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聽到這句話，星夜靡臉上的笑容簌然散去了。

    他想起方才在自己眼前那殘酷的一幕，想到眼前這一個女人居然將那具雪白柔軟的軀體，那樣活色生香的一個嬌弱生命，扔給那只惡心的蠱蟲做飯食……全身就如著了火一般，熊熊地燃了起來。

    他輪廓優(yōu)美的眉，緊緊地蹙了起來，低沉聲音中帶著濃厚的戲謔：“殺？你以為，你想殺的人，就一定能殺得掉么？她的命可沒有你這么賤，你就算死一千次，也不配傷她一個手指頭?！?br/>
    “哈哈哈哈……”左夫人不禁失聲笑了，笑得花枝亂顫，突地又咬了牙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人說，奴隸可以拿來跟人比的呢……居然還是跟我這樣的千金之軀相比。你少繼續(xù)侮辱我了！”

    星夜靡挑起眉看她，那神情明顯地在說，他覺得自己才是有理的一邊，而左夫人在講一個天大的笑話。

    左夫人的語氣愈發(fā)地變得尖銳：“堂堂的一個鷹王，被一個卑賤的暖床奴迷得這樣神魂顛倒，理義不分，你自己不覺得丟臉……我都替你覺得丟臉。你這樣……就算將來真的登上烏孫的王位，都配不上這個名號！”

    星夜靡輕蔑地打量著她冷汗淋漓的面孔：“你也就剩下這張嘴還可以鋒利點兒了……照你的理兒說，你才是那個配不上烏孫王妃之名的人。虎王再往前的事，因為有父皇之命，所以我都不再提了……你就不要當作我不知道，在這里對我理直氣壯?！?br/>
    左夫人被刺中了要害般，眼中晃了晃，又狠狠地道：“你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之所以這樣寵幸那一名女奴，還不是因為她的神態(tài)樣貌，與以前的那一位右夫人相似的緣故！鷹王星夜是一個有濃厚戀母情結(jié)的人……從小到大，看到直發(fā)黑瞳，皮膚白皙的女人，眼睛都跟著了火似的著迷，到現(xiàn)在也沒有改過！這件事傳出去，天下的人都會笑話你！”

    “你的話……已經(jīng)說得夠多了的，”星夜靡的眼中，終于燃起了冰冷的火焰，“給我拖下去?！?br/>
    他的左右立時領(lǐng)命，拖了左夫人往寢宮之內(nèi)走去。

    星夜靡又對昆沙補充道：“動作要干凈俐落點，別在身體上留下明顯的傷痕?！?br/>
    “是，星夜靡大人?！?br/>
    昆沙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很快地領(lǐng)了命，對旁邊的人使了個顏色。立刻，左夫人的侍女衛(wèi)兵們，也都突然地被人圍上，一起扭送了進去。

    “你這個沒有人要的狼孩！”左夫人的聲音從殿內(nèi)傳出來，聲嘶力竭，“剛愎自用，不可一世！你就活該一直被詛咒困擾，一生孤獨終老！”

    “先將她的舌頭割下來?！毙且姑颐嫔溪q如霜凍著一樣，冷冷地下了命令。

    “是，星夜靡大人?！?br/>
    皮膚黑黝的昆沙訕笑著領(lǐng)了命，快步跟進了殿內(nèi)。

    左夫人的謾罵在繼續(xù)著，然而之后突然地被什么東西打擾了，變作了可怕的尖叫，驀地，那叫聲又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含混不清的呻吟，再也沒有字句出來。

    星夜靡站在左夫人的寢宮門前，澄清的眸子映著身旁的火把，熊熊燃燒著。

    再過了一會人，里面便連一點細微的呻吟聲，都再也聽不到了。

    司徒槿根本就不記得，往后發(fā)生了什么事。

    例如……她是怎么回到水殿的。

    自己被那些惡心的東西弄得臟污至極致的身子，是怎么被清理干凈的。

    還有……

    她為什么居然會赤身裸體地，在星夜靡的懷中醒來，但他卻好好地穿著一身寢衣。

    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暖暖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臉上，而自己身在這一具令她安心的胸膛里時，司徒槿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如果不是渾身上下疼痛的感覺提醒了她，她恐怕沒那么容易相信在眼前的是事實。

    星夜靡的手臂將她環(huán)得緊緊，而他呼吸均勻，徑自睡得安穩(wěn)。

    他的膚色天生就與烏孫地方的人不同，本來并不輸司徒槿的白皙。夏天的時候尚且因為日曬而帶上古銅的色彩，臨近冬天，陽光留下的痕跡慢慢淡去，他便日漸還原成那一種粉雕玉琢，高雅精致的味道。

    輪廓深刻的面容在陽光下有深淺的暗影，愈發(fā)地令人覺得他俊美無雙。司徒槿從來沒有意識到過……星夜靡的睫毛原來是這么長的，帶著漂亮的弧線，一根根排列整齊，協(xié)同如一個小刷子子般，往下掩到俊逸的臉上，蓋住那一雙湛藍的鷹眸。

    此時的他看起來，好像一個純真的孩子。

    靜靜地望著面前這一張俊朗的面孔，如此安詳?shù)卦诟俺了?，司徒槿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來?br/>
    昨晚的記憶也開始緩慢地回到腦海之中。

    被左夫人掌摑，然后被人打暈，醒來之后又被人扔到那條大蛇所在的地窖里……司徒槿想起來的那一雙青綠色發(fā)著光的眼睛和當時的險惡，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她這樣一動，眼前那一對長長的睫毛，便突然輕顫了一下，緩緩地抬了起來，露出下面那雙泛著冰冷藍色的魅惑眼眸。

    司徒槿立時象被攫住了一樣，眼光再也無法從那一雙藍眸跟前移開，身軀僵硬，連呼吸都忘記了。

    她想起來，昨天在她最危急的時刻，眼前出現(xiàn)的，就是這一張俊臉……過后又對她極盡百轉(zhuǎn)柔腸之能，對她溫柔軟語地哄著，安慰著，直到她的情緒穩(wěn)定下來。

