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壽宴前一日,賈母與李紈各自坐著一輛八人大轎，眾多丫鬟仆婦跟隨，浩浩蕩蕩到得公主府。

    公主府側(cè)門處早有兩位女官等候，見轎子來,喜笑顏開道：“可算來了，公主還打發(fā)人問了幾遍呢。”

    賈母謙遜道：“咱們給她老人家拜壽，倒費(fèi)她掛念?！?br/>
    那女官知道賈府不比別的走動人家，客氣得很，引著兩人換了軟轎，進(jìn)了兩道角門兒，又蜿蜒著走了不知多久,才算是來到一個大湖旁邊。湖畔系著幾艘烏木大船，其中一輛上站著些宮娥船娘,想必是要乘坐的那一艘了。

    眾人忙不迭扶了二人上船，那船尾的幾個船娘輕輕一撐竿，船便離了岸往湖心蕩去。賈母和李紈坐在船中看兩岸及遠(yuǎn)處的風(fēng)光，不由嘆息道：“咱們家里鎮(zhèn)日說嘴，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天上景致了！”

    可巧船上一位女官是那日公主帶著去了賈府的，聞此言笑道：“老太君勿要過分自謙，貴府里的園子比起這里也不算遜色?！?br/>
    賈母聽了此話，心下一咯噔，面上依然笑容滿面道：“幾位夫人見笑了，咱們府里園子本是刮了老底好容易才建起來的，也不是為著自己，只怕咱家娘娘來得委屈倒失了皇家禮儀，寧肯自己居將就些，也不可壞了宮中的臉面。咱們府里不知修了什么福，居然引得公主下降，那園子真?zhèn)€是越發(fā)有光輝了，只怕公主心里還看不上哩?！?br/>
    另一位女官咯咯笑道：“我想起來，咱們公主那天回府也贊過貴府那個什么稻香村，說是阡陌井然，雞鴨鵝等別有意趣，還興致勃勃要在公主府里開辟一處呢?！?br/>
    李紈笑道：“是我的居處，簡陋得很，蒙公主喜歡?！?br/>
    那女官點(diǎn)點(diǎn)頭：“原來是親家太太住的地方，倒也不辜負(fù)?！?br/>
    船到了另一邊湖岸后，幾個粗壯婆子抬了小轎來，賈母度著不遠(yuǎn)處就是公主招待她們的地方，便不肯上轎，吩咐步行跟隨。果然還沒走幾步，一個別致清雅的臨水玉亭里，孝倫公主只穿著家常衣服端坐在上首，幾個心腹仆婢服侍在一旁，亭中擺著幾樣茶水點(diǎn)心，看著甚為樸素親切。

    賈母和李紈慌忙拜見，孝倫公主笑容滿面派人扶住了她們，又引到座位上坐下后，道：“怎的不坐轎子來？那湖邊本有些潮濕，前兒又是下了雨的，恐老太君滑了步子。”

    賈母笑道：“蒙公主請，賤足得踏步公主府邸，端坐于心不安。原本以為公主更衣后過來，不想反累公主等候，真真是惶恐！”

    孝倫公主擺擺手笑道：“無需這樣拘束，咱們本是極為親近的人家，無需和那些人一樣端著捧著。其實每年生日我也不愛湊那個虛熱鬧，一天下來身子骨都是酸的，倒不如自己人喝幾杯，頑一會兒的好。只嘆我生在皇家，這種私人的時候竟最不能自己做主的。”

    賈母和李紈皆道：“這是公主金枝玉葉，天賜的福分?！?br/>
    孝倫公主道：“什么福分，皇家內(nèi)里的心酸，旁人哪里得知。”

    幾道茶過后，孝倫公主吩咐道：“去請小姐來?！?br/>
    李紈笑道：“姑娘身子可還好？幾次想請安來著，卻又不敢貿(mào)然?！?br/>
    孝倫公主提起自己女兒，滿目都是柔情：“她從小身子就弱，多虧你之前送去的藥，竟是去了病根，身子也健旺起來。原先怯怯不怎么肯見人，現(xiàn)在淘氣著呢，把個嬤嬤丫鬟累得夠嗆。我時常對她說，你再這樣，那家小公子就不要你了?！?br/>
    眾人皆笑起來。李紈笑道：“蘭兒聽了這話，估計臊得不行。他小小人兒倒是老成，只這方面羞澀些?！?br/>
    孝倫公主道：“從小見大，可見哥兒將來也是個值得托付之人?！?br/>
    正說著，那小姐被人引著過來了。那女孩兒生得粉妝玉琢，儼然一個小美人胚子。她看起來極為沉穩(wěn)端莊，倒沒有孝倫公主說的那般調(diào)皮，唯有眼中一抹慧黠之色難掩。

