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本該是靜謐的,忙碌了一天,在暮靄沉沉中享受星光點點,在夢中編制來日的美好,可此刻的武昌城里,失去了昔日的寧靜,隨著密集的槍炮聲,帶給人們的卻是沒完沒了的膽戰(zhàn)心驚和噩夢。
陳天濤沒有再在吳俊卿家停留,等吳俊卿離去后,他帶著尖刀排隊員悄悄摸向城防司令部,他不是擔心吳俊卿突然變卦,而是怕老謀深算的胡堅不好對付,到時不但武昌城難以拿下,還白白搭上張旺的性命,這可不是他想要的。
此刻,隨著兩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胡堅早就愣在了那里,從爆炸的方向判斷,一定就在兩處城防堡壘周圍。從爆炸產生的聲音可以推斷出爆炸的當量,絕不是普通的炮彈可以達到的,一定是屬于定點爆破式的爆炸,而這種爆破,往往會根據目標的堅固程度計算爆破需要的炸藥,破壞性極強。不由心中暗暗祈禱,堡壘千萬別有事,否則,自己辛辛苦苦經營的固若金湯的武昌城,也將不保。
雖然抱有僥幸心理,但最為一名老練的指揮官,胡堅還是更相信眼見為實,他愣了一會兒神,立馬派人去查看爆炸聲從何而來,爆破的目標是那里。
沒多久,派出查看的人回來報告,城防火力點被北伐軍攻破,退去的北伐軍突然又全部集中在了城下,等待攻城。
胡堅驚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發(fā)呆,喃喃自語道:“完了,武昌城完了,一切都完了!”
旁邊一眾副官見胡堅如此,心中不由都是一涼,開始在心底盤算城破后各自的歸屬,但也有心存僥幸的,試探地問道:“胡長官,我們還有什么補救的辦法嗎?”
搖了搖頭,胡堅依然自語道:“一切都玩了,唉,愧對吳司令的信任??!”
頓時,整個城防司令部里亂了起來,一陣夜風吹過,桌面上的紙張朝四周飛散,胡堅依然木無表情地坐著沒動,對于司令部的混亂,他幾乎無視。一張電報紙被風吹到了臉上,他也只是輕輕地隨手揮去,而這一麻木的神態(tài),被剛剛趕來的吳俊卿看在了眼里。
“都在干什么?”隨著一聲暴喝,嘈雜的城防司令部瞬間便安靜了下來,吳俊卿掃視了一眼木然望著自己的胡堅,把目光轉向呆立一旁的眾人,冷冷地說道:“這武昌城還沒有被攻破呢,你們就亂成這樣,哪里像是一個軍人?!?br/>
見眾人沒有說話,吳俊卿走到胡堅身邊,淡淡地說道:“胡司令,剛才我聽見城防傳來兩聲劇烈的爆炸聲,放心不下,匆匆從家趕來,現在是關鍵時刻,希望你不要自亂了陣腳,坐鎮(zhèn)指揮部指揮,我到城防去看看?!?br/>
胡堅站起來,拉住吳俊卿的手使勁搖了搖說道:“胡某慚愧,望俊卿不要見笑,剛才有些失態(tài),你親自到城防我放心,一定要擋住城外北伐軍的進攻,這武昌城是吳司令的最后希望了!”
吳俊卿點了點頭,又拍了拍握在一起的胡堅的手說道:“那司令部這邊就拜托給胡司令了,我這就到城防去?!?br/>
出了司令部,吳俊卿長長吁了一口氣,以自己對胡堅的了解,絕對是個多疑且謹慎的人,本來想著如果胡堅不讓自己離開,要用什么法子脫身,沒想到,陳天濤他們的兩聲爆炸,竟然讓老謀深算的胡堅變得六神無主,這也讓自己準備脫身的一番說辭沒有用上。
跟在身旁的張旺,也是長吁了一口氣,一路上被吳俊卿叮囑,要特別小心胡堅,還想著,如果胡堅一再刁難或者識破自己的身份,他一定會先殺了胡堅,最后逼迫吳俊卿起義,可到了城防司令部,他的存在卻被人無視,多少讓他有些意外。
兩人急匆匆地趕到城防前沿,吳俊卿直接登上武昌城樓,朝下望去,只見在壕溝里,北伐軍磨刀霍霍,而此刻的武昌城,已經城了一頭失去牙齒的老虎,雖然威勢猶存,可戰(zhàn)力不足,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慶幸,若不是陳天濤突然到來,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如何善終。
吳俊卿也沒有耽誤時間,開門見山地問身邊跟來的城防團長道:“劉團長,你認為現在這武昌城還能守多長時間?”
先是一愣,接著語帶沮喪地說道:“不瞞吳長官,城外那兩處火力點被對方炸掉,這武昌城就失去了屏障,要想靠我們這點兵力,很難再守幾個小時?!?br/>
“那好!別的話我也不想多說了?!眳强∏鋰烂C地看著劉團長說道:“既然我們都守不住,就不要再堅守了,弟兄們已經在此堅守了一個月,該做的都做了,應該沒有人會再說什么,我們是該為自己打算的時候了!”
劉團長沒有說話,只是詫異地盯著吳俊卿,琢磨他話的意思。吳俊卿也沒等劉團長發(fā)表什么意見,繼續(xù)說道:“為了免去不必要的流血犧牲,我決定率城防團舉兵起義,迎接北伐軍進城,不知道劉團長有何想法?”
“起義?”劉團長雖然有了些心理準備,但還是對吳俊卿發(fā)動兵變覺得有些太過突然,一點征兆都沒有,但就眼下形勢,死守武昌城沒有任何的意義,只能做吳佩孚覆滅前的最后炮灰而已,起義也許還能夠讓自己有個安身之所,于是語帶堅定地說道:“雖然有些太過突然,但卑職一切都聽從吳長官的命令!”