    是的……救了她，過后又慢慢安撫她的人，是星夜靡。

    是眼前這個，將她擁在懷中的男人。

    她同床共枕了多天，早已身體相融的這個男人……

    星夜靡的視線，從她被打腫的兩邊面頰，逐漸游移，往下掃至她額角臉角磕出的青紫痕跡……手輕輕地拉開覆著她身軀的輕薄毛毯，繼續(xù)地檢查她身上數(shù)不清的各色傷痕。

    雖然他昨天已經(jīng)檢查過無數(shù)次了，但還是不放心，怕火光昏暗漏過了什么。一醒來，就馬上又就著陽光，將司徒槿翻來覆去地檢查了好幾遍。

    “……星夜？”

    司徒槿赤身裸體，卻被他在陽光底下這樣翻弄，不由得羞紅了臉，可是她渾身軟綿綿，也心知根本抵不過星夜靡的力氣，只得由著他去。

    她只是不懂，為什么星夜靡這樣奇怪，只是翻看她的身體，卻沒有貼身過來討要溫存……蕾紗的面容突然間又在眼前拂過，司徒槿的心中突地一疼，默默地咬住了下唇，不想要再追問了。

    星夜靡檢查得非常仔細，鬧了好一陣，直到確認司徒槿的身上的確除了數(shù)不清的大小傷痕無數(shù)，并沒有什么異樣的痕跡之后，他才終于輕吁了一口氣，重新拿毛毯將她嬌小的身軀包裹好，擁入懷中。

    溫情的嘴唇覆上她的額前，低沉的聲音柔聲在她的耳旁道：“槿兒……不用擔心了，你沒事……那一只蠱蟲，沒有傷到你。”

    司徒槿羞恥地發(fā)現(xiàn)自己被這魅惑的聲音攪得春心浮動，趕緊控制住自己就要紊亂的呼吸，垂下睫毛掩住會暴露自己心事的眸子，盡量平靜地問道：“……蠱蟲？”

    “就是昨夜你拼死了與之搏斗的那一條，你口中稱之為‘蛇’的東西。那是一條被養(yǎng)了多年的蠱蟲，已經(jīng)開始吃人，邪惡無比?！?br/>
    司徒槿這才知道昨天那只不知該怎么稱呼的奇怪東西，原來是一只蠱蟲。她雖然從沒有親眼見過，但是也從司徒楻的太傅那里，學到一些關(guān)于蠱蟲的知識。她知道蠱蟲就是將很多種毒蟲放到一起，任其互相吞吃而成的劇毒之物，而西域更有獨特的秘法，可以調(diào)教出各色神秘的蠱蟲，發(fā)揮不同的毒性和作用。

    那么說，昨天那條“蛇”是有奇毒的？

    星夜靡說她沒事，蠱蟲沒有傷害到她，那……他自己呢？

    司徒槿很想要清醒地往下思考……然而她的腦子逐漸地不好用了，因為星夜靡的手，已經(jīng)探入毛毯之下，在她凝脂般的肌膚上，不安分地游走起來……

    已經(jīng)被他冷置一旁好些時日的她，怎么抵得住這樣程度的挑引？

    只是一小會兒，司徒槿就不僅只是呼吸急促起來，連話都幾乎要說不好了：“那……你自己呢？你跳下來跟那只蠱蟲搏斗，有沒有受……受傷？”

    意外地，星夜靡聽了這句話，原本自然又霸道的侵犯動作卻簌然停了下來。司徒槿本來眼睛都已經(jīng)閉上了的，此時不由得莫名其妙地睜開了眼。

    “我要去給父皇跪第七天的喪，你繼續(xù)睡吧。”

    沒等司徒槿看清星夜靡此時的表情，他已經(jīng)一下用毛毯將她的身體束緊，爬起了身，又將另一張厚厚的毯子覆到她的身上，自己下了床。

    “星夜……？”司徒槿有點莫名其妙，卻不覺緊張起來，勉強撐起了身子，對他的背影叫喚他的名字，“你……你沒事吧？”

    星夜靡走到門邊，藍色的鷹眸又轉(zhuǎn)了過來，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壓迫感，靜靜地盯著司徒槿的眼睛。

    “你覺得我會有事？”

    司徒槿此時才驚覺自己方才一句本是關(guān)心的話語，極有可能忤逆了星夜靡那顆素來高傲的心，令他不悅了……

    她連忙順了他的話爬下這個臺階：“不會……你不是輕松收拾了那只蠱蟲了嗎？當然不會有事?！?br/>
    雖然如此，語氣中仍免不了有點嘟囔之感，因為她覺得自己有點好心沒好報……她真的是因為關(guān)心他，才會問出那樣的問題來的嘛。

    星夜靡淡然一笑，拉了門旁的披風，推門出去了。

    司徒槿知道他早上還要再短短地沐浴一次，才會換上當天要外出的衣服，現(xiàn)在肯定是往浴池的方向去了。一想到那個溫潤華美的漢白玉浴池，她不由得略帶羨慕地吁口氣，緩緩地躺回床上。

    全身都放松了之后……就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她緩緩地將自己的手臂放到眼前，慢慢地審視上面數(shù)不清的大小傷痕，感受著身上細密地傳來的各種痛感，突然禁不住熱淚盈眶。

    ……還活著的感覺真好。

    到這個時候，仍然生存的喜悅再一次侵襲了她，令她全身興奮得微微顫抖了起來。

    無論如何努力地令自己偽裝堅強，保存名節(jié)，她終究是想要活著的……如果死了，雖然眼前的痛苦沒有了，可是也沒了希望，她連快樂的可能也一并丟失了。

    司徒槿翻了個身，半邊臉印入軟枕之內(nèi)，任自己流下脆弱的淚水。

    是的……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會一再退步屈從，雖然她幻想過什么復仇之類的，以為是那些支撐著自己活下去，其實歸根到底，只是單純地不想死罷了。事到如今，她連自己的心都丟了，還有什么報復他的動力呢。

