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而過,很快就到了秋天收獲的日子。
高高的藍天上飄著幾朵白云,藍天下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農(nóng)田。玉米、小麥、地瓜都熟了,黃澄澄的,像鋪了一地金子。
這些日子沒有雨水,安老爺子很高興,于是大手一揮,命令社員們趁著好時候抓緊時間收割農(nóng)作物,并且提出每割十畝麥子獎勵一斤糧食。如果在不加緊時間收割,麥子掉了頭不說,趕上突降大雨,麥子倒伏在地里,那一年的辛苦可就白費了。
聽到有獎勵,這下子大隊里所有的人都動員起來了!這是虎口奪糧的決戰(zhàn)時刻,必須全力以赴,這個時候的人們對于一切可以填報肚子的糧食,那可是由衷的喜愛的。
李文月是頭一次參加麥收,現(xiàn)在的她不像前兩天剛開始笨拙的用鐮刀的樣子,已經(jīng)像模像樣的了。
收割小麥是個累人的活,一般都是半蹲著割,這種姿勢維持不到半個小時后腿就受不了了,只好蹲到地上割;不一會兒膝蓋酸疼了,再站起身來,挺直了腿彎著腰割;一會兒腰又受不了了,再蹲下,這樣周而復始的。
旁邊的王大姐看著新手李文月折騰來折騰去的樣子,也只是搖搖頭,說句鼓勵的話,就埋頭往前趕,片刻也沒耽誤,看的李文月真是羨慕不已。
李文月抬起頭來,望望前方的沒收割完的麥子還遙遙無期,回頭看看落在自己后面的人越來越少,心里不由得焦急起來!
此時的李文月已經(jīng)折騰得渾身沒有個好受的地方,于是只好站起身來,揉揉胳膊,活動一下,再選擇一個稍好一點的姿勢繼續(xù)前行。
太陽的火舌無情地噴吐著,像是把空氣也給點著了一般似得。麥田里好像一絲風沒有,悶悶的讓人透不過起來。
譚貢從早晨五點起來干活,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整整5個鐘頭了,麥子上的灰塵在他動作時,不斷的被帶起,飛揚著,揮舞著,最后就勢撲到他的臉上,落到眼睛里,伴著汗水在面頰上流成一道道水溝,后背也被浸濕了一般,譚貢感覺此時的他難受極了。
不遠處的宋維軍也沒好到哪里去,他碰上了一片長勢好卻又倒伏的麥子,那可真是好似陷入八卦陣一般,麥子是打著旋兒一圈一圈倒伏下的,割又割不動,拔又拔不了,只好順著它的勁兒慢慢轉(zhuǎn)著圈兒對付,好半天走不出來。
好脾氣的宋維軍被這麥子整的渾身冒火,又累又熱加上難纏的麥子,也快要投降了。
所有人正口干舌燥間,就聽見一聲清脆的聲音喊道:“送水來了,大家過來喝點水解解渴!”
這聲音仿佛拯救人于水火中,在所有干活人的心中啊,無異于久日大旱望甘霖!都在盼望有口涼水擦擦汗、潤潤嗓子,在趁機休息一會兒!
原來這個聲音的主人是安茹!
安茹的學校今天放假,因為大家都要參加搶收,學校的師生們也不例外。
一些較小的孩子挎著筐,跟在大人后面撿起散落在地上的麥子。
安茹當了兩天撿麥子的小姑娘后,細皮嫩肉的她就被曬爆了皮,被心疼他的安老爺子趕去了大食堂,她現(xiàn)在的任務主要是摘菜、洗菜,當然了,切菜的活還輪不到她這個小姑娘做。
安茹今天忙完了自己的事,在大食堂很是無聊,于是跟在送水的安樹林身后,也跑到了地里。
安樹林就是大哥安國的小弟,今年已經(jīng)13歲了,是個大小伙子了?,F(xiàn)在的安樹林還是高高大大一副很強壯的樣子,兩桶水好幾十斤重,在他那里根本不在話下,用安茹的話說還有有余力。
看到安茹和安樹林兩人來送水,大家連忙放下手中的鐮刀,朝著兩人趕來,那模樣好像慢一點就沒有水喝似得。
安茹帶來的碗不多,一摞子才10多個,不夠大家分的,于是后來的人催促的先來的,霎時就熱鬧起來。
“小茹,給譚貢哥哥再舀碗水來,一碗不夠解渴?。 弊T貢此時滿頭大汗,臉紅紅的向著安茹說道。
“好,就來。”說著接過譚貢的手中的碗,忙碌著。
“李姐姐快過來,這碗水給你!”安茹看見后面疲憊不堪的李文月,連忙招呼道。
“謝謝小茹嘍,你真是貼心?!崩钗脑侣冻隽艘粋€笑容。
