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歸側(cè)坐在馬車上，叼了一只野菊。
淡黃色的菊花隨風(fēng)顫顫，他滿不在乎地嚼了兩下，最后將其吐了出去。
“呸！”他皺著雙眉啐了一聲，但顯然不是因為野菊太難吃。
“世子?！瘪R車?yán)飩鱽硪坏廊崛醯呐暋?br/>
秦不歸眉蹙得更緊，卻無可奈何地道:“來了?！彼酒鹕恚p跺了兩下腳，才一把掀開簾子進(jìn)去。
玥林挽著婦人的雙髻，婉約的氣息便撲面而來。她端端正正地低眉垂首，坐在正中央，任是誰也無法挑出一點(diǎn)毛病。
秦不歸坐得離她遠(yuǎn)了些。他將目光放至紫檀桌上的《大華風(fēng)云錄》，撇了撇嘴，說道:“世子夫人，有什么打算？”
玥林本就為問他最后的答案而來。她微微側(cè)過身子，笑了笑，道:“我素聞世子玩世不恭，對我家小姐的真心難測。此去華中，可有備好說辭？”
秦不歸聞言，余光極快地瞥了她一下，嘴上卻仍自滿不在乎道:“誰會想那個?！?br/>
玥林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恭敬謙卑地為秦不歸斟了一杯茶，說道:“小姐雖然沒有明說，但心里肯定是惦著您的。您果真什么都不說嗎？”
秦不歸哂笑，道:“她心里惦著我？還是別惦著吧，這樣都好?！?br/>
玥林心下吃了一驚，摸不透面前少年的心思。她想了想，轉(zhuǎn)移話題道:“世子陪公主回國，是為了蟬子大師之死？”
秦不歸接過她的茶，啜了幾口，含糊不清地說道:“也許吧?！?br/>
“聽聞佛寺位于華中北境無音山內(nèi)，不過此乃數(shù)十年前的傳聞了，或是以訛傳訛，也未可知。”玥林也為自己斟了一杯，卻沒有喝，只是淡淡地垂頭看著水里卷舒的茶葉。
秦不歸仰頭喝完，將杯子重重扣在桌上:“你是什么人？”
他問得平靜，玥林卻感受到他內(nèi)心澎湃的殺意。她笑了笑，說道:“小姐的人。”
秦不歸站起身，看也沒有看她。他淡淡說道:“我先出去了?！?br/>
“請留步?！鲍h林喊住他，平靜道，“小姐父母的死因，世子還是不肯實言相告？”
“不是我不肯說。”秦不歸沒有回頭，淡淡道，“我知道的未必是真的，又何必惹她懷疑？”
“可是小姐想知道，無論真假?！鲍h林看了一眼桌上的《大華風(fēng)云錄》。
秦不歸沒有接話。他掀開簾子出去了。
玥林默默地將自己的茶飲完，才吩咐外面的人再來換一壺?zé)崴?br/>
……
過了幾日，秦不歸的車隊已然到達(dá)邊境。
邊境富盛之地，以東臨城和芙蕖城為最。
秦不歸下令低調(diào)進(jìn)國，故沒有儀仗隊伍歡迎。但絲毫不影響大人物們賠著小心迎著笑臉。在客套三兩句后，秦不歸耐心地回答了他們心中最為迫切的疑問。
“華中國主的確有下詔令不允許私自販運(yùn)鐵器。至今被清繳人數(shù)已達(dá)四百多人。若無疑問，在殿試后又會有多人被殺。華中國所有東境之城皆重軍以備，盤查嚴(yán)格，商賈亦受其苦?！?br/>
聽完他的話，新上任的這位城主吸取了上次的教訓(xùn)，恭敬拱手道:“私運(yùn)鐵器在本國乃死刑之罪，如今猖獗非常，我等必會嚴(yán)加審查，再不讓此類事情發(fā)生?！?br/>
秦不歸唔了一聲，無意問道:“聽聞東臨城有一線天等通天之景？”
城主略微一愣，馬上道:“是?！?br/>
秦不歸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卻聽到馬車?yán)飩鱽硪粋€溫柔卻不容置辯的聲音:“世子，我們要在四月殿試之前到達(dá)天華。”
“哈哈，看來世子妃很是著急啊。”善于察言觀色的城主打了個哈哈，道。
秦不歸面色一沉，悻悻道:“住處安排好了？”
“好了好了，今晚就能入住?！背侵髅Φ?。
“鹿鳴，你辦事很利索啊?！鼻夭粴w贊了一聲。
鹿鳴呵呵笑著，并不接話，一面引秦不歸往城主府去了。
扮演世子妃的玥林整頓衣裳，低頭彎腰出了馬車，對車夫說道:“你去喂馬。”
車夫應(yīng)了一聲，她便施施然往城外走去。
……
飛瀉的水珠連著雪白的簾幕，垂直掛在絕壁之上。云蒸霞蔚的霧氣飄渺在深山茂林之間，以其幽絕奇冠于天下。
這里，便是一線天。
玥林靜靜站在瀑布下，感受撲面而來的水汽，輕輕笑道:“都以白玉羊脂比喻女子肌膚晶瑩白皙細(xì)膩，若以瀑布作比，倒也別有風(fēng)趣?！?br/>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姐，有光內(nèi)蘊(yùn)于玉的事物，還真的不能與小姐的肌膚相比。她的膚色白得通透，白得晶瑩，猶如乳水，又如琉璃。
突地，絕壁上現(xiàn)出一個人影。
“誰？”玥林雙眼驟然凌厲，全身緊繃，蓄勢待發(fā)。
秦不歸哼哼道:“我?！?br/>
玥林皺眉道:“世子，你來這里作甚？”
