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無相魔

    大考前一天，墨宮的墻上公布學(xué)年總分。角字組不出意外，高居第一，得到兩萬二千一百五十九分；危字組一萬三千二百七十三分，赫然排在倒數(shù)第一。

    “怎么回事？”簡真望著榜單難以置信，“我算過，應(yīng)該是倒數(shù)第七！”

    “別忘了八次大過，”天素臉色森冷，“一次三百，扣掉了兩千四百分！”

    “完了！”大個兒哭喪了臉，“差了一萬分，還拿什么魁星獎？”他絕望地看向方飛，后者神不守舍，一副“我在夢游”的表情。

    “還沒完！”天素咬了咬嘴唇，“抽到合適的考題，還有機會最后翻盤！”她停頓一下，“這種事不是沒有先例?！?br/>
    “想得美，”巫裊裊的聲音從遠(yuǎn)處飄來，“那個先例在三萬年前?！?br/>
    “你們死定了，”司守拙伸出右手在脖子上一抹，“咔嚓！血流成河?！?br/>
    白虎學(xué)生哄笑起來，宮奇怪腔怪調(diào)地說：“危字組，我對你們表示同情！”

    “對！”公西倩接嘴，“就像同情落水的小狗狗！”

    “沒那回事兒，”巫裊裊翻個白眼，“對于落水狗，我就愛狠狠地踢它們?！?br/>
    “把它們的腸子踢出來！”百里秀雅附和。

    “趕盡殺絕！”司守拙說。

    “不留活口！”宮奇總結(jié)。

    白虎人一面冷嘲熱諷，一面嘻嘻哈哈地從危字組身邊經(jīng)過，天素氣得渾身發(fā)抖，回頭沖方飛吼道：“呂品呢？他又沒來？

    “他在睡覺，”方飛小聲說道，“他一個晚上都在通靈?！?br/>
    “我猜他也不會參加考試?！碧焖匮劾锿赋鰳O度的輕蔑。

    “我會勸說他……”方飛還沒說完，就被女孩打斷：“不用了，沒有他，我照樣能拿魁星獎！”

    她說的是“我”而不是“我們”，方飛意識到這一點，心頭涌出強烈的失落。天素的自信不是來自于團隊，而是她自己的天才，她深信單槍匹馬也能成功，至于方飛和簡真，在她眼里跟呂品沒有什么兩樣——全都是可有可無的累贅。

    “對呀！”大個兒還蒙在鼓里，持之以恒地大拍馬屁，“我們?nèi)磕憷?！?br/>
    “等著瞧吧！”天素扭頭走向水殿。

    選題儀式在水殿舉行。太極壇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淺黃色的大葫蘆，表皮光滑油亮，閃爍悅目的靈光，讓人生出一種錯覺——葫蘆長了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明天是朱明節(jié)，也是年終大考的日子，”樂當(dāng)時站在葫蘆后面沖臺下講話，“四年級面臨道階考試，常、圣、至、天，考到那一步，全看你們自己。周道師，曲道師，開完了會，你們就帶四年生去渾天城……至于其他三個年級，年終大考的題目由祖師葫蘆決定?！彼簧焓?，拔出葫蘆塞子，叫道：“三年級！”

    突，祖師葫蘆像是燒開的水壺，葫蘆嘴里噴出一股白氣，扭曲成五個大字：“白虎柳青陽！”

    一個大男孩站了起來，黑衣黑褲，胸口繡了金色虎頭，耳朵戴著白寶石耳環(huán)。他輕車熟路，箭步躥上講壇，啪地按上葫蘆。葫蘆向上一跳，又噴出一股白氣，凝結(jié)成若干文字：“迷迭之森，辰時，星羅密林，山爛石、云煉霞。”

    臺下響起震耳的歡呼，柳青陽笑嘻嘻地走下講壇，沿途不斷跟同學(xué)擊掌。

    “他們干嗎高興？”方飛不解問道。

    “因為題目簡單?！焙喺婊卮稹?br/>
    “真沒用，”天素冷冷說道，“越簡單的題目分?jǐn)?shù)越少！”方飛想了想，說道：“如果要翻盤……”

    “題目越難越好！”天素答道。

    “二年級！”樂當(dāng)時又叫一聲。葫蘆噴出一股黑氣，纏繞凝結(jié)，變成五個大字：“玄武蘇若蘭！”

    一個女生站起來，徽章是紅閃閃的尾火虎，她擰著眉頭走上講臺，猶豫一下，把手放在葫蘆上面，噗，葫蘆噴出的黑氣結(jié)成一行字跡：“冰風(fēng)火宅，辰時，鑄雪峰，帝江、聶昂?！?br/>
    歡呼聲再次響起，蘇若蘭眉眼舒展，走下講壇，臉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洋溢出來。

    “又是送分題！”天素輕哼一聲，眼底深處透出一股焦慮。

    “一年級！”樂當(dāng)時叫嚷。

    突，突，突，葫蘆連跳三下，噴出一股青氣，宛轉(zhuǎn)結(jié)成四個大字：“蒼龍方飛！”

    殿中寂靜一下，白虎人發(fā)出響亮的噓聲，方飛措手不及，一時呆住。天素皺起眉頭，使勁肘他一下。方飛吃痛起身，走到葫蘆面前猶豫不決，樂當(dāng)時隔著桌子兩眼出火：“磨蹭什么？快摸葫蘆！”

    方飛打量葫蘆，這東西不像木頭、更像石頭，下面一行朱紅色的銘款，經(jīng)過一年的學(xué)習(xí)，方飛認(rèn)得出銘款上的蝌蚪古篆：“支離邪藏酒器！”

