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塵胸口的毒咒雖然解開了,但身上的傷口卻絲毫不見好轉(zhuǎn),因為一路奔波而重新裂開,因失血過多而容易疲憊和虛弱。
“汎塵,睡了嗎?”
“說?!?br/>
“木芷凝,對你來說,應該很特別吧?”夕瑤試問道,她還記得自己成為惡靈以后,一直縈繞在汎塵身邊,從而依稀得知一些事情,比如亞特在琉璃閣說的話,還有汎塵對待木芷凝的態(tài)度,當然那時的汎塵還不知道真正的木芷凝已經(jīng)死了。
“嗯?!?br/>
“假如時光可倒流,你想回到哪?”
“這個話題沒意義?!睔鴫m不想繼續(xù)說沒有意義的話,假如時光可以倒流,他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阻止那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那么璃國還是璃國,木芷凝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他汎塵也是汎塵,務須背負那么多的罪惡感。
“假如你有一次機會,回到木芷凝自殺前,你會救她嗎?”
“會。”
“那如果木芷凝也是惡靈的話,她可能需要一具活著的肉體?!毕Μ幹傅娜怏w就是自己的身體,她想知道,汎塵若真幫她要回自己的身體,可能會再次傷到木芷凝,他是否真的沒有遺憾,夕瑤不想汎塵再背負新的罪惡感或加深愧疚感。
“不會的。只不過是那個審判者的妄自推斷,不必在意?!睔鴫m似乎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他也不愿意相信木芷凝是惡靈的事。
“可萬一是真的呢?”夕瑤不依不饒。如果說兩個惡靈需要爭奪同一具肉體才能繼續(xù)存活,在她和木芷凝之間做選擇,那么汎塵是否會有顧慮?夕瑤不希望等他們到了西嵐殿才發(fā)現(xiàn)事實的確如此,在那樣倉促的情形下,讓汎塵做選擇,夕瑤怕自己來不及接受。
“她若是惡靈,必然只會恨我,三年前就會來殺我,豈會等到今日?”
“那是因為吉寶,吉寶的寒冰針,把你藏在七嶺山,你在人類世界過了十八年,相當于在這個世界度過了三年多,所以木芷凝的惡靈才沒有找到你。”
“吉寶的寒冰針?”汎塵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覺得十分滑稽,吉寶的膽子是被他汎塵養(yǎng)肥的嗎?
“現(xiàn)在的重點不是吉寶的寒冰針,這事暫且可以放一放嗎?”
“可以?!睔鴫m是說,吉寶真是夠可以的!
“所以這三年,不是木芷凝失蹤,而是你失蹤;她找不到你,而不是你找不到她。”
汎塵第一次覺得夕瑤的腦子變靈活了,但是理清這件事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木芷凝一直都在裝,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和之前一模一樣,然后借機殺死他,就像那日他受萬人追殺的時候,就是最好的機會,所以她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夕瑤見汎塵沉默,他是猶豫了,這正是夕瑤所擔心的。
“我滅了璃國,殺了她的家人和國人,她理應恨我,若要殺我報國仇,也是理所應當?!睔鴫m喃喃道。當年木芷凝自殺,就是因為知道了事實,她若無法承受現(xiàn)實,積滿怨恨,死后化為惡靈也極有可能,萬一是真的,或許只有一個辦法,讓木芷凝如愿以償,讓她殺死汎塵,歸還夕瑤的肉體,夕瑤重獲新生。
夕瑤知道汎塵對木芷凝下不了手,甚至有可能會自愿受死以償還自己犯下的罪惡,夕瑤起身道,“明天不去西嵐殿了,我不要了,給她就是。”
“什么?”
“我說我不要了,給她好了,反正要回來也不一定有用,斷魂燈也已經(jīng)滅了,我是個死人,這事毋庸置疑?!?br/>
“你現(xiàn)在的怨念已經(jīng)少得可憐,身為惡靈的你也只會被欺凌;你若不要回自己的肉體,你將一直處于魅影狀態(tài),連透明人都不如?!?br/>
夕瑤何嘗會不知道這個結(jié)果,就算是惡靈,以她現(xiàn)在的情況來看,不被別人消滅,也遲早會被其他強大的惡靈吞掉。
“如果我殺了木芷凝,或者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殺死她,哪怕是她的惡靈,我都不會好過,你懂嗎,夕瑤?”汎塵用心地凝視夕瑤,他可以為她顛覆整個世界,甚至殺死全世界的人給她陪葬,唯獨木芷凝不可以。汎塵說不上為什么木芷凝是個例外,但就是不可以,他下不了手,是他虧欠她的,血債血償,也許只能用命償還。
“我懂,所以我不要了,給她好了,我不去找她了,你也別去,我知道她若動手殺你,你斷然不會閃躲,答應我,不去找她?!?br/>
“那具身體本來就是你的,為何不要?”