“你來做什么，我就來做什么。”他笑嘻嘻的，坐在懸崖邊愜意地閉著眼。
玥林看他處于懸崖邊緣，不覺心肝俱顫。她大喊道:“世子，請您下來！”
秦不歸撇嘴道:“這里風(fēng)景尤勝，我為何要下來？”
玥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決心不再理會他。她走到水潭邊，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臉。
一線天為何叫一線天？正是因為其瀑布處于絕壁之上，且陡峭非常，四面難以攀爬。曾有人立于崖上，最終嚇得站立不穩(wěn)，從懸崖邊摔下。
秦不歸有功夫在身，倒也不懼，只是此地還是過于高峻，摔下來絕沒有幸存之理。
玥林靜靜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便打算離開了。
她心有所感地回頭望去，果然，那邊上已沒有了他的影子。
玥林暗中嗤笑一聲，便復(fù)又整容端步，恢復(fù)了一國公主的氣度，向城內(nèi)走去。
“你等等！”秦不歸在她身后喊道。
玥林停住腳，轉(zhuǎn)身屈膝行禮:“世子有何吩咐？”
“你不是想知道小璃兒父母的死因嗎？”秦不歸搖了搖頭，道，“我告訴你。你……告訴她吧?！?br/>
“洗耳恭聽?！鲍h林又行了一禮。
“據(jù)小皇帝……不，元啟帝說，先皇曾經(jīng)在臨終前秘密宣他于床前，將一個秘密告訴了他。當(dāng)年華中雙絕并非像世人口中說的那樣或死于一次秘密行動，或已經(jīng)飄然出海。他們死在華陵，前朝的皇陵?！?br/>
玥林凝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問道:“他們?yōu)楹螘涝谀抢?？?br/>
“林若生產(chǎn)剛過，身體空虛。而華陵又危機(jī)重重……最終二人皆死于帝師之手，此事確鑿無疑?！鼻夭粴w說道。
“帝師……”玥林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小姐的師父吧？”
“是。所以我才一直都不肯告訴她?！鼻夭粴w道。
玥林笑了笑，道:“小姐從來沒有懷疑過帝師，你就算告訴了她，也不能讓她停止追尋真相的腳步?！?br/>
“顧晟還有很多事沒有告訴我……他告誡我說，此事再追究下去，必定會扯出驚天秘辛，讓我不要再問?！鼻夭粴w嘆道，“我所知道的真相只有這么一些，遠(yuǎn)遠(yuǎn)不能讓她停下腳步……如果真有危險降臨，怕是與前朝覆滅脫不了干系?！?br/>
聽及此，玥林霍地行禮道:“世子，我還有事，先行退下了?！?br/>
秦不歸無語凝噎，道:“隨你吧。”
玥林再行一禮，然后才轉(zhuǎn)身走向城主府。
秦不歸繞著瀑布走了半圈，又脫下靴子踩進(jìn)水塘里去。
夜幕漸漸降臨，一輪圓月懸掛。
他仰躺在水面上，四周靜謐，唯有風(fēng)拂落葉之聲。
月光如水，銀輝落地。秦不歸努力睜大雙眼，望向空中的明月。倏而，他從水中游到岸邊上，穿上衣服。
“小璃兒……”
他低低喃語，有說不清的惆悵與復(fù)雜。
……
一行車隊招搖著進(jìn)入天華。
百官逢迎，紅毯鋪地，絲竹齊鳴。
秦不歸昂首坐于馬上，臉上是淡淡的笑意，與平常的笑容截然不同。
公主車駕依舊是來時那駕，端的是皇家的雍容氣度。它一路駛來，不知收獲了多少目光。
車簾微微晃動，隱約能看見其中端坐著一位佳人。
秦不歸翻身下馬，抱拳道:“見過各位大人?！?br/>
“秦世子不必多禮?！睘槭椎挠邑┫嘈Φ溃瑯舆€了一禮。
此時在場的還有南將軍及其下屬將官。身為武人的南將軍同樣風(fēng)度翩翩道:“久聞世子大名。”
“見面不如聞名?！鼻夭粴w詼諧笑了，眾人也跟著笑起來。
此時是因家事回國，所以一應(yīng)依仗都從簡。盡管如此，還是有欽天監(jiān)高聲喊著“吉時到”，眾人都紛紛肅顏站立，一路順著紅毯進(jìn)入皇宮。
到大殿上后，秦不歸分別與眾官員告辭，與蒙面的玥林一道進(jìn)入了御書房。
天昭帝在內(nèi)負(fù)手而立，看見玥林進(jìn)來，臉上沒有絲毫驚訝。
他和藹地笑了笑，道:“坐?！?br/>
秦不歸與玥林道:“是?！?br/>
他們紛紛坐在下首。
天昭帝率先開口:“世子，蟬子大師如何了？”
秦不歸沉痛道:“蟬子大師已經(jīng)圓寂。尸骨下落未明?！?br/>
“本是他國國事，朕也不能多加干涉?！碧煺训鄣?，“等進(jìn)士科錄取后，將會增一科。此科與以往不同，參與者皆為五湖四海之精英，且分君子六藝和武術(shù)拼斗。錄取者皆能獲得三品以上官位?！?br/>
秦不歸挑了挑眉，道:“此科名為？”
“群英。”天昭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