    葫蘆也是道祖遺物，方飛吸一口氣，伸手撫摸葫蘆，溫潤滑膩，宛如活物。

    噗，葫蘆吐出天青色的文字：“四神關(guān)、辰時、蒼靈地峽、天皓白、狐青衣！”

    大殿里哀號一片，“臭爪子”、“倒霉鬼”不絕于耳。

    方飛不知道“四神關(guān)”的來歷，可也明白試題的難度跟臺下的叫罵成正比。他血涌雙頰，低著頭回到座位，簡真怒氣沖天，指著他的鼻尖大罵：“倒霉鬼，自從見到你，我就沒遇上什么好事兒?！?br/>
    “不要怨天尤人！”天素眉毛一揚，“四神關(guān)也沒什么大不了！”簡真虛怯怯看她一眼：“我聽說，‘四神關(guān)’會死人！”

    “死的不是你就行，”天素小臉泛紅，兩眼放光，“四神關(guān)總分很高，即使懶鬼不來，只要你們闖過第四關(guān)，我再奪得通關(guān)寶物，那么我們就能翻盤?！?br/>
    “通關(guān)寶物？”簡真愣了一下，“沒有人能奪得通關(guān)寶物。”

    “是嗎？”天素挺身站起，冷冷丟下一句，“你說的那是普通人！”

    方飛回到寢室，呂品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死懶鬼，起床了！”大個兒趴到床邊，沖他耳邊怒吼。

    “滾開……”呂品翻一個身，繼續(xù)他的黃粱美夢。

    方飛取出通靈鏡，搜索“四神關(guān)”，很快得到如下信息——

    “四神關(guān)共有四道難關(guān)。第一關(guān)每人四百分，第二關(guān)每人八百分，第三關(guān)每人一千六百分，第四關(guān)每人三千二百分。奪得通關(guān)寶物，總分翻倍計算。”

    “天素說得對，”簡真眉飛色舞，“除掉呂品，我們最多能得三萬六千分……”

    “做夢！”呂品睡眼惺忪地從上鋪探出頭來，“死肥豬，你最多能過一關(guān)?！?br/>
    “呸！”簡真下意識駁斥，“你一關(guān)也過不了！”

    “對！我根本不會去考試！”

    “為什么？”方飛早有預(yù)感，但聽呂品親口說出，心里仍是說不出的難受。

    “我奶奶病了，我明天請假回家！”

    “你撒謊！”

    “那又怎么樣？”呂品理直氣壯。

    “我殺了你！”簡真虛張聲勢地?fù)]舞拳頭，方飛把他撥到一邊，注目呂品說道：“我想知道原因?！?br/>
    “我奶奶病了！”

    “那不是真正的原因！”

    呂品看他一眼，喃喃說道：“好吧！反正過了明天，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做夢！”大個兒氣得跺腳，“天素一定會贏……”

    “無所謂，”呂品說道，“不管輸贏我都要退學(xué)?！焙喺嬉粫r噎住，流露出困惑神氣。

    “為什么？”方飛強忍激動。

    “我不是真正的道者，”呂品沖他笑笑，“這方面我倆挺像！”

    “你也是度者？”方飛莫名詫異。

    “你不奇怪嗎？犬妖為什么沖著我叫？我為什么能控制那些妖怪？喏，有時我還能控制道者，”呂品舔了舔嘴唇，“那是一種攝神術(shù)，只有狐妖才會用！”

    “??！”簡真脫口而出“你真是狐妖？”

    “不全是，”呂品兩眼朝天，“我媽是狐妖……我是道妖混血！”

    地上兩人目定口呆，呂品滿不在乎地撇嘴：“死肥豬，你盡可以叫我臭狐貍，也可以叫我死雜種。喏，想到什么叫什么，過了今天你就沒機會了?！?br/>
    “我，哼……”大個兒哼哼唧唧，“那個我，哼哼……”最后啥也沒說出來。

    “那有什么關(guān)系？”方飛皺了皺眉，“我不在乎你媽媽是誰！”

    “有人在乎！”

    “誰？”

    “皇師利！”呂品嗓音里透著苦澀，“他說……我的出生是一個錯誤！”

    方飛困惑地望著懶鬼：“我以為你不會在乎他的鬼話?！?br/>
    “我不在乎別人說我，可我不想他們笑話我媽！”

    “你媽媽……”方飛欲言又止，呂品看出他的心思：“我沒見過她，我生下來她就走了！”

    方飛沉默一下，伸出手來：“好吧，祝你好運！”

    “謝謝！”呂品看他一眼，沒有跟他握手，翻一個身，沒心沒肺地睡著了。

    簡真像是斷了根的大樹，轟然倒在床上，口中念念叨叨：“明天不會輸，我們還有天素……”他嘴里念了十遍，心里又念了幾百遍，直到這個意念牢不可破，這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方飛吃過晚飯，躺在床上，看一會兒書，等到睡意上來，已是午夜三更。天湖方向傳來蛟龍凄冷的長吟，方飛聽得懂它們的語言，這是蛟龍在訴說衷腸，表達綿綿情思，只不過傳情的對象不是同類，而是天上皎潔的月亮。不是每一條蛟都能成為龍，成為神龍更需要成千上萬年的時光，忍受無窮無盡的孤獨，身邊的一切去了又來，永恒不變的只有太陽和月亮……

    方飛體味孤獨的感覺，迷迷糊糊地進入夢鄉(xiāng)，他夢見自己收拾行禮，走出了學(xué)宮的大門，經(jīng)過摩云圣道的時候，兩側(cè)的雕塑都變成了白虎人。他們鼓掌歡送，極盡挖苦，天皓白站在大道的盡頭，臉上透著深深的失望。

