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廣微笑著說:“我這個人就是喜歡清靜?!?br/>
言談之間,那樵夫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丁一廣曾學過醫(yī)術,故此對醫(yī)治一些常見的疾病通曉一二,關心地問:“大哥,你是不是得了風寒了?”
樵夫打著噴嚏,辛苦地說。“可能是早幾日我上山打柴淋了雨,回到家中,當晚全身發(fā)燙。但這山區(qū)小道崎嶇難行,要到圩市上去求醫(yī)又太遠?!?br/>
丁一廣關心地:“大哥,你這病不能一拖再拖的。”
樵夫一臉無奈:“那有什么辦法呢?”
丁一廣自小跟隨母親學過用山草藥治病,也懂得山中有無窮無盡可以醫(yī)人的山草藥,便說“這滿山都是治病的山草藥?!?br/>
樵夫大惑不解地:“治病的山草藥?這里滿山都是草,哪里有什么的藥呢?”
“你認識它就是藥,不認識它就是草。”丁一廣指著路邊的一些野草,“你采摘那些草藥回家去煎服,再用厚重的棉被蓋壓著,出了一身汗,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br/>
事到如今,半信半疑的樵夫只好抱著嘗試的心態(tài),跟著丁一廣采摘山草藥回家去。
過了幾天,那樵夫高興地來告訴丁一廣,他的風寒真的治愈了。
那樵夫名叫容子良,為了感謝丁一廣,特意請他到自己家里。
丁一廣盛情堆難卻,只好點頭答應了。來到容子良家,不一會,容子良妻子捧出熱氣騰騰的湯與菜來,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
丁一廣問:“大哥、大嫂,這是什么湯,什么菜呀?好香啊!”
容子良故作神秘地:“這是我們山里人招待貴客的名菜,叫‘龍虎鳳'。”
丁一廣聽不出這是當?shù)厝说脑捳Z,打了一個怔,大惑不解:“大哥,何為‘龍虎鳳'呢?”
容子良得意洋洋地解釋道:“‘龍’是指毒蛇,‘虎’是指野貓,‘鳳’是指山雞。這頓湯與菜就是用這三種山物做的,十分補身好飲?!?br/>
想到本來是自由自在地在山里生存的山雞變成了桌上的珍饈,丁一廣不由得陣陳心疼。
這一頓,丁一廣忍受著肉香的誘惑,沒有喝湯,筷子也沒有夾向山雞肉,凈夾肉邊的青菜來吃。
容子良十分奇怪,問起緣由,丁一廣皺著眉,說道:“我從來不殺雞吃,也許山雞與家雞同類吧,一想到殺雞那血淋淋的情景,我心里就不好受?!?br/>
容子良聽了,覺得丁一廣講得頗為有理。
此后,容子良除了自己不吃山雞和飛鳥外,還勸告其他的鄉(xiāng)鄰。
丁一廣在雞嘴巖石室里蟄居下來。
佳話傳開,村民與山民們有病就上山來找這位“丁郎中”,而丁一廣則不分白天黑夜,刮風下雨,都是有求必應,經(jīng)常采藥替人治病。
丁一廣在這寧靜致遠的雞嘴巖,開始了一段面巖思過的潛修生涯。
這天,山風颯爽,艷陽高照。
丁一廣在山下幫村民干完農(nóng)活返回雞嘴巖,忽然,見山路邊倒臥著一位中年和尚,臉色蒼白,嘴唇干裂,氣息奄奄,便連忙上前,摘下了路邊的金剛果,揉爛塞到他的嘴巴里,再替他按壓“人中”,揉搓經(jīng)絡。
沒有多久,那和尚悠悠醒來,睜開眼睛,見到丁一廣慈善的面孔,感激地向他點了點頭表示感謝,然后,問,“你是?”
丁一廣行過禮后,道:“我姓丁,叫阿輝。請問大師,你是何方游僧?”
和尚的聲音仍然柔弱,答道:“貧僧名喚一悟。”
丁一廣問:“你跟哪一位師父學佛的?”
一悟回答:“我是如覺大師的徒弟?!?br/>
丁一廣自小聽他老爸誦讀《金剛經(jīng)》,聽他老爸講歷代佛門師祖的軼事,如覺大師的名字也聽講過,于是便問:“是不是六祖惠能特許在他法脈下自立門戶的如覺大師?”