    如果祈胤真的有人來了……她該怎么辦？

    就這樣靜靜地回去祈胤，還是如她以前的毒誓一般，再來對星夜靡尋仇？

    又或者是……

    司徒槿的心突地一痛，猛地閉了眼睛。

    星夜靡就要跟左夫人成親了……

    她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再留在這里。

    這里已經(jīng)沒有她的位置了。

    即使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自尋煩惱而已……

    蕾紗覺得自己的雙腳涼涼的。

    低頭望去，才發(fā)現(xiàn)原來雙腳泡在冰涼的水中，身下是河畔的砂石，間隙中鉆出來不少的野草野花，很是繁茂。

    抬頭，確認自己是坐在自小長大的鏡月湖畔，水草豐盈，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她不由得笑了笑，腳下將河水打出璀璨的浪花，一個人樂得咯咯地笑。

    “蕾紗，怎么一個人躲在這種地方？”

    熟悉的少年的聲音響起，蕾紗心里一熱，回頭望去，便見到一個俊朗挺拔的身影，越過河畔的水草，往她的方向走來。

    她笑顏逐開，眼睛都閃爍起來，樂滋滋地答道：“我怕看到你跟希羅兩個人決一死戰(zhàn)的場面，所以躲到這里來了?！?br/>
    “還不是你當眾放話說，非要我們兩人一分高下，才有了這一場爭斗的。你這個罪魁禍首，這會兒，卻一個人躲起來偷著樂了?！?br/>
    少年走到她的跟前，蹲到她的跟前，伸手寵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蕾紗笑得更歡了，腳下將水打得嘩啦啦地響：“最后是誰贏了？你還是希羅？”

    豐盈的水眸抬起望著眼前那一張俊美絕倫的面孔，少女懷春的思緒紛紛擾擾地繚繞在胸前。她靜默地欣賞那一雙與眾不同的藍眸，經(jīng)過了這些年月，早已不再覺得它們怪異可怖，反而覺得是種別樣可親的標志。

    “你說呢？”少年在她的身旁坐下來。

    蕾紗的目光片刻不利地望著他毫無瑕疵的側(cè)臉：“沒有人可以贏得過我的星夜。”

    那雙藍眸饒有興味地繞了過來：“……‘你的星夜’？”

    她與他肩并肩地坐著，他的身形稍高，肩膀?qū)掗?，身軀掩在斗篷之下，更顯得她的身形婀娜多姿，小麥色的肌膚溫潤如玉。

    “嗯！‘我的星夜’?！彼鹈赖穆曇魩е孕艥M滿的意味，“我一直都覺得，星夜就是我一個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搶了去，永遠永遠?！?br/>
    小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勾住少年的頸脖。

    他并沒有反抗，只是順從地朝她彎下了身子。而她，則半跪了起來，貼上他的身軀，豐盈的唇也主動地覆了上去……

    突地睜開了眼睛，蕾紗竟是一身的冷汗。

    她氣喘吁吁地眨了眨眼睛，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躺在水殿女奴的床上，自己的房間里。

    原來是夢。

    很遠很遠的一個夢……如夢一樣的快樂時光，永遠不再回來的那些日子。

    她緩緩地爬了起來，只覺得自己身軀僵硬，這水殿的陰寒，愈是臨近冬天就愈發(fā)地令人難以忍受，令她這樣的習武之身都有點不堪重負，就更不要說別的女奴了。

    聽說過兩天將要改將溫泉注入水渠……到那個時候應(yīng)該能暖和一點吧。

    房中一片陰暗，不知外面是黃昏還是已經(jīng)入夜了……

    她正想要起床到外面去看看天色，才剛剛從床邊站起來，門突然“吱呀”地一響，打開了。

    火光跟著推門的人一起進了房間，映入眼簾的，居然是跟夢里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的藍眸，只是眼眸中少了那時那刻的純真自然，多了許多滄桑與深沉。

    星夜靡表情沉靜，緩緩地掃了室內(nèi)一圈，將火把插入門旁的鐵環(huán)中。

    蕾紗認出推門進來的竟然是星夜靡時，簡直如見了鬼一般的表情。他上一次離開的時候那樣絕情，她本來以為，他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了。

    除非……

    想到那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她全身顫了一下，面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那一雙魅惑的藍眸，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她，譏誚的語氣玩味地刺激著她的神經(jīng)：“怎么？你不是見了我，都定要主動地撲到我懷里來的嗎？”

    蕾紗的臉上紅白之間尷尬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竟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戒備地道：“你……你想要怎么樣？”

    “沒想要怎么樣。”星夜靡走進來，靜靜地掩了門。

    蕾紗見他健碩的身子堵住了門口，面上不由得更蒼白了。

    “今日……父皇出殯，我已經(jīng)送了他最后一程?！毙且姑胰魺o其事的樣子，走到房中，就此拉了蕾紗的手，坐到床沿。

    星夜靡這個動作與往日無異。

    被他觸到的一刻，蕾紗雖然真實地心驚膽戰(zhàn)了一瞬，但見星夜靡一副和氣的態(tài)度，并沒有什么暴戾之氣散發(fā)出來，她總算稍稍放了心，順從地隨他坐下。

    星夜靡攥著她的手，語氣平和，娓娓道來。

    “人生無常。三年前，你的父親身為四王之首，無論地位與實力均名至實歸，卻為了這一個王位不惜翻臉起兵，最終身敗垂成。他又怎么會知道，只是短短的三年之后，這王位便已經(jīng)空了出來，只要他等得這三年，便會是如今即將登基的烏孫王了？”

    沒想到，他真的是來跟她聊天的。

    蕾紗垂著眼簾，沉默地聽著，到這個時候，也不覺嘆了一口氣，道：“若大家都知道明天會發(fā)生什么，很多事情，就不會一錯再錯，直至再無回旋的余地了?！?br/>
    想起來三年前的金戈鐵馬，戰(zhàn)火紛紜，鏡月湖邊一片殺戮之聲，便仿佛突然墜入了時空的隧道，回到了那一刻的戰(zhàn)場，聞到硝煙與血的氣味，聽到慘叫的人聲，心里，逐漸地緊縮起來。

    就是那一場戰(zhàn)爭，改變了她的命運，本來一片光明的明天，變作無邊的黑暗，曾經(jīng)的愛人，變作仇人，曾經(jīng)有過的莽莽年少，都在歲月的蹉跎之中，被蹂躪成破碎不堪的碎片。