    方飛望著老道師，訥訥地停下腳步，忽覺有人拍打肩膀，回頭一看，天素雙眉揚起，大喝一聲：“笨蛋，全都怪你！”

    他激靈一下，完全醒了。遠(yuǎn)處傳來夔龍的鼓聲，向窗外一瞧，月落星沉，考試的日子到了！

    考試都在學(xué)宮外面舉行，所有學(xué)生在摩云圣道集合。方飛走出大門，一眼看見天素，女孩焦躁不安，見了他劈頭喝問：“呂品呢？”

    “他奶奶病了！”方飛小聲說道，“他請了假……”

    “算了，”天素悻悻揮手，“他不來更好！”轉(zhuǎn)過身，大踏步走向蚣明車。

    三人上了車，才發(fā)覺角字組也在車上，不是冤家不聚頭，下車不免示弱，只好硬著頭皮坐了下來。

    “喲！”宮奇陰陽怪氣地說，“危字組怎么才三個人？”

    “呂品今天請假！”司守拙消息靈通。。

    “請什么假？”巫裊裊在車尾叫喊，“那叫臨陣脫逃！”

    “危字組成三腳貓啦？”百里秀雅笑得面目猙獰。

    “不是貓！是蛤??！”司守拙接嘴，“三條腿的大蛤蟆！”

    “哈哈哈！”車?yán)锉鲆魂嚭逍Α?br/>
    天素一咬牙，騰地站起，冷冷掃視車廂：“角字組贏不了魁星獎！”

    車廂里沉寂一下，巫裊裊跳了起來，針鋒相對：“誰說的？”

    “我說的，”天素?fù)P聲說，“我要親手打敗你們！”

    “少吹牛了！”巫裊裊正要發(fā)飆，皇秦按住她，兩眼直視天素：“我知道天外天的事。”

    車廂里又是一靜方飛掃眼一瞧，發(fā)現(xiàn)人人神情肅穆，登時恍然大悟——天外天發(fā)生的事早已傳遍學(xué)宮，只是沒有人說出來罷了。

    天素有些措手不及，身子微微僵硬，澀聲說道：“那又怎么樣？”

    “我們也來打一個賭，”皇秦平靜地說，“如果角字組贏得魁星獎，我要危字組一樣?xùn)|西？”

    “什么？”

    “尺木！”

    車?yán)镆黄陝?！尺木寄居長牙龍的元神，與方飛渾然一體，失去尺木，好比挖心摘肺。天素也懂這個道理，瞅著方飛面露遲疑。

    “我同意，”方飛沉聲說道，“萬一‘危字組’贏了呢？”

    “你想要什么？”皇秦隨口問道。

    “玄凌劍！”方飛回答干脆。天素一愣，叫道：“方飛，你什么意思？”

    “如果危字組贏了，”方飛避開女孩的目光，“你要買下‘玄凌劍’送給天素！”

    “方飛，”天素滿心不是滋味，“你不要自作主張！”

    “那把劍在哪兒？”皇秦問道。

    “倏忽塔，”方飛頓了頓，“價值五百萬點金?！?br/>
    “五百萬？”巫裊裊跳了起來，“你這是敲詐！”

    皇秦掃她一眼，巫裊裊噘著嘴坐回去?；是爻了家幌拢c頭說道：“成交！”

    “好！”方飛掉頭看向窗外。

    車廂里陷入尷尬的靜默，天素呆了呆，緩緩落座，忽聽有人在遠(yuǎn)處嘀咕：“真有意思啊，賭注越下越大了……”

    到了山腳，一年生下車，在勤務(wù)的帶領(lǐng)下向東飛行。飛了五分多鐘，云開霧散，蒼茫大地上出現(xiàn)了一道長長的裂谷，好似開天辟地的神靈，鑄成倚天長劍，曾拿此間試過鋒芒，而后歷經(jīng)萬古，傷口也未愈合，連綿不絕地涌出碧綠的血液。

    地峽離浮羽山很近，峽里的巖石金碧發(fā)亮，上古樹木的遺骸比肩林立，高出左右山崖，仿佛守衛(wèi)峽谷的武士。峽口煙霧裊繞，似有巨龍沒日沒夜地吞吐云氣。

    “那就是蒼靈地峽？”簡真瞪著前方，“看著就不吉利?！?br/>
    方飛望著峽谷，內(nèi)心隱隱不安，地峽深處藏了某種奇怪的東西，很可怕，又很親近。腳下的尺木莫名興奮，陡然加快速度，甩開簡真，一陣風(fēng)落在峽口。

    方飛掏出仙羅盤一瞧，卯時剛過，離考試還有一個時辰?？忌群蟮诌_，呆在峽口煉氣熱身。

    天素不滿方飛自作主張，對他愛搭不理。簡真每到考試都很緊張，想盡辦法給自己泄氣，他背著手走來走去，不時跟方飛來一句“輸定了，你的尺木要丟”，一會兒又說：“唉，全指望天素，我們兩個根本不行……”鬧心的程度勝過天底下最聒噪的烏鴉。

    方飛忍受不了，走到人少的地方，剛喘一口氣，左手食指上傳來振動，低頭看去，“波耶水鏡”變成的指環(huán)發(fā)紅發(fā)亮，那是“無礙共振”的信號?！安ㄒR”一分為三，除他之外，呂品和簡真各得一面分鏡，大個兒還在遠(yuǎn)處神神道道，那么“無礙共振”只會來自呂品。

