分不憐香惜玉地把那朵花又給放了回去，“上學(xué)該晚了，不說了我先走了！”

    他動作快，一溜煙就跑得沒了影。

    一家人也就陸一舟最活潑好動，加上陸以凝才回家住也沒有多久，和家里人的關(guān)系雖然解了凍，但是也還沒迎來春天，陸一舟一走，即使陸衛(wèi)國夫婦對想拱自家美若天仙大白菜的那頭豬很是好奇，但是也沒人開得了口問。

    直到早餐吃完，陸以凝把那張卡片拿走去上了班，陸衛(wèi)國夫婦才對視了一眼。

    “最近有誰跟凝凝走得很近嗎？”

    張雯搖頭，“要不你去問問竟行？”

    畢竟這兄妹倆是同齡人，又打小感情就好，說不定還真能問出什么來。

    夫妻倆人一拍即合，當(dāng)天中午，陸衛(wèi)國就把電話給陸竟行打了過去。

    陸衛(wèi)國以前是真的不太會關(guān)心自己的女兒，覺得只要錢到位了讓她能看上什么買什么就是對她最大的好，再加上因為自己實在長得不好看，之前陸以凝讀書的時候開車學(xué)校接她，基本每次都能聽到有同學(xué)在背后說閑話，幾次之后，陸衛(wèi)國也就自覺不去女兒的學(xué)校了。

    這個世界善良的人固然多，但是帶著惡意看待別人的也不在少數(shù)。

    陸以凝是學(xué)特長的，所在班級有比普通班級要稍微亂一些，好好學(xué)習(xí)的人當(dāng)然也有，但是也有很多只是為了混個學(xué)歷，年紀(jì)小的人嫉妒心理也不比成年人差多少，不好的留言總是傳的飛快。

    早在那時候，就有人說過類似于“包養(yǎng)”這種不好的話了。

    陸衛(wèi)國就是覺得自己的長相會給女兒帶來困擾，所以后來甚至很少會在她面前出現(xiàn)。

    越是疏遠(yuǎn)，感情就越淡，而再進(jìn)一步來說呢，感情越淡就越更容易疏遠(yuǎn)。

    這是一個死循環(huán)，父女倆的關(guān)系直接降到了像陸以凝和生母徐曼一樣，冷到了極點。

    好在后來有了陸一舟之后，一切又都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jī)。

    陸衛(wèi)國當(dāng)然是愛自己女兒的，甚至可以說，他比愛陸一舟更愛陸以凝。

    畢竟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他跟徐曼婚姻生活雖然不和諧，婚后爭吵不斷，但是女兒是一直被他捧在手心里的，陸以凝長得好看，小的時候大眼睛水靈靈的很討人喜歡，加上可能真的是家庭影響，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jīng)足夠懂事，又從來不會惹他生氣，所以他即使會生徐曼的氣，但是也不會遷怒到自己女兒的頭上。

    陸衛(wèi)國記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他有次和徐曼吵得很厲害，幾乎都到了動手的地步，吵完架以后徐曼跟沒事人一樣出去逛街大買特買了，但是他被氣得不輕，頹廢又精疲力盡地坐在沙發(fā)上，不停地抽煙，一支接一支地就沒斷過，陸以凝那會兒年紀(jì)小，才到他大腿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然后伸出兩條小胳膊抱了抱她。

    本來那個年紀(jì)的小女孩都應(yīng)該胖嘟嘟的，但是她身上好像都沒什么肉。

    陸以凝是真的從小瘦到大的，像是營養(yǎng)不良一樣。

    那是陸衛(wèi)國第一次覺得這段婚姻沒有再堅持下去的必要了，強(qiáng)扭的瓜是真的不會甜，再拖下去傷害地最深的不是徐曼也不是他，而是陸以凝。

    陸衛(wèi)國第二天就跟徐曼提了離婚。

    手續(xù)辦理地很迅速，沒過幾日，沒了婚姻的牽絆，兩個人都變成了自由身。

    孩子歸陸衛(wèi)國，他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因為徐曼也跟就沒想要撫養(yǎng)權(quán)。

    不過歸誰都一樣，陸以凝在陸欣蓉家的時間比在自己家都要長得多。

    陸欣蓉好歹是自己親妹妹，陸衛(wèi)國也放心，每個月就負(fù)責(zé)把錢打到陸以凝的卡上，一次比一次多，開始還會每個月跟陸以凝通一次電話，后來大概也是察覺到了陸以凝不太想說話，干脆連電話都不通了。

    這種情況持續(xù)了很久，造成的影響很惡劣，直到現(xiàn)在，陸衛(wèi)國都不太會關(guān)心人。

    不是不想關(guān)心，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不懂得怎么關(guān)心了。