“王嬸子,你也來一碗!”安茹甜甜的笑著。
“真乖!”王大姐敲了敲彎了半天的腰,緩解著自身的疲憊。
兩桶水很快就見了底,安茹和安樹林兩人又來回折返幾次,這才把安強所在的生產(chǎn)小隊的所有人滿足了。
就這樣忙忙碌碌的過了10多天,大家才把所有的糧食收割完。
安老爺子看大家這些天累壞了,于是做主讓大家休息一天,累慘了的眾人高興不已。連安強這個生產(chǎn)隊長也難得一見的展露了笑容。
秋收不久之后就是要到交公糧的時候了,這時候大隊上家家戶戶的人大多數(shù)都會去,在運輸隊工作的安慶昌開著唯一的拖拉機,安強和安國兩人趕著牛車,其他的人用毛驢裝著糧食,剩下的大多數(shù)人只好推著自家的平車或者獨輪車,最次的也有挑擔。所有的車上裝著滿滿的一袋袋的糧食,排成長長的隊伍運送到縣里的糧站。
交公糧的那天,安茹也去了,就坐在唯一的拖拉機上。
安茹他們交公糧的那天,天熱的像是要燒著似的,火辣的太陽烘烤著大地,糧站周圍一棵樹都沒有,兩邊的排房墻上還殘留著白底紅字的語錄。
糧站工作人員一邊神氣的叼著大前門香煙,一邊撥拉著算盤,一把木椅子坐在磅秤旁,椅子邊立著把特大油布太陽傘,那個神氣勁,安茹看著他像活脫脫舊社會地主那形態(tài),不過來交糧的人一般還都要拍拍他們的馬屁,他說好就好,他說不好就要你退回去曬個兩三天再來,那可就麻煩了。
于是安茹看著工作人員一邊叫著“快點快點,我們快下班吃飯了”,一邊擦著汗,接過安老爺子手中遞過來的一整條香煙,那工作人員一邊打著哈哈,順手接過香煙放在磅秤上的賬本邊,那里已經(jīng)放了不少香煙了,不過放得還算整齊。
然后一旁的另一個男人拿著個好似尖刀又似刺刀的東西往袋里刺進去,拉出來時,槽里帶出了些麥子,熟練的往手里倒了出來,拿幾顆塞到嘴里,咯吱咯吱的咬咬。
也許是看在香煙的面子上,完事之后揮手“好了好了,搬下去吧!”大家伙把糧食從秤上搬了下來,接過收條,離去了。
當然了這時候安茹才知道秋后交公糧時,糧站是不要地瓜的,大家只能把有限的玉米和小麥交上去。結(jié)果害得她天天吃地瓜,鍋里煮的、上面蒸的、甚至當菜炒的,都是地瓜!安茹感覺吃了幾年的地瓜之后,她再也不愛了!
這也是因為地瓜的產(chǎn)量高,所以公社就強迫大家多種些地瓜,這樣農(nóng)民們的口糧才會夠吃的。
這兩年安茹也知道了,上交公糧其實是分為其實分成兩部分的,一部分是“征糧”(相當于現(xiàn)在的農(nóng)業(yè)稅)。。另一部分是“購糧”(國家訂購糧)。它是“統(tǒng)購統(tǒng)銷”政策的產(chǎn)物。理論上講,“購糧”是國家先付一些定金給農(nóng)民,秋收以后農(nóng)民把國家定購的這一部分糧食上交給國家。不管你豐產(chǎn)還是歉收,都要交。但是大多數(shù)的時候,國家沒有付給過農(nóng)民任何錢,糧食照樣要交。這就是所謂的“支援國家建設,農(nóng)民最有自覺性?!?br/>
前幾年的時候那可是天天喊什么上“綱要”過“黃河”“跨長江”——畝產(chǎn)三百、五百、八百。誰也不甘比人后,都是比學趕超,大躍(進)雄風猶在。那就是只可做不到,不可說不到。于是為了所謂的政績,所有的大隊報計劃時都是瞎吹。
安老爺子雖然不是那種好大喜功的干部,但是也不能和人家報的差太多,否則那就是一個工作能力的問題,很可能就人捉住把柄。
事實上,這下邊是信手拈來的閉著眼瞎報,那上面輕車熟路的瞪著眼真收,交公糧時湊不夠量是萬萬不行的。于是,公的沒了,就得動私的。所以前幾年安家村大隊的日子過得很苦!
這時候有句話是這么說的: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可是結(jié)果呢?卻是偌大個安家村大隊吃上了返銷糧,這還是憑的安老爺子的面子才拿到的。年年都是如此,先得報足,后得交夠,虧空得以維持,用社員們少的可憐的口糧彌補,揭不開鍋了都要餓死人了,才能得到為數(shù)不多的返銷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