    “難道他回心轉(zhuǎn)意？”方飛摸一摸指環(huán)，展開“波耶水鏡”，呂品的通靈臺立馬跳了出來，狐貍頭像閃爍不停，下面寫著兩個白色小字：“救我……”字跡潦草無比，足見書寫的時候慌亂不堪。

    方飛愣了一下，匆忙寫道：“出了什么事？”呂品沒有馬上回應(yīng)，過了幾秒鐘，文字逐一閃現(xiàn)，也是白色元氣，但跟呂品的筆跡迥然不同：“方飛嗎？”

    方飛心頭一跳，如果跟他通靈的另有其人，那么呂品肯定落入險境。

    “你是誰？”他抖索索寫道。

    “鏡子旁邊還有其他人嗎？”對方迅速回應(yīng)。

    “沒有?！狈斤w如實回答。

    “呂品在我手里，”那人繼續(xù)寫道，“你一個人來，如果告訴別人，你就等著給他收尸！”

    “你是誰？”方飛極力理清混亂的思緒。

    “你知道我是誰！”字跡洋洋灑灑，寫字的人似乎在笑。方飛握緊筆桿，沉默時許，寫下三個字：“無相魔？”

    對面沒有馬上回應(yīng)，過了一會兒，屏幕上跳出兩個血淋淋的大字：“快來！”

    方飛瞟一眼遠(yuǎn)處，簡真停下腳步，疑惑地朝他看來。男孩心跳加快，汗水從毛孔里洶涌而出，眼前景物恍惚，耳邊的喧鬧也離他遠(yuǎn)去。

    “快來！”隔著屏幕也能感覺對方的憤怒。

    方飛使勁捏一下臉頰，劇痛讓他清醒了不少，他吸一口氣，壓住心跳，飛快寫道：“你們在哪兒？”

    “八非學(xué)宮！”寫完四個字，呂品的頭像暗淡下去，通靈結(jié)束了，皮球踢給了方飛。他不去，呂品會死，他去，呂品也會死，同時送命的還有他自己。

    簡真猶豫著走了過來，方飛看他一眼，收起通靈鏡，揮手丟出尺木，縱身跳了上去。

    “方飛，”簡真的驚叫聲從后面飄來，“你去哪兒？”

    方飛隨口胡謅：“我忘了帶筆……”話一出口就被狂風(fēng)吹走，他也不知道大個兒聽見沒有。此去兇多吉少，他沒有把握活著回來，可是如論如何，他也不能眼看著呂品送命。

    回龍壁空無一人，方飛鉆進一輛蚣明車，等了兩分鐘，大蜈蚣開始爬行。很快越過雪線，望著撲面而來的風(fēng)雪，方飛感覺時間無比漫長，他的心也隨著車身起起伏伏、翻山越嶺……方飛漸漸意識到，這輛車正在把他帶向死亡，有一瞬間，他感覺后悔，想要折返回去，可這念頭很快就被打消，他的眼前閃過燕眉的影子，女孩沉默地望著他，讓他生出了一股無以名狀的勇氣。

    “也許還有別的辦法。”他抱有一絲僥幸，試圖尋找對策，可是不知為何，腦子被凍住了，思維遲鈍得離譜。他對敵人一無所知，可從剛才的通靈來看，無相魔對他了如指掌，挾持呂品是一記狠招，揣摩透了方飛的性情，算準(zhǔn)他不會丟下朋友。

    車身震動一下，緩悠悠停了下來，蜈蚣的腳尖劃過地面，發(fā)出刺耳驚心的摩擦聲。

    方飛漫步下車，舉目望去，摩云圣道冷冷清清，除了成片的雕像，看不見一個活人。

    “學(xué)宮的人呢？”方飛望著學(xué)宮大門，感覺安靜得蹊蹺。他看向天極盤，指針指定卯時一刻，時間還不算晚，現(xiàn)在救出呂品，也許還有參加考試的時間。

    “還想那個干嗎？”他敲了一下腦門，望著道祖雕像，忽然生出異樣的感覺——支離邪正在注視著他，蒼老的面孔上流露出一絲哀傷。

    方飛揉了揉眼睛，發(fā)現(xiàn)雕像還是老樣子——眺望遠(yuǎn)方，沉思默想。

    “見鬼！”方飛回望四周，道路兩邊的石像向他注目望來，眼神各式各樣，憐憫、悲哀、憂傷和悵惘，還有幾尊石像目光陰沉，很有一些幸災(zāi)樂禍。

    方飛背脊發(fā)冷，仿佛陷入噩夢，周圍不再是無知的雕像，而是年久歲深的千百陰魂。他的汗毛豎了起來，冷汗順著脊背流下，腸胃像是打了結(jié)，不由扶著一尊石像干嘔起來。

    吐了一會兒，他直起身來，使勁甩了甩頭，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他想要走快一些，雙腿卻像灌滿了醋，酸酸軟軟地使不上勁。

    乾坤袋里的尺木跳了一下，巨龍的影子從他心頭閃過。

    “危險……”似乎有人對他沉喝。警兆突如其來，方飛下意識向左一跳，白光擦身而過，命中一尊石像。雕像來回?fù)u晃，方飛的眼前也微微暈眩。如果沒有跳開，這一道“昏迷符”就能讓他倒下。