    就像今天，陸竟行那邊接通了電話之后，陸衛(wèi)國先顧左右而言他地說了一通，好一會兒才把話題轉(zhuǎn)移到陸以凝的身上：“竟行，你妹妹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陸竟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問了句：“怎么看出來的？”

    他腦海里第一個蹦出來的人是陳繼，但是又覺得不太像。

    陳繼不是急性子的人，追起人來應(yīng)該也不至于這么快。

    陸衛(wèi)國于是把早上的所見所聞全給他說了一遍，“她用我?guī)资f買的花瓶，裝了那個男人送的不到十塊錢的一枝花！”

    陸竟行發(fā)現(xiàn)了重點：“……一枝花？”

    也太摳了吧？

    陸竟行好不容易安撫好自己的舅舅，掛斷電話之后就給陳繼發(fā)了條微信討伐他：【你昨天跟以凝吃飯了？】

    陳繼：【對啊?！?br/>
    陸竟行：【你送了她花？】

    那頭沉默了幾分鐘，陳繼的消息才發(fā)了過來：【沒送出去?！?br/>
    他其實準(zhǔn)備了一大束玫瑰花的，不過中途多了兩個人來搗亂，本來打算吃飯途中送的花就一直沒送出去，想著等謝坤和唐慕白兩個人走了之后再給她，結(jié)果他們兩個還沒走，他就因為有急事先走了。

    陸竟行：【那她昨天收到的花是誰的？】

    陳繼：【不知道。】

    過了兩三分鐘，就在陸竟行打算直接去問陸以凝的時候，陳繼才又道：【阿坤？】

    他也是猜測，所以把兩個人的名字都發(fā)了過去：【慕白？】

    這回沉默的變成了陸竟行。

    好半晌，他才問道：【你們碰上他們了？】

    【一起吃的飯。】

    好好的二人世界變成了四人行，不用想也知道得有多失敗。

    陸竟行沒往陳繼的傷口上撒鹽，轉(zhuǎn)頭給那倆添亂的人發(fā)了條消息。

    內(nèi)容一致：【你送以凝花了？】

    兩個人的回復(fù)一前一后發(fā)過來，答案卻完全不一樣——

    謝坤：【沒有??！】

    唐慕白：【嗯?！?br/>
    知道了答案之后，陸竟行直接忽略了謝坤，又問唐慕白：【你送她花是什么意思？】

    【男人送一個女人花，能有什么意思？】

    陸竟行覺得太陽打西邊升起來了。

    陸以凝當(dāng)時追唐慕白的時候雖然不說多轟轟烈烈搞得眾人皆知，但是他們幾個關(guān)系好的人也是一清二楚的，尤其是作為當(dāng)事人的哥哥，陸竟行覺得他目睹了自己妹妹心路變化的歷程，那種由心酸到心痛欲絕再到如今的心如止水沒經(jīng)歷過的人應(yīng)該不會懂，陸竟行好心勸他：【你還是放棄吧?！?br/>
    唐慕白沒理他。

    陸竟行：【你是反應(yīng)遲鈍嗎？】

    都過了這么多年，他怎么突然就意識到陸以凝的好了？

    唐慕白還是沒理他。

    他那種脾性的人，沒反過來讓他滾就像是天上下紅雨了，因為這種情況實在罕見，連陸竟行都提起了些興致：【不過話說回來，你就送了一朵？】

    【嗯?！?br/>
    還“嗯”？

    陸竟行：【你不覺得太少了嗎？】

    他要是沒錢買不起花也就算了，關(guān)鍵這人壓根就不缺錢，隨隨便便一頓飯都能吃出好幾束花來，還是99朵一束那種。

    唐慕白：【還好吧。】

    他沒有經(jīng)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少。

    陸竟行被他這句話問住，干脆不說話了。

    又過了幾分鐘，唐慕白才又問道：【真的很少嗎？】

    陸竟行無語了。

    唐慕白：【多少算多？】

    陸竟行：【你隨便找個花店去看看，看有沒有追女孩子是送一朵花的?！?br/>
    唐慕白：【哦?！?br/>
    沒動靜了。

    陸竟行對著安靜下來的屏幕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后知后覺地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才跟唐慕白說了什么。

    花多花少是重點嗎？

    他們?yōu)槭裁磿f到這個話題，陸竟行連忙又解鎖了屏幕，像是七年前那樣，警告唐慕白道：【別打我妹妹的主意?！?br/>
    【晚了?！?br/>
    唐慕白回得很快：【已經(jīng)打了?！?br/>
    陸竟行不是第一個說這種話的人。

