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寒璧睜開雙眼,??看著眼前想要為她吹去面上雪花的無瑟。
她眨了眨眼。
無瑟并不慌張，他就如此低頭靜靜看著素寒璧。
良久,??素寒璧伸出手來，觸到了無瑟有些冰涼的面頰，輕嘆一聲：“不是夢啊?！?br/>
因為剛醒來，她的意識還有些模糊，以為自己尚且在夢中。
她時常夢見無瑟，殺敵之時用的是他，有時還會夢見無瑟在給她做糖葫蘆。
這些夢都有些奇怪,??但素寒璧并不排斥。
無瑟抱著她走入房間，搖頭：“不是夢?！?br/>
他頓了一下，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問句：“是好夢還是噩夢？”
素寒璧從不會在這個問題上撒謊,??她很認真回答道：“應(yīng)當(dāng)不算壞。”
她的話音剛落,??便聽到一道幾不可聞的笑聲。
無瑟唇角微挑,??輕輕笑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
素寒璧很平靜，現(xiàn)在很少事能引起她情緒真正的波動。
她讓無瑟抱著她，走進了房間,??半晌,??才問了一個問題：“我的劍呢？”
無瑟垂眸看她：“我就是你的劍?！?br/>
素寒璧搖頭：“是小綠，我身邊那把綠色的。”
她偷偷想,??無瑟不會已經(jīng)把小綠給毀了吧？
無瑟俯身，將她放到床上,??他低頭，銀灰色的鳳目緊盯著素寒璧，似乎想說些什么。
“怎么了？”素寒璧長睫微顫，定睛望著他。
“我想叫你的名字。”無瑟輕輕皺眉,??語氣生澀，“但我叫不出來?！?br/>
素寒璧的名字，于他而言，是極重要的，所以越在意，到了嘴邊便越說不出口。
無瑟想了想，還是放棄叫素寒璧，只回答了她之前的問題。
“那把綠色的劍就是我?！睙o瑟的語氣淡漠，整句話是平靜的，沒有絲毫起伏。
素寒璧皺眉，思考了一下，這才反應(yīng)過來。
所以她花了十億靈石，又把無瑟重新買回來了？
？？？
這叫什么事？拍賣場老板含淚賺她一個億？
她想翻身坐起，卻被無瑟按住了。
“我花了十億靈石?！彼睾嫡f。
無瑟皺眉，神色似有些困惑：“十億靈石是多少。”
“是煌日宗整整一年的收入?！彼睾到忉?。
無瑟搖頭：“我原本只想買一塊靈石的，我知道你很窮。”
素寒璧：“……”你在說誰窮？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一塊靈石你就準(zhǔn)備把自己賣了嗎？”
這么傻的劍，怎么在修真界中立足？
無瑟并非不通人情世故，只是若是素寒璧，多少都可以，倒貼也行。
他低頭，銀白色的發(fā)絲垂落在素寒璧的頸窩上。
“如果是你，一塊靈石也可以。”他很認真地說道，語氣篤定。
驀地，素寒璧笑了，她伸手撫上無瑟的面龐，仿佛在觸碰刀劍般小心翼翼：“無瑟，這又是為什么呢？”
“成為我的劍，并不自由?！彼睾祵λJ真解釋，“你有自己的意識，是人，而非一把劍?！?br/>
“不被我握在手上，你可以去看山川，去看湖海，去看風(fēng)的來處，還可以去追尋無邊的大道?！彼谋〈紧鈩?，描繪著浪漫又自由的圖景，“這個世界很大也很美好，不用被禁錮在我身邊?！?br/>
素寒璧似乎從來不相信所謂無端的愛意與好意，素辛石對她好是想要她的仙骨，季淮對她好或許只是因為她長得好看，乾天嶺城中的攤販老板對她和善，也只是因為她賣出物品的價格更低。