    他不敢停留，縱身向右，閃到一尊石像背后。嗤，雪白的符光擊中石像，火光迸濺，碎屑亂飛，打在身上十分疼痛。

    真正陷入危險，方飛反倒清醒過來，思路敏捷，目的明料。他很快判斷出符光來自何方，低頭彎腰，盡力奔跑，靈巧地把雕像當(dāng)做掩護，一口氣躲過三道符咒，繞到一尊雕像背后，屈膝躬身，猛地跳出，元氣躥出指尖，一道“閃電符”頃刻寫就。

    “雷槍電……”方飛的咒語堵在嗓子眼上。

    呂品兩眼睜圓，就在前方不遠(yuǎn)，“束縛符”把他捆得嚴(yán)嚴(yán)實實，“噤聲符”黏住了兩片嘴唇，只有眼珠還能轉(zhuǎn)動。他的身后站了一人，黑斗篷、金面具，從頭到腳都很熟悉。

    “蒼龍方飛，”黑衣人發(fā)出尖利嘶啞的假聲，手里的符筆頂住呂品的脖子，“我一抖手，他的腦袋就會上天。呵，你不想讓他變成無頭鬼吧？”

    呂品使勁眨眼，示意方飛離開。方飛極力不去看他，盯著黑衣人問：“你是無相魔？”

    “呵！”黑衣人沒有否認(rèn)。

    “這兒可是八非學(xué)宮！”方飛看向?qū)W宮大門，渴望有人從門里走出，道師、勤務(wù)、學(xué)生……不管是誰都行。

    “別費心了，”無相魔話中帶笑，“除了我們?nèi)齻€，這兒誰也不會來?！?br/>
    方飛的心緊了一下，猜不透他的話是真是假。學(xué)宮沒有人？讓人難以置信。如果是真的，他又是怎么辦到的？方飛念頭飛轉(zhuǎn)，盯著面具后面的那一對眼珠：“你為什么戴面具？”

    “呵！”無相魔笑而不答。

    “為什么用假聲？”

    “呵！”

    “你附身的人我肯定認(rèn)識?！狈斤w虛張聲勢。

    “你猜猜看，”無相魔不無嘲諷地說，“我到底是誰？”

    一道亮光從方飛腦中閃過，冷汗順著額角涔涔淌下——如果真的是他，那就是一場災(zāi)難。

    “猜到了嗎？”無相魔嗤嗤冷笑。

    “猜到了，”方飛深吸一口氣，悶悶說道，“你是樂當(dāng)時！”

    笑聲像被刀片切斷，面具后的眼睛連連眨動，無相魔咳嗽一聲，慢慢說道：“你有證據(jù)嗎？”

    “除了樂當(dāng)時，沒有誰能讓學(xué)宮里的人全部離開，”方飛抿了抿嘴，“當(dāng)然期末考試是個好借口，畢竟今年的考試地點都遠(yuǎn)離學(xué)宮?！?br/>
    “你認(rèn)為我對祖師葫蘆使了手腳？”

    “這是個巧合，被你利用了，”

    無相魔冷哼一聲，沒有否認(rèn)，忽聽方飛又說：“還有一個疑點。”

    “什么？”

    “天外天的時候，你記了‘危字組’兩次大過?！?br/>
    “哦？”

    “其中一個理由是進入極樂塔，這件事皇師利也沒提過，他也許不知道，也許不屑說，可你一清二楚。足見那天晚上你一直在跟蹤我們，尋找下手的機會?！?br/>
    “那只是你的臆測。”

    “反正你贏定了，”方飛直視面具后的眼睛，“何不讓我見識一下？宮主大人！”

    “你那么肯定？”無相魔聲音飄忽。

    “對！”

    無相魔抬起左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油頭粉面的老臉，笑嘻嘻說道：“恭喜你，猜對了！”

    方飛手腳發(fā)冷，極力壓住狂亂的心跳，澀聲問道：“你殺了巫昂？”

    “不！”無相魔搖頭，“殺他的是你？”

    “胡說，”方飛怒喝，“我沒殺他！”

    “你沒殺巫昂，他也因你而死，”無相魔侃侃說道，“巫昂是我的第一個傀儡，我透過他混進天試院，本想進入你的身體，結(jié)果……”他舔了舔嘴唇，“我失敗了！”

    “那天晚上……”方飛想起那一晚的噩夢，盡管過了一年，他還記憶猶新。

    “我潛入你的身體，進入你的夢境，想要控制你的元神，眼看就要成功了，不料你的元神突然反噬，讓我受了重創(chuàng)……”

    “我重創(chuàng)你？”方飛不敢置信，“那不可能！”

    “騙你干嗎？”無相魔幽幽說道，“直到現(xiàn)在我也很迷惑，你的元神與眾不同，多了點兒什么，又少了點兒什么。”

    牡丹說過同樣的話，方飛心中一團亂麻，可是面對魔頭，他也無暇多想，為了拖延時間，故意問道：“后來呢？”

    “我不得已退回巫昂的身體，入侵你以前，我讓他的元神陷入休眠，不料我返回的時候他突然覺醒、大舉反抗。我傷后無力，幾乎招架不住，兩個元神較勁，身子動彈不了，只好呆在床邊，一直熬到天亮！”

    方飛恍然大悟：“難怪你睜著眼睛不說話。”