    她像模像樣地對李紈行過禮，李紈喜歡得緊，不禁想去攜她的手，后來想起有些造次，正在為難之時，這小姐主動撲過去道：“姨姨抱?！?br/>
    李紈一把摟在懷里，道：“親親姑娘，你這般招人疼，我也沒什么好東西給你，這個鐲子是我一向隨身帶的，你拿著頑罷。”說罷從腕上褪下一個鐲子給了她。

    那鐲子是海貨，鐲身晶瑩剔透，乃是頂純凈的碧空瑪瑙制成。這瑪瑙無非顏色清淡些，并不珍貴，難得的是上面鑲嵌的一溜兒貓眼石，俱是通透得很，個個流光溢彩。小姐好奇地把這鐲子托在手中觀看，只覺如冰雪般卻不涼手，低調(diào)中帶著神秘與高貴，頓時滿心滿眼的喜歡。

    孝倫公主忙止道：“你不要寵壞了她，那種東西豈是小孩子戴得的？我的生日你已是費(fèi)心不少，再這樣我就不該叫你來了?！?br/>
    李紈笑道：“這鐲子再稀奇，也抵不過我喜愛姑娘的一片心思?！逼鋵嵾@樣的鐲子在李紈看來的確不怎樣，貓眼石在國中雖珍貴，海外幾個國家確是盛產(chǎn)的很。精靈進(jìn)寶乃是交易能手，海貨鋪子里類似的首飾極多，每次都是挑頂尖的送給李紈。其他那些她嫌樣子不好太俗艷沒要的，都被別人高價搶購一空，時常是有價無市。

    孝倫公主見女兒實在喜歡，便道：“還不快謝謝你姨姨。”

    那小姐奶聲奶氣地謝過李紈，愛不釋手地把玩那鐲子。賈母見公主母女俱是喜歡，不由得放下心來，說些話兒湊趣，氣氛越發(fā)和睦。

    臨走時，孝倫公主意味深長對李紈道：“你們府里若是有什么困難，只管對我來說。這回你們誠心為我，我知道那邊府里情景，也不便宣揚(yáng)，咱們只記在心里罷了。今年我有些瑣事兒不得閑，明年春夏見分曉?！?br/>
    李紈聽得糊里糊涂，只當(dāng)那兩棵樹解救了公主哪項燃眉之急，忙道：“我是個俗人，不會做事，公主不惱就好了?！?br/>
    孝倫公主笑道：“你不知，俗有俗的可愛，那些故作清高的才是惹人厭呢?！?br/>
    回去的路上，賈母一改歡快臉色，沉靜對李紈道：“你回去料理好事情后便來我這里一趟。”

    李紈莫名其妙，不過還是答應(yīng)了。

    才回到稻香村，那旺喜等候了多時，李紈意外道：“你今兒怎么得空來了？”

    旺喜一臉焦急道：“回主子，昨天押公主壽辰禮物過去的人回來劃單子，我才知傳話的人說錯了，多做了好多棵金銀樹過去，闖下大禍，還請主子恕罪！”

    李紈詫異地接過單子一看，頓時臉色蒼白：“我道今兒公主怎別有一番殷勤……這，這是福是禍？”

    旺喜道：“主子不要急，若上頭真問起，咱們也有賬本應(yīng)對，公帳私帳一向是早早預(yù)備下了的，防著的就是有人看中奶奶財產(chǎn)前來盤查。”

    李紈道：“既是如此便也罷了，雖然棘手，禮物也送早了去，咱們還需朝著好的方向想才是?！闭f罷又笑道：“想必老太太叫我去，也是和這東西有關(guān)聯(lián)。不妨事，我有主意，你自回去料理生意罷。這些時和天狼那邊貿(mào)易如何？”

