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遙醒來時,天色已昏沉。身體是橫臥在草廬外的草地上,就像是做了一場春夢,醒來時已了無痕跡。可是一動手足,卻疼沁心脾。
大馬猴、斑紋虎只在一旁打鬧嬉戲,瞧他醒轉(zhuǎn),徑直走了過來,大馬猴將放在草地上的黃綢拾了起來,遞給李江遙,似乎在告訴他它們并不是要和他搶奪黃綢之中所載的內(nèi)功心法。李江遙理解地接了,隨手藏在懷中,一面伸手撐地,掙扎靠在石巖上。夜的清涼透著石塊直浸入李江遙的身體肌膚之中,頭頂上的那片天,只是短短的一段,沒有月亮和滿天的星辰。
“也不知道現(xiàn)在是什么日子?”李江遙心中自問道。他突然想起了仍在六??蜅5人臅匀幔壑杏诛@出她那一雙嬌嬌動人的愁容,只是不忍。
“不知道無靜師太是否已接了曉柔妹妹?她若是聽說我墜崖的事情,會不會怪我不守信用。那雙楚楚的眼睛也會為我流淚吧?”一枝雨后的海棠倒是若人憐愛,李江遙既希望有人會為他難過,又不希望曉柔傷心。
“要趕緊想辦法離開這里才好?!崩罱b暗自下決心,他實在不放心讓曉柔一個人。他自然也不希望曉柔怪他不守諾言,尤其是曉柔,現(xiàn)已是他最為在乎的人了。在她之前還有李玉濤,可此時李玉濤已死,但李江遙卻無太重的報復(fù)之心。在他看來,李玉濤一生都落在報仇的陷阱里,無法自拔,誤了此生,或許死亡對于他而言,倒像是一席清涼的夜景,雖是可怖,但不無解脫的快意。李江遙的傷懷悲戚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世上能給他溫暖安全的人,實在寥寥無幾,而李玉濤無疑是其中一個,也是第一個讓他有了存在感,靈魂得以重生的他心中永遠的大哥。正是李玉濤給了他一個區(qū)別于他人的姓名,使他不再渾渾噩噩的度日乞食為生。
李江遙之所以厭惡俞覺航等人,只是因為他們總是把仁義道德掛在嘴邊,背地里卻又是另一幅丑陋的嘴臉,就像是那幾日在九宮八卦陣中出現(xiàn)的黑衣人一樣,永遠有屬于夜晚的一面,但他們隱藏的極深極深,他人好似不易察覺到的。
四下寂寥無聲,唯有從草間的合奏清揚在這清冽的夜色之中,此起彼伏,時斷時續(xù)。一旁的大馬猴已傳來鼾息之聲,它伏在斑紋虎的腹部睡著了。
李江遙展顏笑了,這一切顯得質(zhì)樸而真實,螢火蟲的星星光亮從遠處的草叢中飄來,密密麻麻飛在空中,誰說崖下沒有滿天星辰!卻又是另一方天地。
“這里總沒有黑衣人吧!”李江遙心想,轉(zhuǎn)頭望向遠處草廬隱身的黑影,“只有佛法下的莊嚴圣地?!彼臐M意足地側(cè)身斜臥下來,閉上雙眼,尋找睡夢中一莖甘美的芳草。他竟在夢中笑了出來。
接下來幾天,李江遙尋遍了斷崖谷底,每一個洞穴山崖,甚至爬上數(shù)十丈高的瀑布,但上面的情況只是與下邊的別無二致,若說有的話,或許是更接近天的距離。
李江遙絕望地癱坐在隨身的草地上,如果沒有桃源出處,那么清涼獨處的世外桃源對他又有什么意義。況且曉柔仍留在崖上的世界。
他抬頭望向無處驅(qū)散的悠悠白云,心已冰涼到了極致。大馬猴和斑紋虎雖也相隨在側(cè),彼此打鬧不已。不時用手抓抓李江遙沮喪的臉容,或是起背拱動無動于衷的屈坐的身形。
“難道我這輩子都要困死在這崖底了么?”李江遙對大馬猴和斑紋虎的舉動絲毫不在意,喃喃自言道。
突然驟起長風(fēng),隨之嘯聲震耳。原來斑紋虎甩開嘴一聲怒吼,驚倒叢林間棲定的鳥雀。李江遙正在自絕望凄凄,不想斑紋虎一改往日面孔,惡狠狠地盯著自己,前足不斷撥起地上的土壤,鼻孔中只是噴出滿腔的熱氣,全身毛發(fā)直起上沖,擺出一副要生死搏斗的架勢。
李江遙不明就里,雖然心中困惑,但也不敢懈怠。忙聚起精神,身體微微往下蹲,準備待斑紋虎一躍撲來時,能急速閃躲,避免被一擊而中。若被它撲倒在地,不僅要承受壓身的重負,而且雖是有被咬斷喉嚨的危險。走獸之間,老虎是最擅長搏擊的。除了其身形敏捷,行動如飛外,更關(guān)鍵的在于老虎極為聰明,它明白如何能在戰(zhàn)斗中一擊致命,而不會與對手做多余的動作,更不會與你纏斗多時令你筋疲力盡或是流血重傷,之后才將你殺死。