    三年前的自己，還是一張雪白無暇的紙，如今卻……

    星夜靡在她的跟前輕聲笑了下：“過去的事便已經(jīng)過去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正如那時喜歡獨自躲在鏡月湖旁玩水的蕾紗，也一去不復返了一樣?！?br/>
    “星夜……”

    蕾紗的心里動了一下，錯落地抬起動搖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身旁的星夜靡。

    真是沒想到，今天的夢跟今天的他，居然會有這樣的巧合。想起以前自己總是故意躲到鏡月湖邊去，好讓唯一知道那個地方的星夜尋過來，與她單獨相處，她不覺稍稍尋回了那時的少女情懷，面上滾燙起來。

    面前的星夜靡，只是一如既往平靜的表情，完全看不透他在想著什么……蕾紗的心又漸漸地沉了下去。

    不得不承認，她如今已經(jīng)不了解這個男人了。

    事實上，自從十三歲那年與他一別，他就已經(jīng)不再是她所知道的那一個英俊少年，三年前再見到他的時候，他早已變了……何況如今，他已經(jīng)位高權(quán)重多年。

    她之前果然是天真了。

    三年前，她的父親為了烏孫之王的寶座，對昆莫拔旗相向，曾經(jīng)一紙書信，送到剛剛得到靡字封號的星夜靡手中，希望他帶著自己的部隊投靠到自己的麾下，為自己效力，等攻下赤谷城，就封他做四王之一。

    鷹王這樣做，是考慮到星夜靡當年幼子之身，就兩度被自己的親生父親親手放逐，而他親自將星夜靡撫養(yǎng)成人，就算沒有生育之恩，也有養(yǎng)育之恩，若能得到星夜靡的援助，會是錦上添花，若不能，至少能換得他合手旁觀，不過問這場戰(zhàn)事。

    沒想到，星夜靡不但沒有答應(yīng)，還將書信送到了昆莫的手里，令這件事就此敗露，昆莫集結(jié)了討伐叛軍的大軍，將鏡月湖畔各個支持叛軍的部落，都血洗了一遍。

    最可恨的是，星夜靡居然自告奮勇地成為先鋒，一路驅(qū)馬奔在最前面，斬殺著那些曾經(jīng)與他一樣，飲著鏡月湖水長大的同胞們，更親手取下了她父親的首級，獻給昆莫。當逃難的她聽說這一個消息時，對他的恨就無法抑制地爆炸了開來。

    曾經(jīng)有過的期待，兩小無猜的感情……全部都灰飛煙滅了，余下的只有熊熊燃燒的仇恨。

    她投靠了左夫人……那一位曾經(jīng)與她的父親里應(yīng)外合，并對她承諾過，等她的父親坐上王位，定會好好待她的女子。

    和親過來是左夫人的命，但她不愛身為烏孫王的昆莫，卻與她的父親趣味相投……同是女人，年幼喪母的她并不討厭這一位看似心機深沉，其實感情用事的女子，反而從她的身上，多少找到了一些令她眷戀的母愛。她在赤谷城的時日不多，但左夫人是很關(guān)照她的。

    父親為了一個女人，竟然要起兵反叛昆莫，她本來是反對的，可是如果左夫人能夠成為父親的正妻，也至少可以給她這個處處被人欺負的孤女一些依靠。

    那之后，她又再沒有任何可以同仇敵愾的人，除了左夫人。只有左夫人，真正能夠體會她心中的仇，跟她一樣恨著昆莫父子。

    到了左夫人的身邊之后，她才知道，雖然叛變失敗，左夫人仍有一條養(yǎng)著的蠱蟲，在繼續(xù)毒害著昆莫。然而蠱毒不知為何進展緩慢，根本不知何時才能真正發(fā)作，星夜靡的勢力卻越來越大。這樣下去，即使一天昆莫真的死了，也很難收拾星夜靡，說不定就被他來了個子承父業(yè)。

    所以她接受了左夫人的建議，犧牲自己進入虎王的帳內(nèi)，以美人計鼓動虎王針對星夜靡和昆莫策劃叛變，自擁為王，同時又在虎王秘密培訓高手的訓練營中，拼死地練到出人頭地。只是，虎王的勢力成長竟遠遠沒有星夜靡的快，才短短的時間過去，彼此已經(jīng)旗鼓相當，她真的覺得自己跟錯了人。

    就在此時，昆莫體內(nèi)潛伏的蠱毒突然發(fā)作，而且來勢兇猛，虎王對眼前不明朗的形勢著急了，左夫人獻策，她就被派做了那一名刺客，既因為她對內(nèi)城的地形熟悉，又因為她一身絕世的武功。

    那一夜，潛入他的內(nèi)室，見床上躺了有人，她一瞬間以為是星夜靡，立時無聲地欺身過去，舉起武器就想刺下去，卻突然發(fā)現(xiàn)，躺著的，原來是個沒有見過的中原少女。

    少女的面容雋秀卻稚嫩，最多不過十五六歲，面上帶著歡愛之后的紅暈，睡得香甜。她的身體被毛毯包裹得跟粽子一樣，衣服卻散落在床頭地下……顯然，這是星夜靡的杰作。

    雖然她覺得她對他已經(jīng)只有恨意了，手中的袖箭還是差一點就刺了下去……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因為什么酸溜溜的想法。如果不是少女的眼瞼突然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躲開了，閃身到黑影之中，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已經(jīng)動了手。

    見了星夜靡之后，所受的訓練果然沒有白費，毫不猶豫地出手，招招都直取他的要害。雖然因為他防備的當，無法得手，她也一樣將戲碼做到完美，即使不能親手手刃他，也想要他被流言蜚語逼得毫無退路。

    他望著她的眼眸是冷漠且陌生的……他竟然沒有認出她來，又或者根本不想要認她。雖然她曾經(jīng)很期待著再會的時候他動搖的表情，但是星夜靡沒有讓她如愿。

    顯然，他對他當年做過的事情，完全沒有后悔過。他親手取下她父親的頭顱，將那一位德高望重，曾經(jīng)撫養(yǎng)教育了他十年的鷹王之首，高高懸掛在赤谷城的城門之上，用那一位恩人的血，來祭奠自己登上又一個權(quán)力的臺階。