“也許不是我的呢?她長得一點也不像我。”
“我說是就是?!睔鴫m比夕瑤還要肯定,他已經(jīng)全部想起,在七嶺山的時候,就是夕瑤的體香吸引了他;在璃國廢墟的時候,同樣是那體香吸引著他。
“就算是好了,既然她需要那就給她,當作我替你贖罪,行嗎?”
“你必須得要回自己的肉體,你不欠她,是我欠她。”
“你若死了,便是欠我的!你十輩子都還不起!”夕瑤突然一聲厲吼。
這是將汎塵逼于不仁不義的邊緣,稍微施加一點力,便會將他推進萬丈深淵。
傻瓜,哪里來的十輩子,不就五年嗎?汎塵泰然自若,若不是洛奇夢境里有夕瑤,他也不會多看一眼,也就不會發(fā)現(xiàn)這個秘密,一個關(guān)于自己的秘密。以及夕瑤的事,透過洛奇的視角得知,原來她歷盡千辛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他,真是個傻丫頭。那所謂的“意外生存”,不就說明夕瑤死沒死還是未知數(shù)嗎?既然讓他知道此事,他如何能坐視不管,她若可以活下去,為何要死?
“我自有分寸?!睔鴫m依然十分平靜,仿佛再大的事都無關(guān)緊要,有他在,一切都會安好,一切都會解決穩(wěn)妥。
“你若決心要死,今日就不該來找我,也不該讓我知道此事。你總是這樣,如此自私,只顧慮到自己,從來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夕瑤不想一個人活著,他為何不考慮一下她的感受,她已經(jīng)被他拋棄過一次,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他若死了,就真的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孤苦伶仃,又有何意義呢?
汎塵看著矛盾糾結(jié)的夕瑤,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想到:如果我真的只能活五年,多陪你五年又有何難,說不定五年以后,我的死就是因為還債,還木芷凝的債。
“好,明天不去西嵐殿。”汎塵終究是妥協(xié)了。
“真的?”夕瑤期待地望著汎塵。
“嗯,但是你現(xiàn)在這副尊容……我很難接受,你躺在我旁邊,我會做噩夢?!?br/>
“哦,是嗎,我差點又忘了自己的身份,那模樣的確讓人倒胃口?!?br/>
“……那都不是事,關(guān)鍵是干什么都不行,要你何用?”汎塵冷冷地瞥了一眼夕瑤,似乎對她很有意見。
“汎塵!你什么意思?”
汎塵一副“我累了,我說話都累”的模樣,沒有再搭理夕瑤,顧自睡去。
次日清晨,一道直沖云霄的慘叫聲猛地響起,“啊——什么鬼!”
夕瑤聽到隔壁洛奇發(fā)出的聲音,心虛地低下頭,唯獨汎塵十分淡定,因為被吵醒而微微蹙眉,有些不爽。
洛奇只是起個床,眼角的余光瞥到鏡子里的自己,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自己什么時候黑了一圈!他自認為長的不錯的皮囊為何有一股濃濃的焦味?
“你餓嗎?”汎塵問道。
夕瑤搖了搖頭,說還好。
“還好就是可以吃,你要幾分熟?”
“嗯?什么?”夕瑤見汎塵嘴角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狡黠笑意,頓覺不妙,看來他是嫌洛奇太吵了,夕瑤連忙說,“不用,不用,我不餓,我減肥?!?br/>
“可是他已經(jīng)有一分熟了。”
“隨他熟去吧,你可以不要老針對他嗎?他也沒做什么得罪你的事,你昨天已經(jīng)燒了他兩回了,夠無辜了?!?br/>
“他當然得罪我了,”汎塵起身,洛奇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汎塵又道,“你以為他會這么好心幫你?”
“我知道,無非就是利益,但我現(xiàn)在什么也沒有,他也得不到什么,其實他人也不是很壞?!?br/>
“他人是不壞,就是沒眼光。”
汎塵話音剛落,外面就響起洛奇叫夕瑤的聲音。
“洛奇叫我去西嵐殿,我得去跟他說下,我不去了?!?br/>
“隔了一夜你就忘了,看來那叫洛奇的家伙的確該‘十分熟了’?!?br/>
“好,我知道了,我的視線里必須得有你,我的視線里必須得有你,我的視線里必須得有你……”
“你很在意他嗎?”汎塵玩弄著指尖的藍火。
“當然沒有。”夕瑤回道。雖然她不喜歡審判者,但洛奇也不令她厭惡。那日她帶走汎塵,眾人皆以為他被惡靈吸食,此時才得以平息。但四面樹敵的確不是什么好事,她在意的是這個,若汎塵動不動就殺人,必然重新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重蹈覆轍。
“那走吧?!?br/>
“哦。”
被放鴿子的洛奇,披著黑色的斗篷,遮住自己燒傷的皮膚,自言自語道,“惡靈果然不可信,翻臉比翻書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