若無索求，怎會生愛？她的思考方式就是如此無情又冰冷。
即使現(xiàn)在的無瑟因為對劍修主人的依賴與喜愛而追逐著她，那么以后呢？以后的他是否會反過來怨她將他拘束在身邊？
獨立的靈魂都是向往自由的，這是天性。
“當(dāng)一把劍，很累的。”她伸手，撫摸無瑟銀白的發(fā)絲，那長發(fā)如流水般從她的指縫間滑落。
無瑟側(cè)過頭，看到素寒璧那白皙的指尖輕輕撫摸著他的頭發(fā)，皓腕似凝著霜雪，晶瑩白皙，如畫般美好。
他覺得素寒璧可能并沒有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無瑟沉默了，兩人面對面，貼得極近。
“你在想什么？”素寒璧問，溫?zé)岬臍庀⒎髟跓o瑟的面頰上。
無瑟說：“我在想我要對你說的話?！?br/>
他要逐字逐句對素寒璧說出他的心中所想，這將是他生平能夠說出最為冗長的話，他需要時間去慢慢組織語言。
素寒璧點頭：“那我等你。”
不知多久，兩人就這么靜靜對視著，直到素寒璧眼睫上的落雪都被暖融融的爐火溫度融化。
雪化了，盈于她的眼睫，似眼角含著淚。
無瑟不喜歡看到素寒璧含著淚的樣子，即便他從未見過素寒璧落淚的模樣。
他抬手，將素寒璧眼睫上盈著的雪水擦去，指腹帶著些溫?zé)?，拂過她的眉峰。
素寒璧眨了眨眼，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輕輕閉上雙眼。
無瑟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低沉悠遠，但吐字清晰，一字也沒有說錯。
“你不知道，就算世界無邊無際，如此廣闊又精彩，但世界于我如囚籠?！?br/>
在素寒璧眼前黑暗的混沌中，一個冰涼又鋒銳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無瑟略有些冷的唇瓣貼著她的額頭，聲帶同顱骨一起細微振動，將他心底的語言傳遞入素寒璧耳中。
“你才是我的天地。”
“于我而言，無邊山川是你，無盡的湖海是你，風(fēng)的來處也是你，我的大道彼端是你?！?br/>
“你將我拋棄，放我自由，是將我丟入囚籠之中?！?br/>
“你是人，我是劍，你不理解我，所以我對你說清楚?！?br/>
“要將我放逐或是讓我走進你的世界，決定權(quán)在你?！睙o瑟伸出手來，緊緊握住素寒璧的手。
素寒璧睜開雙眼，望向無瑟的眼神有些詫異。
當(dāng)這一句句話鉆進她耳朵的時候，即便不愿意承認，但素寒璧在那一瞬間確實是感覺到胸腔里充盈著溫暖的氣息。
這是一種快樂的滿足，她沒有想到自己竟也能被人如此愛著。
她伸出手去，與無瑟的掌心相觸。
“你確定？”素寒璧問。
無瑟點了點頭。
素寒璧掌心金色光芒閃動，在這一瞬間她再次與無瑟締結(jié)了契約，將他祭煉為自己的本命靈寶。
“將你丟入囚籠之中，確實挺殘忍的?！彼睾甸_口輕聲說道，“既然你如此認為，那我也不會放你離開。”
無瑟低頭，更貼近了素寒璧些，想要接近她，是近乎本能的**。
他淡色的長睫掃在素寒璧的額頭上：“那么你呢？”
無瑟覺得自己有些得寸進尺了，能夠留在素寒璧身邊還不夠，還想要得到來自她本人的認可。
他想要素寒璧留下他，不是因為“他想要留下來”，而是因為“她想要留下來”。