    她心中的恨，又一次熊熊燃燒了起來。

    但是，后來……他派人從想要置她于死地的虎王手中救了她。

    在元老院會議上，他又力排眾議，竭力留下了她的命，將她帶回來他的水殿，保護起來，她自然而然地認為他仍念掛舊情，對她有所期待。

    可是……

    她恨他。

    他讓她有機會接近他，不過是給她又一個機會罷了。

    所以她裝作順從，甚至投懷送抱。

    星夜靡果然沒有拒絕她……她第一次領(lǐng)略到他作為一個男人，雄壯過人的風采，簡直可以令天下的女人都為止折腰，至死追隨不渝。

    不過，魚水之歡不過是她這些年來的例行公事。在被送到虎王大帳的那一夜開始，她曾經(jīng)有過的那些夢，就已經(jīng)全部破碎了，余下的只有用身體來交易，迷惑男人，換取利益的本能。

    星夜靡也不過是一個，會被她的美色迷惑的男人罷了……只是也許他還念著當年他們有過的濃情蜜意，可能在心里，是有那么一點兒真情的——他來尋她說話時，除了問她這三年來的境遇，說得最多的，還是以前在鏡月湖邊上的種種童年趣事。

    但是，她蕾紗對星夜靡……只有恨。

    因為他殺了她的父親，毀了她的家，她才會一步步地墮落，走到如今這一步。

    她這幾年來經(jīng)歷的那些苦難和蹂躪，全部都是他害的。

    令他迷上她的身體和容貌，只是她復仇的第一步。她要慢慢地令他陷得更深，直至無法自拔，再狠狠地照著他最脆弱的地方下手，一招致命。

    星夜靡自最初交歡的那一夜之后，便天天都來找她。

    她以為他是迷戀她的。

    即使，她發(fā)現(xiàn)原來那一名中原女奴原來住在他的房中，他與她溫存之后，竟是回去抱著那名少女安睡……她也自己安慰自己道，那不過是一種習慣，畢竟那個女奴來的時日該相當久了，也定然最懂得服侍他開心，于是才能有這樣的特權(quán)。

    他自然無需為了她，一下子改變那么多，她只要一步步來即可。

    反正，他該是對她有情的。

    他十五歲的時候，不是曾經(jīng)為了她，不惜跟希羅當眾決斗過么？他平日看起來非常冷酷，不可接近，可是當只剩下他和她的時候，他的唇是溫熱柔軟的；雖然他不喜歡在人前有任何親昵的表現(xiàn)，卻永遠不會拒絕她撲入他的懷中……

    那時候的情，即使到如今，應(yīng)該也是留在心底的。

    即使……曾經(jīng)發(fā)生過那樣的事情，愛與情，卻不是容易消失的。

    她堅信著這一點。

    不然，他就不會給她這樣多跟別的女奴不同的特權(quán)，也不會這樣憐惜她的身體，即使溫存過后，也不給她喝傳說中的那一碗絕情湯了。

    然而……看到那一名叫做槿兒的中原女奴身上的痕跡之后，她對星夜靡的篤定，卻劇烈地動搖了起來。

    他對她們的方式是不一樣的……

    那個白皙的身軀上，半帶著暴戾的深淺痕跡，明顯地表達著留下它們的男人，那種濃烈的占有欲，又有令她心痛的，深深的眷戀之感在其中。

    那才是她記憶中所知道的那一個性格自負又霸道的星夜靡，應(yīng)該有的樣子，而不是如今那個，并不憐惜地在她的身上釋放原始的欲望，劇烈得幾乎要撕裂她身體的男人。

    令人訝異，那一團意外到來的嫉恨之火，焚燒了她的心。

    雖然他是她以前親手丟棄的，可是她如今卻不想要反過來被他丟棄……她已經(jīng)分不清，自己此時的恨意，究竟是為著什么，沖著誰而去了。

    但是她想要讓那個礙眼的“槿兒”消失的愿望，卻是真實的。

    是的，她要除掉那一名被寵溺著的中原女奴，只要有機會。她要做得不落痕跡，不要讓自己在此的地位受到任何影響。

    左夫人尋到水殿來，她才訝異地發(fā)現(xiàn)，原來眼前這名看似與她一直心心相映的女人，一直另外打著如意算盤，幻想著左右逢源，自己不過是被利用的一枚棋子罷了。

    她裝出卑微的樣子，求饒，說著動聽的話語，其實心里的恨一再膨脹，燃燒，又帶著凄楚的味道，一步步地滲入心底的舊傷，痛得無以名狀。

    左夫人表面上是沖著她背叛虎王，在元老院說出真相一事，來對她興師問罪的。其實，她真正在意的卻是蕾紗入主水殿以來，獨占星夜靡，得到特權(quán)的事情。當然，也想來試探蕾紗的心，看她還會不會在自己嫁過來水殿之后，愿意繼續(xù)成為跟自己一條船上的心腹。

    蕾紗雖然恨左夫人當年的那一條毒策，害她淪落到如今的地步，但她并不笨，審時度勢，自然給左夫人最好的答復，為著自己能繼續(xù)有生存的空間，也為著能有繼續(xù)復仇的一天。

    不過，她故意刺激了左夫人的情緒，令左夫人相信，水殿里真正能夠左右星夜靡情緒和行為的人，并不是她蕾紗，而是住在對面的那一位中原女奴。

    左夫人雖然心狠手辣，也不怕做道德淪喪的任何事情，但是偏偏感情用事的時候居多，這在蕾紗服侍她的年間，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很久了。這一次，左夫人果然中了蕾紗的激將法，怒沖沖地往另一邊的水殿去尋那個中原女奴的不是去了。

    蕾紗躲在石柱之后，看著左夫人帶來的衛(wèi)兵將一個斗篷包起的人抬出水殿之時，忍不住露出快意的笑容。事情走到這一步，雖然她不知道左夫人打算怎樣處理那個槿兒，但左夫人就算沒有觸怒星夜靡，鬧得兩敗俱傷，也至少可以替她除去那一個礙眼的中原女奴。

    對她來說，水殿無論如何都會清凈許多。

    只是……她始料未及的是，星夜靡竟然敏感到這樣的地步，馬上就想到了她的身上，沖過來質(zhì)問她。

    她以為他已經(jīng)什么都洞悉了，已經(jīng)看出來她對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了……不，其實連她自己都已經(jīng)分不清了，她都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愛還是恨了，可是……