    “巫昂倒是想說，”樂當(dāng)時咧嘴一笑，“沒辦法，我只好吃了他?！?br/>
    方飛想起巫昂的眼神，心里涌起強烈的悔恨。

    “吃下了元神，我的元氣有所恢復(fù)，巫昂的軀殼卻沒法用了。你叫來溫雄，真是雪中送炭，我鉆進他的身子，輕而易舉地制服了他?？伤粋€勤務(wù)，本領(lǐng)不高，權(quán)限太小，湊巧云煉霞經(jīng)過宿舍，她身為考官，道術(shù)高超，還能在天試院自由活動。我一個忍耐不住，通過溫雄附在她身上。沒想到這女人又臭又硬，我無法徹底控制她的元神，結(jié)果陷入兩難境地：離開她的身體，她會泄露我的存在；留在她的體內(nèi)，就得跟她無休無止地較量。她的軀殼變成了我的牢獄，我吃不了她，也不敢離開，盡管我逼她把你裝進了棺材、殺死了兩個虎探，可是一不小心就被她趕了出來。我逃出火宅的時候，奄奄一息、十分虛弱，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這當(dāng)兒我遇上了一個貴人?！?br/>
    “樂當(dāng)時？”方飛滿嘴苦澀。

    “附身樂當(dāng)時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賭博，”無相魔洋洋自得，“強大的道者必有強大的元神，如果樂當(dāng)時有云煉霞一半?yún)柡?，我附在他身上等于自投死路。樂?dāng)時名氣很大，換在之前，我一定退避三舍，可那時我走投無路，把心一橫，溜進他的身體。沒想到這廢物外強中干，元神軟弱得要命，沒花什么工夫就被我制服。這是天賜的好運氣，作為八非學(xué)宮的宮主，我不但躲過了巫史的審查，還能輕而易舉地出入學(xué)宮。”

    “可你等了一年，”方飛疑惑道，“你干嗎不早些動手？”

    “道師團太礙事了，”無相魔臉色陰沉，“他們輪流看守宮門，天皓白不在有山爛石，山爛石不在有帝江，帝江不在還有狐青衣……只要你呆在學(xué)宮，我就沒法把你帶走?！?br/>
    “現(xiàn)在他們都不在嗎？”方飛的心里不勝絕望。

    “全都監(jiān)考去了，就連造化筆也有事可做，”無相魔微微冷笑，“現(xiàn)在只有你和我……”掃一眼呂品，“哦，還有他！”

    “放了他，”方飛避開呂品焦急的眼神，“我跟你走！”

    “當(dāng)我傻子嗎？”無相魔冷哼一聲，“把符筆交出來！”

    方飛猶豫片刻，星拂向前一丟，落在無相魔數(shù)米之外。無相魔想要去揀，可又心存疑慮，獰笑說道：“還有尺木?！?br/>
    “好??！”方飛左手伸進乾坤袋，繞過尺木，攥緊蟲老虎的圓盒子，輕輕叫了聲，“呱啦呱啦！”

    “你說什……”無相魔還沒轉(zhuǎn)過念頭，方飛掏出盒子，盒蓋啪地打開，金黃色的旋風(fēng)嗡然躥出，迎風(fēng)暴漲十倍，仿佛怪物的巨口，霎時吞沒了對面兩人。

    無相魔發(fā)出凄厲的慘叫，他做夢也沒想到，方飛不顧呂品的死活，放出欽原對兩人進行無差別攻擊。

    蟲妖叮蟄一下，奇痛奇癢，不可忍受，更何況數(shù)以百計同時叮來。無相魔驚恐萬狀，揚筆放出烈焰，試圖逼退欽原。他的筆尖離開呂品，方飛立刻涌身躥出，狠狠撞在懶鬼身上。三人同時摔倒，樂當(dāng)時一聲悶哼，抓住呂品的手稍稍放松。方飛想也不想，狠狠咬中他的手臂，無相魔慘叫一聲，終于撒手放人

    方飛抱住呂品就地翻滾，他有盒子在手，欽原不會蟄他。呂品與他靠近，身上蟲妖飛散，嗡嗡嗡集中火力，圍住無相魔一頓猛攻。

    無相魔連聲慘叫，沒頭沒腦地亂放符法，風(fēng)雷水火沒有一道管用。欽原兇悍絕倫，無孔不入。霎時間，無相魔被叮蟄無數(shù)，疼痛麻癢，各種痛苦一起涌到，渾身的氣血快要沸騰起來。

    方飛停止?jié)L動，眼角一掃，發(fā)現(xiàn)“星拂”就在不遠(yuǎn)，縱身上前，抓起毛筆，忽然一道白光射來，歪歪斜斜地落在他身邊，地上火星迸濺，多了一個凹洞。

    方飛回頭望去，無相魔從蜂群里冒出頭來，筆尖的火焰上下翻卷，燒得欽原噼啪作響，變成一團團火球，撞上石像，掉在地上，發(fā)出凄厲微弱的嗡鳴。

    “勾魂奪魄！”方飛發(fā)出一道“昏迷符”，無相魔閃身躲開，滾到一尊石像后面，欽原緊追不舍，像是金色的云霞，裹著他，纏著他，翻翻滾滾、起起伏伏。

    方飛扶起呂品，正要給他解開符咒，冷不防一道白光掠頂飛過，擊中一尊石像，把它攔腰切成兩段。

    方飛驚出一身冷汗，要不是無相魔受困欽原，符咒失去準(zhǔn)頭，這一下兩人非死不可。他左手拽住呂品，右手握筆，沖著欽原起落的方向接連發(fā)出“流彈符”，迫使敵人不敢冒頭。他邊射邊退，繞過三尊石像，方才停下腳步，低頭一瞧，呂品渾身腫脹，說不出的痛苦從眼里流淌出來。

    方飛側(cè)耳傾聽，嗡鳴聲還在遠(yuǎn)處。無相魔沒有跟來，他稍稍放心，舉起毛筆，寫一道“脫身符”：“蛻皮脫殼?！狈鈷哌^，懶鬼身上的金繩像是焦糖遇水，融化成一縷縷淡金色的霧氣。