“六祖惠能,在禪學思想史上是個承前啟后的人物,其禪學思想內(nèi)涵豐富,實踐方法可行。其創(chuàng)立的應有的次弟和入手的方便,這頓修禪法對法海等后人的思想有直接影響。
而如覺的修行充滿了頓悟思想,后人評價由六祖惠能口述,弟子法海執(zhí)筆記錄整理的《六祖壇經(jīng)》,頗為融匯了佛禪機理和中華文化,是中國人寫的、唯一被尊為“經(jīng)”的佛教宗經(jīng)?!?br/>
丁一廣敬佩地說,“六祖惠能平生坎坷、命途多舛。其父盧行滔是范陽知府,遭奸臣陷害,被朝廷所貶,流放南蠻新州,貧病交加而終。自幼喪父的惠能與母相依為命,伐薪賣柴為生。24歲時,得高僧資助,北上遠赴湖北黃梅東禪寺謁見禪宗五祖弘忍學佛,最終修成正果,成為禪宗六祖?;菽芤云涑说闹腔?,將印度傳入的佛教中國化、平民化、現(xiàn)世化,開創(chuàng)了極具中國特色的佛教禪宗,對傳統(tǒng)佛教做出了重大改革和創(chuàng)新……”
這山野之人對佛門之事竟然了如指掌,一悟覺得奇怪:“啊,你是個俗人,對佛門的事怎么如此知曉?”
“這……”丁一廣支吾了一會,道,“我篤信佛學禪宗,故此也略有知聞?!?br/>
一悟探詢而問:“你信的是哪一派系的禪法?”
丁一廣見他長相和藹,直言而答:“頓悟?!?br/>
一悟大喜過望:“原來是同道中人?!?br/>
丁一廣:“不知大師對此有何高見?”
“三祖提出的‘不用求真,唯須息見’,這是最早建立的頓悟禪法,而四祖、五祖、六祖與此一脈相承……”一悟如數(shù)家珍般說。
一悟越講下去,聲音越弱,顯得有氣無力。
丁一廣見一悟太餓了,便拿出自己的干糧給他吃,再問道:“你怎么會來到廣懷嶺這深山老林呢?”
一悟吃過干糧,頓顯精神多了,在猶豫了片刻后,見丁一廣慈眉善目,才直言而答:“我在皖浙交界的山中弘揚佛法時,被人計算。”
丁一廣大惑不解:“弘揚佛法也會被被人計算?”
一悟嘆了口氣:“有惡人誣陷,說我非法集會,與當?shù)匦敖逃泄唇Y。我如今是百口莫辯,唯有急遁遠走,躲避為上。”
“哦……原來也是避禍的?!蓖翘煅臏S落人。為了慎重起見,丁一廣并沒有向一悟表明自己的真正身份,只是問道,“你現(xiàn)打算到哪里去?”
一悟一臉的虔誠:“來到這里,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再去了。”
丁一廣有些不解地:“為什么?”
一悟站了起來,指著山下:“你看!”
一悟這一動作,丁一廣已經(jīng)有所領悟,道:“你是指這里的山山水水不同尋常?!?br/>
“嗯?!币晃螯c了點頭,反問道,“難道你也有同感?”
丁一廣一本正經(jīng)地指點著:“你看,廣懷嶺下的圓形坡地如高僧墊膝之蒲團,水塘基圍上的圓形大小石頭,排列有序,又像僧人手中的串串佛珠,那邊的土崗形狀扁中帶圓,形似寺院中念經(jīng)時所敲的木魚。”
“你講的話有如我佛門中人一樣,還有一點,好像……”一悟臉露驚異之色。
丁一廣未待一悟把話講完,又接上了話頭:“不遠處的小崗狀似八卦,也酷似一本半開半閉的經(jīng)書;遠處屹立有序的山峰叫做花石十三峰,你看它煙霧繚繞,時隱時現(xiàn),恰似佛地洞天,自有一種獨特的意境。”
一悟聽著丁一廣的指點解釋,頗有同感地說:“四周云蒸霞蔚,空靈縹渺,使人如在‘般若三昧’、‘不染萬境’之處。遠山在云海里漂浮,一似萬佛來朝。看來是天公造物,上天賜給這里的山山水水有如此濃重的佛氣。”
丁一廣頗有同感地點著頭。
一悟笑了起來:“如此說來,你與貧僧是見解相同了?”
丁一廣“哈哈”一笑,道:“你不是講過,我們乃是同道中人嗎?”
一悟與丁一廣兩人相視而笑。
丁一廣手指著雞嘴巖,誠摯地邀請道:“如不嫌棄,就到那里與我同住?!?br/>
一悟連忙點著頭,說道:“能有幸與丁居士同住,貧僧正是求之不得?!?br/>
人生難得逢知已。丁一廣與一悟在廣懷嶺的雞嘴巖住了下來。
丁一廣與一悟在患難之中相遇,頗為“同道”中人,平時一起下山,去幫村民干活,耕田耙地,無所不干。找到食物,一起分吃;找到泉水,共同品嘗;遇到困難,商議解決,更多的是談經(jīng)論義,交流禪法。
過了一段時間之后,一悟所受牽連的冤案得以澄清,便決意重返北方,弘揚佛法。
丁一廣雖然舍不得這位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佛門好友離開,但也知道人各有志,不可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