    他冷然無情的態(tài)度，深深地刺傷了她！

    他竟然只關(guān)心那個“槿兒”的下落……

    尤其是第二天，左夫人為昆莫殉葬的消息突然傳來……她真正地嚇壞了。

    她不笨，看到那名又安然無恙回到對面臺階上，看女奴們領(lǐng)飯的中原女奴，她就猜到了為什么左夫人會突然改變主意，跑去給昆莫殉葬，還死得這樣著急了。

    已經(jīng)跟兒女私情無關(guān)了，她真正地開始害怕——那個暴戾的星夜靡，不會原諒任何背叛者的星夜靡……在處理了左夫人之后，下一個，會怎樣地來收拾她。

    她寢食難安，總害怕著星夜靡會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下令殺她。

    迷迷糊糊地又過了一天，他真的出現(xiàn)了。

    嚇得她的心臟幾乎停止……結(jié)果他卻是回來對她溫聲軟語的，還這樣柔情蜜意地跟她坐在床頭談心。

    她真的……越來越覺得自己不了解這個男人了。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一切，都只看這個聰明絕頂又冷漠無情的男子，是不是愿意給她留一條生路了。

    既然左夫人已死，星夜靡必然已經(jīng)知道了很多他想要知道的東西……

    不，說絡(luò)，他早就知道了。包括她跟左夫人這些年來的關(guān)系，她在虎王身邊的一切，還有她曾經(jīng)盤算過的那些……

    蕾紗的心，慢慢地緊縮起來，頭轉(zhuǎn)而往下埋得深深，不敢再看星夜靡。

    她實在不知道，如今陪著她坐在床沿的這一個男人，究竟是懷著好意還是歹意進來的。

    此時，星夜靡突然，幽幽地在她的頭頂說道：“三年前……那一場戰(zhàn)爭后，我其實曾經(jīng)回去蘇拉部落尋你的蹤跡。但是阿美老媽說，你早已在阿伯（圖格）的安排下，往北方逃難去了。此后雖然多方尋訪，還是沒能找到你。”

    蕾紗的眼中一閃——這還是第一次，星夜靡說起三年前的事情。

    往日，他都避免提到與那時相關(guān)的事情，雖然她不知他是不想挑起她對往事的回憶，還是他心中對她有愧。

    總之，他今天主動說起來了。

    蕾紗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其實星夜靡當年有沒有在殺死她父親之后去找過她，對她沒有任何意義。

    她當時，根本也不在乎他，心里也只有對他的恨意，即使見了面，恐怕不過拔出護身的匕首朝他刺過去，抓破臉皮的結(jié)果。

    “……嗯。我在北方的阿羅部落住了半年，那邊沒有鏡月湖邊上氣候怡人，冬天很難熬。”蕾紗盡量輕描淡寫，不讓星夜靡感覺到她心里復雜的恨意。

    如今，對她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星夜靡的情緒，因為他只需一句話，就可以置她于死地。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從何時起變得這樣怕死了，但是失去了一切之后，她就只剩下這樣的一種本能，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若繼續(xù)活著又能怎樣。

    星夜靡頓了頓，卻沒有順著蕾紗的話往下說。

    “其實，真正想要尋到你下落的人，是希羅。是他逼著我去尋你的下落，他自己也找了大半年，才終于放棄?！?br/>
    “希羅……？”

    這一個名字猶如一枚重磅炸彈，在蕾紗的心中，猛一下炸開了。

    她這才突地意識到，跟星夜靡聊起的那些童年趣事里面，居然至今都沒有提到過這個人。顯然，無論是他還是她，都下意識地回避了這個人名，盡管其實他們?nèi)齻€曾經(jīng)是形影不離，總是呆在一起的三人組合。

    尤其是他們兩個十五歲的那一年，發(fā)生了那些紛繁雜亂的事情之后……

    “你應(yīng)該知道的吧？他在去年已經(jīng)得到‘靡’字的封號，將自己的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條。年初大月氏族進犯，他只憑自己一身之力，就將其擊退，立下了汗馬功勞?！?br/>
    蕾紗的眼神閃爍，默默地聽星夜靡說著這些事情。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她從來沒有停止過搜尋關(guān)于希羅的消息，她當然知道他如今已經(jīng)成為希羅靡，而且名氣越來越大。

    星夜靡的聲音，猶如低音的琴弦，不只是沉穩(wěn)動聽，還微微顫動人的心底。

    “明天，希羅就會到達赤谷城，進駐風殿?！彼従彽卣f道，“三天之后，就會接受冊封，成為下一任的虎王?！?br/>
    聽到這個，蕾紗不禁訝異地抬起了頭：“希羅他……要成為四王之一了？”

    雖然她知道希羅在西方做得非常好，但是他被冠上“靡”字不過一年功夫，還這么年輕就坐上四王之位，未免有點太快了。

    她的目光迎上星夜靡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果然微笑地回答了她內(nèi)心的疑問：“不錯，借著虎王刺殺狼王的事情，我替他爭取到了這個好處。當然，他年初獨自面對大月的那一戰(zhàn)，贏得非常漂亮，也很明確地顯示了他有足夠的實力和能力，成為四王之一。”

    有點凄楚地笑了笑，蕾紗緩緩地低下了頭：“那很好，你們兄弟拜為‘阿達’的時候，曾經(jīng)立下的雄心壯志，如今都這么年輕，就已經(jīng)達成了?！?br/>
    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十年前，星夜靡跟希羅靡因為意氣相投，終于在一個月圓之夜，以蕾紗為證人，拜做異性兄弟‘阿達’的事情。

    那個夜晚，月色清正明亮，他們跪在一處發(fā)誓道——

    明月為天空的證人，鏡月湖為大地的證人，蕾紗為眾人的證人……星夜和希羅結(jié)拜成為阿達，一生相互扶持，永不背叛。

    頓了頓，星夜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將來都要出人頭地，成為烏孫最有名的人物，叱詫風云，不枉此生。