素寒璧輕嘆一口氣：“劍對于我來說，都可以。”
她的聲音似凝著寒涼的霜雪。
無瑟微微垂眸，神色黯然。
“但是無瑟對于我來說，只有一個?！彼睾殿D了頓，終究還是沒有掩飾自己心底深處的想法，“我想，我這輩子或許只能將無瑟劍作為自己的本命靈寶了?！?br/>
她確實沒有說謊，無瑟劍對她來說是特殊的。
這是一把，她唯一認真取了名字的劍，也是唯一一把祭煉為自己本命靈寶的劍。
素寒璧輕嘆一口氣，似乎在認輸，她一直以來都在逃避感情，但沒想到自己還是跳入這張網(wǎng)中。
它如此甜蜜又美好，又怎么會舍得將它拋棄？
素寒璧抬眸，目光描摹過無瑟完美的眉眼，對于這張臉，她甚至沒有拒絕的能力。
對于一把劍來說，他是忠誠的，就連化形，也是素寒璧心目中完美情人的模樣，身體各處每一道弧線都完美契合她的審美。
素寒璧并未要求他如此做，只是他想要如此做。
她抬頭，唇瓣擦過無瑟的面頰，溫?zé)嵊秩彳洝?br/>
無瑟伏下身子，頭埋在她的頸側(cè)，冰涼的呼吸宛如寒風(fēng)吹拂過她耳邊。
他抬手，撫上素寒璧受傷的右眼，輕聲說道：“它還沒好?！?br/>
素寒璧點頭，“嗯”了一聲。
即便以幻術(shù)做了偽裝，讓右眼看起來與常人無異，遠遠望去杏眸還是翦水般清透，但她的右眸卻始終無法視物，少了幾分光亮。
無瑟指尖那五色的光芒閃動，浸潤著她的右眼。
素寒璧身為五色石的大部分力量，其實都積蓄于無瑟劍中，所以素寒璧單單靠自己，沒辦法在短時間內(nèi)將江熾射傷的右眼治好。
其實如果無瑟在身邊，這傷應(yīng)該會慢慢修復(fù)的，素寒璧覺得自己有些傻，自從把小綠那把劍帶回來之后，她就感覺到自己右眼的傷慢慢在恢復(fù)，她早該認出來的。
她撇了撇嘴，有些無奈：“會好的?！?br/>
素寒璧靜靜看著自己耳側(cè)無瑟銀白的發(fā)絲，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些好奇地說道：“無瑟，你為何不會叫我的名字?！?br/>
“因為……”無瑟啟唇，聲音極低，“因為對于我來說，很重要?！?br/>
所以“素寒璧”這三個字埋在他的唇齒之間，小心翼翼含著，太過珍貴，所以不能吐露。
素寒璧笑了出來，她自然能明白無瑟意思。
她輕聲說道：“那我教你?！?br/>
“是素、寒、璧?！彼睾狄蛔忠蛔植鸾?，“素是我爹的姓氏，寒是寒冷的寒，璧是璧玉的璧，寒璧就是月亮的意思?！?br/>
“好?！睙o瑟應(yīng)了一聲，他微冷的唇瓣貼著素寒璧的耳側(cè)，聲音馬上鉆進她的耳朵。
“素憨比?！彼麑W(xué)。
素寒璧：“……”
“不是素憨比。”她糾正。
“好，素憨比?！睙o瑟表示沒問題。
素寒璧輕嘆一口氣。
“素寒璧，寒璧真的不是憨比?！彼а狼旋X。
無瑟眨了眨眼，見這天色有些晚了，他說道：“你睡吧，我再練習(xí)一下?！?br/>
素寒璧亦是有些困了，窩在無瑟的懷中，朦朧的睡意中回蕩著無數(shù)句語調(diào)蹩腳的“素寒璧”。
直到第二日，她醒來，無瑟終于望著她，說出了字正腔圓的“素寒璧”三字。
素寒璧輕聲笑了起來，沒想到他當(dāng)真練習(xí)了一晚上。
有人叫過她阿璧或是寒璧，語氣親昵或是溫柔。
她卻覺得“素寒璧”這連名帶姓的叫法雖然生硬，卻如此認真又令人安心。
番外-無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