    可是出乎意料，呂品直挺挺躺在那兒，沒有因為解開“束縛符”獲得自由。方飛念頭一轉(zhuǎn)，立刻意識到他還中了“定身符”，當(dāng)即叫聲：“氣散血流?！狈P一抖，光芒閃過，呂品一動不動，只有眼珠亂轉(zhuǎn)。

    方飛連寫兩道“活血符”，呂品還是不動，心中大感納悶，猜想樂當(dāng)時用了某種“定身符”的變式，除了“定身符”，還摻雜了其他符咒，以他現(xiàn)在的能力，很難馬上找出反咒。

    “慢著，”方飛心頭一動，“隱書里有反咒！”一看左手，卻是空空如也。

    “可惡，又是這樣?！狈斤w滿心氣惱，但又無可奈何。隱書會幫助主人，但對方飛之外的人漠不關(guān)心。

    四周陷入異樣的寂靜，嗡鳴聲消失了，也沒有慘叫**。方飛心中凜然：“欽原死光了？還是無相魔死了？”又想到即使宿主死掉，無相魔也能更換軀殼，好在方飛、呂品都有天皓白的靈符護身，學(xué)宮里又沒有別人，如果樂當(dāng)時死了，無相魔一旦沒了宿主，也就失去了害人的工具。

    “能抓住它嗎？”方飛極力回憶看過的典籍，想要找到制服元嬰的法門。妖怪里有“無形妖”，比如魑魅、花妖、風(fēng)妖、烏有蛇……它們近似于氣體，盡管沒有形體，但也屬于物質(zhì)，總有辦法可以對付。元嬰是純粹的元神，看得見，摸不著，方飛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任何克制它的法子。

    “誰？”寂靜中傳來一個冷冽的聲音，方飛應(yīng)聲一震，心子別別狂跳：“她怎么來了？”

    “救、救我……”一個沙啞的嗓音隨后響起，方飛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無相魔的奸計。

    “樂宮主？”天素的聲音里透著驚訝，方飛心頭一急，從藏身地沖了出來，一眼看見天素站在大道盡頭，樂當(dāng)時趴在地上，脫去斗篷，只著便裝，渾身腫脹發(fā)黑，齜牙咧嘴的樣子，活是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當(dāng)心！”方飛沖口而出，天素掉頭望來，見了他雙眉上揚，眼里透出濃烈的怒氣。

    方飛話一出口，就知道犯了大錯，他讓天素分了心，忽略了近在咫尺的魔徒。

    “你……”天素話才出口，樂當(dāng)時暴起發(fā)難，使出殘存力氣向她撲去。

    天素機變過人，腰肢一擰，讓過樂當(dāng)時大半個身子，只有手肘碰到他的肩頭，但覺軟綿綿、黏糊糊，就像一團剛出鍋的果凍。她心中驚怒，正要揮筆，忽覺一股奇寒順著肘尖鉆了進來，渾身如墜冰窟，心頭迷糊起來。

    樂當(dāng)時撲出的一刻，方飛也沖向天素，但見兩人身影交錯，樂當(dāng)時像是蛻掉的蛇皮，軟噠噠地癱在地上。天素愣怔一下，回頭望來，嘴角似笑非笑，眸子閃爍寒光。

    方飛猝然止步，腦海里響起忘墟里天素和蛛仙子的爭吵。

    “她沒有佩戴護身符！”方飛心往下沉，無相魔附上了天素，也就得到了她的道術(shù)。剎那間，他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逃！”

    他掉頭狂奔，沒有遵循直線，而是保持微小的幅度，以S形左右搖擺。這是羽化課上學(xué)來的方式，能讓他的行動難以預(yù)測。

    無相魔剛剛換過軀殼，舉手投足略顯僵硬，瞄準(zhǔn)時方飛在左，符咒出手他已經(jīng)閃到了右邊。

    符咒接連飛來，與方飛擦身而過，點燃樹叢，擊碎巖石，在他腳邊留下點點凹坑。天素發(fā)出的“流彈符”不僅勁道十足，一擊落空，還會回頭再射，就像一群漫天盤旋的飛鳥，方飛使出吃奶的力氣才勉強躲開。

    穿過大門，鉆進樹叢，方飛的耳邊咻咻作響，身邊的草木要么燃燒，要么結(jié)冰，要么粉身碎骨，變成一團輕煙。枝條劃過他的臉頰，留下縱橫淋漓的血痕，可他無暇理會，只盼引開天素，遠(yuǎn)離呂品。無相魔想要的是他，一刻逮不住方飛，他就一刻不會回頭去找懶鬼。

    樹叢到了盡頭，云巢闖入眼簾，下面的飛磴星星閃閃，勁頭十足地飛來飛去。現(xiàn)在辰時未到，五行磴仍在運行。

    方飛沖向飛磴，一發(fā)“驚爆符”在他身邊落下，沖天的煙塵彌漫四周，他的額角傳來劇痛，左眼濕漉漉模糊不清，透過煙塵隱約可見光芒閃動。方飛奮身一跳，踩上一只木磴，估摸著向前飛出，砰地撞上一只水磴，水生木，向上跳入二層。

    方飛十分慶幸學(xué)宮禁飛，要么以天素的能耐，一把“小黃精劍”也能輕易地把他攔住。而今到了五行磴，他也不敢怠慢，接連撞擊水磴，一口氣沖上云巢，腳下不停，又向地宮奔跑。剛剛打開入口，回頭一看，天素已經(jīng)跳下飛磴，沉著臉向他跑來。