    希羅笑著同意，手緊緊地握著手。

    兩個十歲的小小男子漢，歃血為盟，不帶一點虛情假意。

    然后，小小的蕾紗在旁邊鼓掌，獻上她的祝福。

    那時的明月如今依舊掛在天上，鏡月湖依舊閃閃發(fā)亮，然而……物是人非，他們已經(jīng)再也回不去那個時候的少年少女了。

    “明天，希羅到達赤谷城之后，恐怕還沒有去風殿，就會先來水殿，跟我說要見你?！?br/>
    星夜靡的手，輕輕地搭上蕾紗的肩頭，她的身體震了震，閃爍的水眸緩緩地抬起，心也跟著眼眸一同搖曳不定。

    她不知道星夜靡這樣說，是什么用意。然而，可能將要見到希羅這一件事，已經(jīng)很徹底地打擊了她……她真希望星夜靡可以說上一句，他不會讓他們見面之類的話，讓她可以回避掉這個可怕的問題。

    星夜靡湛藍的眼眸反射著旁邊火把的光，語調(diào)輕柔緩慢。

    “你……見過希羅之后，就跟他走吧。”

    “咦？！”

    蕾紗突然覺得自己的身下開了一個大洞，而她墜了進去。曲線優(yōu)美的身子一晃，幾乎就要歪倒，幸而星夜靡的手臂從她的肩膀滑落腰際，適時扶穩(wěn)了她。

    “我相信，他一定會善待你……雖然他放棄了尋找你，但是一聽說你在赤谷城出現(xiàn)的消息，便馬上人來我這里，打聽你的消息了，說明他還是很在意你的?！?br/>
    星夜靡由著蕾紗在他的懷中軟趴趴地依偎著，身子緩緩地發(fā)起抖來，語氣依舊輕描淡寫，仿佛是在說著別人家的事情一樣。

    蕾紗只覺得自己被卷入了狂風暴雨的大海之中，身子隨著巨浪飄搖不定，又不斷地溺水，無法呼吸……

    “不要……”她有氣無力地說，“我不想要見到他。星夜，我……”

    她正想要再說兩句懇求的話語，冷不防星夜靡扶著她的手臂突地束緊了，聲音也簌然往下沉去：“不行，明天以后，我不要再看到你在水殿里出現(xiàn)。”

    蕾紗的心里猛地一跳！

    她這才突然醒悟過來，星夜靡跑來跟她說這一番長長話，究竟是什么用意。

    一時，萬箭穿心般，刺痛了她。

    她的嘴唇?jīng)]來由地顫抖起來，眼睛也酸楚地盈滿了淚水，極力控制都無法平息：“你……你要趕我走？”

    星夜靡沉默了一瞬，才答道：“在我這里，只怕委屈了你。我只需要暖床的女奴，而希羅……也許過了這一段風頭稍緊的日子，他會設(shè)法給你個名分。蕾紗，我這是好意。”

    蕾紗的淚水終于絕了堤。

    不是她覺得星夜靡并非好意，而是他現(xiàn)在所說的那一個去路，偏生是她最不想要聽到的。

    希羅這個名字，在她的心里是一片圣土，是絕對不可以被玷污的地方……她自己如今這幅模樣，竟要她出現(xiàn)在希羅的面前，她會覺得無地自容，還不如死了痛快。

    “我不想……不想要見到希羅，”她含糊不輕地呢喃著，雙手求助一般地挽上星夜靡的腰間，“星夜，我已經(jīng)是你的人了……我只想要好好地服侍你，令你開心，名分什么的，我都……”

    “不行，”星夜靡的手，輕柔又不容反抗地解開了蕾紗的手臂，“我說了，明天以后，我不要再看到你在水殿里出現(xiàn)?！?br/>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白，這件事，他已經(jīng)決定了。

    他來這里，不是征求她蕾紗的意見，而是來告訴她他決定的結(jié)果的。

    蕾紗努力地咬緊了下唇，努力地控制著自己幾乎就要完全崩潰的情緒：“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們這些天來日日纏綿，你不可以念著我們的情分，給我留一些情面么？星夜……”

    她已經(jīng)不敢提什么以前在鏡月湖邊的事情了……希羅這個名字一加了進來，那個時候所謂的濃情蜜意，立時全都變了味道。這一點，不只是她心知肚明，星夜靡也非常清楚。

    他依舊語氣平淡，然而話語之間，已經(jīng)很不留情。

    “其實你不需要對我獻媚，我也會照顧你直到希羅到赤谷城來。本來，他才是那個值得你好好去服侍的人，這也是我原本的打算……”星夜靡說到這里，突地笑了一聲，“如果你希望，這幾天的事，我可以替你對希羅隱瞞。但是你在虎王那里怎樣了，恐怕即使我不說，他不久也能打聽得一清二楚?！?br/>
    “你……！”蕾紗聽了，簡直是羞怒交加，揪緊了星夜靡胸前的衣衫道，“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想說是我對你投懷送抱，所以你就來者不拒，但其實你只是逢場作戲的嗎？”

    他冷然地望著她憤怒的眸子。

    “你主動要求委身于我，我也認真地考慮過……只是，你犯了我的規(guī)矩，我現(xiàn)在覺得水殿不能留你，所以我請你走。至于……”沉穩(wěn)的語氣，已經(jīng)冷得能掉下冰渣來，“你自己做過什么，就不需要我替你說出來了吧？”

    蕾紗的眼神劇烈地搖晃了下——她當夜知道星夜靡指的是什么。她雖然在這里的時日不多，星夜靡的習慣和眾女奴的狀況，早就打探清楚了，也知道星夜靡最討厭的，就是女奴之間的相互陷害。他也從來沒有對這一類的事情從輕處理過。

    而她兩天前鼓動左夫人去傷害司徒槿的事……雖然她并不知道星夜靡是猜疑還是已經(jīng)篤定，但她肯定已經(jīng)逃不脫罪責了。

    她的身子不由得完全軟了，有氣無力地做最后的嘗試：“如果我堅持說……不要見希羅，不要離開這座水殿呢？”

    星夜靡的聲音，立時變得前所未有地冷淡：“你該知道我的脾氣，我向來不歡迎別人忤逆我的意思?！?br/>
    蕾紗跟他是一起長大的，怎么會不了解他這一點？甚至，她非常明白這句話背后的意思——星夜靡的耐性已經(jīng)到頭了。