斑紋虎后退一撤,身體躍起,前足張開向李江遙撲過去。李江遙不及細想,滑動一閃在側(cè)。斑紋虎并不急于利爪相向,猛地一轉(zhuǎn)身,長尾橫掃,去勁極強。李江遙雙足點地,沖天臨身在空。立時,斑紋虎已揮出數(shù)掌,虎威赫赫。李江遙縱身躲過時,落勢已被斑紋虎截斷了去,下勢必為其所傷。他心中大驚,一個梯云縱,疊足而上,翻轉(zhuǎn)身形,竟躍倒斑紋虎的背后,身體剛一下沉,箭步?jīng)_了過去,登時徒掌為刀朝虎頭直劈下去。斑紋虎一閃動身,隨即長嘯山林,居然直接將李江遙震開,直退了數(shù)步,方才立足下盤。身上所受勁力順勢化去。
一人一虎,風(fēng)走形移。交疊來往,最后是愈來愈快,只剩兩條身影來回激揚,若在普通人眼中早已不知何為方物了。
一時,斑紋虎不等李江遙反應(yīng),乘勢急奔而來。李江遙料想待它躍起空中時,以身相俯,直掠過去躲避便是。斑紋虎竟似一眼瞧透了他的心思,非但不撲,反而直撞過來,眼見疾行的步伐已在跟頭,李江遙撤出數(shù)步,只往左側(cè)輕輕一讓,雙手也是拽著實緊,待它身體一過,便要擒住它的虎頭,就是“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可斑紋虎身軀雖是龐大,但卻能在急速之中逆勢左側(cè),卻將粗壯的虎尾硬生生落在李江遙的身上。勁力雖不甚足,但李江遙騰空朝后倒去,真氣一緊,側(cè)身旋轉(zhuǎn)倒也安全落在了地上,只是胸腔泛起一陣腥臭之氣,胸口也好似隱隱作痛。
“可惡!”李江遙以手捂住胸口,恨道,“反正如今也是出不去了,我便也豁出去了,舍命相陪罷。”
身形斗轉(zhuǎn),暗暗運足內(nèi)勁,一刻,直沖了過去。
斑紋虎一怔,倒像是察覺到李江遙身上的變化了。猛然身軀一轉(zhuǎn),李江遙一驚,身體一頓,卻不見虎尾襲來。斑紋虎竟是朝前方逃去。
李江遙并不解氣,只一步,又緊追了出去。嘴中仍兀自嚷道:
“站住!不要跑!你給我站住。”
斑紋虎哪里會聽他的話,只他越叫得響徹,越是奔到迅速。唯恐被李江遙追了上。李江遙卻也方覺斑紋虎的身法實在不俗,自己胡亂在其后亂喊,反而分了氣力,使步伐放慢了下來,也就不喊叫了,只一心一意要追上。斑紋虎雖躍起千鈞,但李江遙身法亦是不凡,幾個起落間也不落下風(fēng)。
李江遙只覺耳中風(fēng)聲奏響,他極為喜歡這在風(fēng)中疾行的感覺。唯有明月清風(fēng),其余諸事務(wù)似均可拋之腦外了,正好博得一時的無憂。因為速度是一記絕妙清涼的忘憂散,當(dāng)人在一定的急速之下,腦袋真的可處在一種真空空白的狀態(tài),這種狀態(tài)或許可稱之為“童心如初”吧。
李江遙心情也略有放下,只是時間短的可憐。斑紋虎已在前方的石巖畔收住奔走的腳步。原來前頭是一片斷崖徒壁,沒了去路。李江遙止住步伐,一復(fù)方才的兇神惡煞地表情,直盯著斑紋虎看。正要出拳相嚇,耳邊又是一股疾風(fēng)驟響,不知何時大馬猴竟也跟了過來。只見它瘦小的身體落在斑紋虎的背上,隨即借力起身,閃電一般急速沖天而起,竟踏步登上陡崖上的臺階,只是憑著它的氣力,不及第二級臺階已落了下來。
此時,李江遙方看清斑紋虎前方這一片凹凸不平、直聳云霄的崖壁,斑駁歲舊的上面似乎有幾級臺階,只是臺教極為窄小,落在陰影里,不易為人所察覺。但目力所及,不過是五級臺階,且彼此相去甚遠,未必能夠一蹴而就。李江遙撥動身形,躍身而上,空中一次續(xù)力相疊踏上第一級的臺階,再欲更上時已是不能,只得緩身退下,望著臺階出神。
斑紋虎緩步走了過來,用臉來回摩挲李江遙的大腿。李江遙俯身瞧它求饒哀哀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斑紋虎定是故意要引我到這里,示我以出谷之路。它們可真是良苦用心。倒是我錯怪了它們?!比绱讼霑r,伸手撫摸斑紋虎毛茸茸的虎頭,湊上臉,在虎頰上輕輕著了一吻,以示親近。大馬猴見狀直躥過來,指了指自己的面頰,生氣地別過一側(cè),不去理李江遙。
李江遙一怔,隨即大笑起來。即笑即踱到大馬猴的身旁,俯身也是一吻,以表“雨露均沾”的意思。
可李江遙此時雖看到了出谷的希望,但這希望又是如此過分的渺茫。這使他初時狂喜的心,不免又沉下幾分。單以李江遙現(xiàn)在的內(nèi)勁輕功,尚不足以踏上第二級臺階,更別說不知在云端深處是否還藏著幾多臺階。出谷希望竟似一欺身,登時又箭步離得遠了。
忽然,他靈機一轉(zhuǎn),轉(zhuǎn)而大笑出聲。掠地而起,直在草木中游走如飛,看樣子,真是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