    事實上，昨天晚上謝坤就問過他是不是對陸以凝有意思，確認(rèn)了自己猜的沒錯之后，謝坤雖然早就有所準(zhǔn)備，但還是小小地驚了一下：“小白，你是要挖陳繼的墻角嗎？”

    什么叫挖他的墻角？

    真要講究先來后到的話，也是他比陳繼先來的。

    唐慕白輕嗤了聲，沒理他。

    他今天難得正常點下了次班，乘電梯下樓的時候，剛好碰上要下樓吃飯的謝坤。

    謝坤看著他手里的車鑰匙，“小白，你這么早就回家嗎？”

    “不回，”電梯門打開，唐慕白偏頭沖他笑了下，一字一頓道：“去挖墻腳?！?br/>
    “……”

    陸以凝一整天的班都上的有些心不在焉。

    中午趴在辦公桌上睡覺的時候還做了一個夢，不算是一個噩夢，就是有點魔性，因為夢里有很多種不同的聲音都在跟她說“nicetoetyou”。

    陸以凝覺得自己中邪了，睡醒之后耳朵還有些燙。

    好不容易集中注意力把照片給修完，一沒了工作，陸以凝就又開始胡思亂想。

    她只能又去搶著干別人的活，忙起來是真的不容易多想，一個下午下來，辦公室其他幾個人的工作基本都被她給干完了。

    到了六點多下班的時候，她桌子上堆了同事們犒勞她的各種奶茶和小零食。

    陸以凝自己又吃不完，三三兩兩地分給了其他人之后，才收拾好東西出了辦公室。

    她今天出門早，所以也沒開車來，下樓的時候還是跟方桐一起的。

    方桐眼睛東瞟西瞥，剛出一樓大廳，她就無比驚喜地指了指前面十多米遠(yuǎn)處的車：“以凝姐，你看那輛車是不是很眼熟？”

    陸以凝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就一秒，她又給收了回來。

    當(dāng)然眼熟。

    “以凝姐，我記得你之前也開過一輛奧迪，是不是跟這輛很像?。俊狈酵罢O”了一聲，她少女心滿滿，什么事都愛往浪漫的地方想，猜測道：“那個學(xué)長不會是為了追求你，所以把車都換成了跟你一樣的情侶車吧？”

    陸以凝哭笑不得，“別亂想了。”

    別說情侶車，之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好像都沒有穿過情侶裝。

    每次一起出去玩，大街上的小情侶們幾乎都穿的同色系情侶裝，只有他們兩個各穿各的，在人群中獨樹一幟。

    唐慕白最嫌麻煩，才不會干出這種事來。

    陸以凝也沒繞開他走，直接該從哪里走就從哪里走。

    方桐對唐慕白很有好感，確切地說，她對唐慕白那張臉很有好感，眼睛恨不得黏在那輛車上，“以凝姐，你不去打個招呼嗎？”

    “不去?！?br/>
    陸以凝加快步子，抬腳就走。

    她跟方桐的方向不一樣，一人朝南一人朝北，直到分別也沒見陸以凝去跟唐慕白打招呼，方桐也不好跟著她回家，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陸以凝耳邊瞬間安靜下來，她走在路邊，沒多久就感覺到有輛車一直跟在身后。

    她走車走，她停車也停。

    陸以凝不用回頭看也能猜到跟著她的是哪輛車。

    她呼了口氣，實在有些受不了這種感覺，干脆直接停下腳步，正打算語氣冷淡又惡劣地讓他別跟著自己了，結(jié)果一轉(zhuǎn)過頭去對上男人那張臉，她到了嘴邊的話就變成了：“你跟著我干什么啊？”

    惡劣是足夠惡劣了，但是不夠冷淡。

    聽起來倒是更像情侶爭吵之后，男方想哄但是女生還在氣頭上兇他的樣子，惡劣中又帶著半分委屈的撒嬌既視感。

    陸以凝嘴角抿了抿，干脆又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快步往前走。

    這次沒走幾步，她就聽到有車門打開又關(guān)上的聲音響起，緊接著身后就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女人的腿到底是沒男人長，沒用多久，她就感覺到那道腳步聲越來越近，像是就踩在了她的耳邊。

    陸以凝呼了口氣，然后停住，再轉(zhuǎn)身，整個動作一氣呵成，結(jié)果因為太過一氣呵成了，后面的人沒停，她就直愣愣地撞到了他的懷里。

    有什么東西從她肩側(cè)擦過去，玫瑰的香味撲面而來。

    陸以凝這樣像是被他半抱在懷里，她僵硬了兩秒，然后聽到頭頂?shù)哪新暤偷拖肫穑骸昂孟惆?。?br/>
    也不知道他說的是花還是她——

    這不是重點，陸以凝也沒來得及問，就聽他頓了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