    照往日的經(jīng)驗，即使她再糾纏下去，事情也不會有任何轉(zhuǎn)機，只會觸怒已經(jīng)不耐煩的他，導致更壞的結(jié)果。

    她一時覺得心驚肉跳，然而……她實在不知道，自己此時除了繼續(xù)堅持，還能怎樣。雖然說星夜靡這里并不是天堂，但是她……她實在不想要去見希羅！

    “星夜……我們這些天來……我可能已經(jīng)有了你的骨肉……你就忍心……”她盡力保持語氣的沉穩(wěn)，尋求能夠令星夜靡退步的理由。

    “蕾紗，”星夜靡打斷了她的話，“不要跟我說這種話。你自己心里很明白……你根本就不可能再為任何人生兒育女了?！?br/>
    蕾紗的眼睛閃了閃，抬了眼眸看他。

    “你在虎王身邊的時候，備受寵愛，甚至他也曾經(jīng)希望你可以為他生下容貌漂亮的若干孩子，但是你卻一直都沒有動靜……我想，你該是早就自己偷偷尋了什么藥，吃過了吧？”

    星夜靡的語氣平淡，簡直就像是在說著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情一樣，然而蕾紗的臉上，卻逐漸地失了血色。

    她沒有反駁，也再不提什么骨肉的事情了。

    她現(xiàn)在終于明白，星夜靡比她曾經(jīng)想象過的更深不可測……他根本什么都已經(jīng)考慮到了，才會縱性地跟她歡愛幾場，以取一時之樂。她曾經(jīng)以為過的他可能的余情未了，只是她的一廂情愿，只是她自己，欺騙了她自己而已。

    其實她早就該明白過來的……她對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從不容許任何人對他的背叛，而她卻是以那樣的方式背叛了他曾經(jīng)給過她的信任……

    五年前她犯下的錯，果然是在彼此的關(guān)系中，留下了永恒的傷痕……

    那雙美麗的大眼中，緩緩地浮起了薄薄的霧氣。

    既然星夜靡什么都知道，那么無論怎樣的幌子對她來說都是無用的了……唯一余下的，只有卑微的懇求。

    “我……你可以把我轉(zhuǎn)給任何其他的人，但是……但是可以不可以，不要是希羅？”她的聲音里滿是祈求的意味。

    星夜靡沉默了一瞬，無聲地笑了：“怎么可能？如果我將你交給任何其他人，希羅會怪我的……你就不要為難我了。”

    蕾紗怔怔地望著星夜靡半晌，只覺得眼前那雙藍眸中，再也看不見一絲憐惜……

    她無論怎么求，都是沒用的。

    她知道他真正的用意……他要將已經(jīng)這樣千瘡百孔的她送去給那一位她心底最重要，也將她想得最純潔無瑕的男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好意，而是要她備受煎熬的意思。

    她根本不敢期待未來的生活能有什么希望。

    星夜靡緩緩地掙開她的手臂，站起起身來：“我要去忙別的事了，你早點歇息吧?！?br/>
    深藍色的衣衫包裹的壯實身軀就在眼前，可是卻又像是隔了一個世界那么遠。蕾紗伸了伸手，想要去拉住他，手卻沒能夠到他的身體。

    “星夜……！”她努力了好一瞬，才終于將他的名字叫了出來。

    星夜靡在門前回過頭來，盯緊了她不說話，那雙藍眸卻在隱隱地警告著，如果她再敢多廢話一句，懇求他改變主意，他馬上就會摔門而去。

    蕾紗的唇，緩緩地顫抖著，眼角都要滲出淚來：“星夜，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說?！彼淠赝?，走進門來時的那種溫情早已消失不見了。

    她被他的逼視壓得怔了怔，終于咬了咬牙問道：“你……你告訴我，你現(xiàn)在對那名中原女奴……是真心的？那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你問的是兩個問題，但我只回答一個，”星夜靡冷冷地望著她，“真心喜歡過你的人里面，也許有希羅，但絕沒有我?！?br/>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拉開門，順手抽了門旁的火把出去了。

    門“砰”地一聲被關(guān)上，面上早已完全僵住的蕾紗，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夜深了，星夜靡依舊在案前處理政事。

    因為昆莫的喪事，他耽誤了很多事情，可以預計未來的幾天，都會忙得夠嗆。

    終于，他抬頭望了望天窗外已然西斜的明月，吁了口氣，將筆往旁邊一擱，起身回房。推開門，發(fā)現(xiàn)床上空空，這才突然想了起來，又轉(zhuǎn)往司徒槿的房間去。

    房中的燈火卻依舊……司徒槿睡覺一向不懂先吹熄油燈，都是由著它點著撂在一旁，非常浪費。雖然星夜靡提醒了她很多次，甚至動用過皮肉之刑——打她的小屁股直到她哭著求饒，她過后都還是不懂吸取教訓。

    嘆口氣，他無奈地走到桌前，想要吹熄燈火，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緩緩地將自己的手腕放到眼前，解開衣袖上的扣子，撩起。

    一條暗色的蛇一般的痕跡留在上面，約摸有一個手掌的長度，比他的膚色稍深，然而形跡清楚，栩栩如生。

    這就是那條蠱蟲在他的身上留下的痕跡。

    真的是大意了……他跳下去救那個小女人的時候并沒有考慮周全，如今卻已經(jīng)是無法挽回的后果。

    星夜靡默默地就著火光看了一陣，又將衣袖放下，掩住那一個印記。

    此時，他卻突然聽到司徒槿在床上叫喚了一聲，不由得抬了眼，往她的方向望了過去。

    那個嬌小的女人翻了個身，面朝里躺著，嘴巴里還一直嘟囔著：“……不要三個，我要七個。三個吃掉，四個放起來……”

    他聽了她這亂七八糟的夢話，噗哧一笑，吹滅了桌上的臺燈，只留床前的燈火，過去掀開毛毯，卷了進去，大手伸到司徒槿的腰間，就是一陣猛烈的咯吱。

    “呀！星夜……怎么了？”司徒槿已經(jīng)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他這樣硬生生地弄醒，驚叫一聲，小爪子胡亂撲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