    旺喜道：“一直很順利，照奶奶吩咐，時常尋些精巧玩意賤價幾乎白送給天狼大人，大人很是歡喜，又介紹了不少弟兄供貨，儲物庫里的金銀近些年是用不完了。”

    李紈點(diǎn)點(diǎn)頭：“你悠著點(diǎn)兒，雖說現(xiàn)在金銀奇缺，也不可放出多量去，按照我之前吩咐那樣慢慢流放到市面上，黃白之物也不至于貶值?！?br/>
    旺喜又說了些金銀行之事，李紈聽得很滿意，賞了她許多東西留她吃飯再去。安頓好旺喜后，李紈整過裝，匆匆趕往賈母處。賈母見她來，吩咐屏退了眾人，獨(dú)留她一人在跟前。

    李紈恭敬地等賈母訓(xùn)話，怎知賈母合著眼半晌不說話，李紈心里漸漸沒有底起來，才想搭訕著說話時，賈母慢慢道：“好個木頭般的孫媳婦，我竟是不知，你有這般厲害了！”

    李紈忙稱不敢。

    賈母道：“你那個鐲子是從哪里來的？”

    李紈想半天才知賈母說的是她給恒國公小姐的那個瑪瑙貓眼鐲，只得陪笑道：“那鐲子不過是個小玩意，是我嫂子從揚(yáng)州帶來給我的。她說我?guī)Р坏妙伾^于鮮艷的東西，就這個鐲子還不至于閃眼。我當(dāng)初也曾苦辭，她卻說你這樣就是瞧不起娘家的人了，只好收下?！?br/>
    賈母嘆口氣：“若是李家送來的，便也罷了。現(xiàn)今貓眼兒是何等價錢，你可知道？像那鐲子上那般大的，取一顆下來賣掉放到普通人家去，就能過個好幾十年了。我知道這幾年你們李家漸漸有起復(fù)之勢，只勸你不要學(xué)那些不長進(jìn)的人家，做下不好的勾當(dāng)，圖著一時賺錢卻毀了長久根基。蘭哥兒好容易接下這門親，你不能要他被人說有個放印子錢的娘。”

    李紈這才明白過來，原來賈母懷疑自己謀不正當(dāng)之錢，忙跪下道：“老祖宗明鑒，要說我手里沒有一點(diǎn)錢，那也是假的。家里給我的月銀份例都是上上等，再加上哥嫂憐我年輕守寡，悄悄送來的東西，我攢下一份來，交給那邊府里的婁奶奶，要她替我開了幾個小鋪子，替蘭兒攢些紙筆錢。那些鋪子都是極為正當(dāng)穩(wěn)妥的，老祖宗若是不信，我立即去了契書來看。”

    賈母扶了李紈起來道：“你這個孩子，還是這般老實。我不過提句醒兒罷了，哪里就嚇成這樣？其實你要婁氏替你照看的那片房子我早就知道了，卻不知還有幾個鋪子，看來果真是我年紀(jì)大了，耳目也不清明?！?br/>
    李紈聽得心驚肉跳，賈母到底知道多少？

    賈母道：“這樣看來，你那些產(chǎn)業(yè)雖救不得火，往后支撐你和蘭兒過活算是可以的了。寶玉和林丫頭那一份我也早早存下，就怕將來家里出了事，也有個退步。雖然你不見得稀罕，我這里也留下幾箱東西給你和蘭兒，只盼你將來多多照拂我那兩個玉兒，好歹扶持他們站穩(wěn)了腳跟，這般我死了也閉眼?！闭f罷老淚縱橫。

    李紈安慰賈母道：“老祖宗莫要這般灰心，家里哪里就到那般地步了？如今娘娘受寵，咱們又和公主府結(jié)下親家，這樣勢頭一時想敗下來也難哩?！?br/>
    賈母搖頭道：“越是這樣我心里越發(fā)不安，你不知，月滿則虧。況且他們做下的事我不理會，不是說心里就沒數(shù)。我太老，你們又太年輕，咱們家里現(xiàn)在看著顯赫得很，可是那些事兒一旦捅出來，也就越兇險！”

    李紈才要問是什么事，突然王熙鳳的笑聲從外頭傳來：“老祖宗留著大嫂子偷吃什么好東西吶？見者有份，我也來幾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