    方飛暗嘆一口氣，埋頭沖向地宮。前方越來越黑，他的心也橫沖直撞，呼吸一陣緊似一陣，雙腿麻木沉重，仿佛失去了知覺。他聽不見天素的腳步聲，但能感覺到她就在身后，強烈的壓迫感就像鞭子一樣抽打他的神經(jīng)。

    地宮大小有限，道路總有窮盡的時候，這樣下去，方飛早晚落到無相魔手里。他心中焦躁，大叫一聲“牡丹”，地道里回音激蕩，可是無人回應(yīng)，花妖王喜歡袖手旁觀，不肯插手道者的爭斗。

    方飛暗生絕望，定一定神，猛可舉起毛筆，疾喝一聲：“煙云深墮！”

    筆尖光亮一閃，地面霧氣上涌，翻滾起伏，越聚越濃，仿佛雪白的牛乳，流向四面八方。

    這一道“布霧符”屬于氣象符法。本學(xué)年天皓白在“氣象符”花了不少工夫，方飛論文也寫了五篇，各種呼風(fēng)喚雨、興云布霧的符咒記得滾瓜爛熟，從成因到書寫無不了然于胸，這時大霧興起，很快充滿地道，眼前茫茫一片，伸手不見五指。方飛掏出鼻涕蟲，丟在地上，小妖怪上躥下跳，閃閃爍爍，變成一點微光忽隱忽現(xiàn)。

    “按穴引風(fēng)……”不遠(yuǎn)處傳來“呼風(fēng)符”的咒語。方飛不覺冷汗長流，二人相距太近，沒有云霧遮攔，簡直不堪設(shè)想。他不敢停留，跟著鼻涕蟲的光亮向前奔跑。

    “呼風(fēng)符”本是霧氣克星，無奈地宮閉塞，霧氣無從宣泄，稍一退散，又很快涌了回來。無相魔不勝煩惱，云霧礙眼還在其次，最難受的還是精邪的叫魂：“……風(fēng)攬月……天素……風(fēng)攬月……天素……”

    風(fēng)攬月是無相魔紅塵里的名字，魑魅叫個不停，聲音忽男忽女，一會兒變成天素的父母，一會兒變成無相魔的親人，叫聲跟天素發(fā)生感應(yīng)，她的元神動蕩不安，簡直有些壓制不住。

    無相魔怒火沖天，但又無計可施，當(dāng)務(wù)之急，必須馬上捉到方飛?！拔Ｗ纸M”兩人缺席，很快就會驚動監(jiān)考的道師。

    “監(jiān)考‘四神關(guān)’的是天皓白？”風(fēng)攬月打心底感到恐懼。學(xué)宮里它最怕天皓白，每次跟老道師見面，它都提心吊膽，生怕露出破綻。好在它先見之明，向天宗我要了一道護身符，強大的魔力讓它一年也沒露餡兒。

    “追風(fēng)逐影！”風(fēng)攬月在天素的元神里翻出了一道“靈犬追蹤符”，手腕一抖，筆尖亮起一團青光，變成小狗模樣，鉆入云霧，嗅嗅聞聞，停停走走。

    “靈犬追蹤符”善能發(fā)現(xiàn)活人氣息，如果活人太多，符咒往往出錯，可眼下地宮里的活人除了天素只有方飛，符咒感知他的氣息，一路追蹤過去。

    陰風(fēng)慘慘，霧氣沉沉，仿佛無數(shù)怪獸張開大嘴，要將入侵者活活吞沒。

    前方微微一亮，那是“燃燈符”的閃光！

    “蠢貨！”風(fēng)攬月暗暗冷笑，屏息靠近符燈。耳邊的叫魂一聲緊接一聲，讓它心浮氣躁，恨不得破口大罵，可是這樣一來，必定驚動獵物。狩獵已經(jīng)到了尾聲，方飛注定束手就擒，天素、呂品難逃一死?？上樊?dāng)時的身子毀了，要不然它還能留在學(xué)宮，干出更多賞心樂事。它要毀掉所有的學(xué)生，讓他們的父母痛不欲生，它要把紫微變成煉獄，讓該死的道者也嘗盡受騙的滋味。

    “道者都是賊！”他的心中怨毒翻騰，“統(tǒng)統(tǒng)不得好死！”

    符燈更加明亮，穿透起伏的霧氣，顯現(xiàn)出方飛的影子——他側(cè)身站立，神色惶急，兩眼左瞧右看，似乎正在尋找什么。

    “沒路了！”風(fēng)攬月一邊躡手躡腳，一邊極力忽略耳邊的叫魂聲，腳下地勢上升，似有一道門檻，可他沒有在意，無相魔無聲無息地穿過濃霧，走到距離方飛十步的地方，忽一揚筆，念動咒語：“勾魂奪魄！”

    符光迸閃，方飛向前撲倒。風(fēng)攬月一個箭步躥了過去，低頭一瞧，卻沒見人，它心頭一沉，定眼望去，面前豎著一面光閃閃、圓溜溜的大鏡子。

    大還心鏡！風(fēng)攬月恍然大悟，剛才看到的只是方飛的影子。

    “僵如木石！”方飛的聲音冷銳刺耳，風(fēng)攬月手足僵硬，動彈不得。

    定身符！方飛蓄勢發(fā)出，威力十足。

    濃霧是掩護，鏡子是誘餌！方飛故意把風(fēng)攬月引入鏡室，利用鏡中投影吸引它的心神，從后面給了它致命一擊。

    “別過來！”鏡室里響起一聲凄厲無比的尖叫，嘶啞蒼老，不是出于天素，而是來自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