“那好,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馬上通知弟兄們,讓他們每人在胳膊上纏上黃絲帶,以免城防打開,友軍誤傷。”吳俊卿叮囑劉團長道:“記住,時間緊迫,不愿意參加起義的,就隨他們去,但一定要在我們起義的槍聲打響之前,才可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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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嗅到了即將獲得新生的氣息,武昌城在經歷了短暫的黎明后,天際邊慢慢露出了一抹朝霞,與冉冉升空的三顆紅色信號彈融在了一起,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鳳凰,在天空歡快地翱翔。
短暫的停歇后,武昌城里城外同時槍聲大作,尤其是城外震耳欲聾的好殺聲,像地震般,掀動了武昌城,在天空那只火鳳凰滿滿斂去的同時,武昌城內涌進了許多的兵,他們與城內胳膊上佩戴黃絲帶的士兵融在一起,朝城防司令部涌去。
胡堅得知吳俊卿發(fā)動兵變的消息,整個人都癱了,他喃喃自語:“怎么會?怎么會!”
聽著越來越近的槍聲,整個司令部里亂作了一鍋粥,那些副官們看著癱軟的胡堅,知道無力回天了,紛紛從司令部跑了出去。
沒一會兒,偌大的武昌城防司令部,突然變得空蕩蕩的,與往日剛才的忙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知什么時候,在胡堅的旁邊,坐了一個人,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偶爾眼神中還透出一絲惋惜。
胡堅雙眼空洞如死灰,他木然地把目光轉向了旁邊,盯著旁邊的人看了許久,才無力地問道:“陳天濤?你怎么會來這里?”
“我是來看看舊友!”陳天濤惋惜地說道:“胡參謀長,武漢一別,也有數月,看你現在氣色很不好??!”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胡堅談談地問道。
“不是,我是怕你想不開,所以來救你的。”陳天濤目帶微笑地說道:“你是個人才,可不要看不清時局,別浪費了你這一身的所學?!?br/>
胡堅苦笑了一個,平靜地問道:“北伐軍都進城了?”
“嗯!”陳天濤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城防圖前看了一會兒,才轉身來到胡堅身旁說道:“我希望你能和吳俊卿一樣,成為起義人員,我可以擔保你。”
胡堅譏笑道:“你以為我會像吳俊卿那樣不忠不義嗎?你錯了,陳天濤,我承認在某些方面我不如你,比如這次兩湖作戰(zhàn)方案,如果不是我當初堅持己見,采用你方案,現在的兩湖應該不會這么遭,可是,我跟隨吳司令多年,絕對會效忠于吳司令,不會選擇背主求榮,背信棄義。既然戰(zhàn)敗了,我會為自己的失敗找到好的歸宿,不需要任何人憐憫和同情?!?br/>
陳天濤還想勸胡堅,被胡堅揮手打斷了,“你不要再勸我了,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br/>
“你說?!标愄鞚c了點頭說道:“你放心,只要我陳天濤能做到的,一定替胡參謀做到!”
胡堅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輕輕拿出自己的配槍,翻來翻去看了很久,才把槍口轉向自己遞到陳天濤面前說道:“這把配槍是吳司令當年給我的,跟了我很多年,我也沒有什么好留念的,就替我把這把槍還給吳司令,他會懂得我的意思的?!?br/>
接過胡堅的配槍,陳天濤鼻子有些發(fā)酸,武器是軍人的生命,交出武器,就等于交出了自己的性命,胡堅在這個時候,把吳佩孚贈給他的槍通過陳天濤再還給吳佩孚,無非表明了他必死的決心,陳天濤只是沒想到,胡堅除了一身的才學,還有一顆忠貞不二的心,雖然有些愚忠,但還是讓人佩服不已。
見陳天濤接過了自己的槍,胡堅好像放下了一切一樣,長長地吁了口氣,他笑著對陳天濤說道:“陳老弟,能讓我看看你的槍嗎?聽說你在南昌與孫督軍斗,槍法可是入神啊,我倒想見識見識,是你陳老弟的槍法好,還是你擁有一支別人沒有的好槍?!?br/>
想了想,陳天濤還是把槍遞給了胡堅,站在四處的尖刀排戰(zhàn)士不由心中一緊,紛紛不由把槍抬起對準了胡堅,胡堅見此,也沒在意,只做出一個冷笑的表情,認真把玩著陳天濤的配槍。
陳天濤雖然覺得有些詭異,但還不至于怕胡堅突然向自己開槍,所以神情淡定,靜靜第等待胡堅的下一步。
陳天濤的表現,不由讓胡堅心生欽佩,就這份從容,他自問還做不到,好奇地問道:“陳老弟,你就不怕我突然用你的槍殺了你?”
搖了搖頭,陳天濤淡淡地說道:“你是個軍人,而且是個有情有義的軍人,我相信你不會是宵小之輩,否則你也不會把自己的配槍給我?!?br/>
胡堅笑著點了點頭,看著陳天濤的手槍說道:“沒想到,臨死前,才讓我真正認識到陳老弟的氣魄和胸懷,等十八年后,我們有機會再在一起促膝長談!”
話音剛落,就見胡堅突然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在眾人錯愕時,他露出一個慘笑,對著陳天濤說道:“陳老弟,就拜托你了!”說完,一聲槍響,胡堅軟軟地癱在了椅子上,鮮血從他腦袋上緩緩流下。
過了半響,陳天濤才走到胡堅身邊,從他手中拿過自己的槍,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青煙,心中暗嘆:“是一個真性情的漢子!”
“不許動,舉起手來!”隨著一陣爆喝,城防司令部里沖進來了許多士兵,尖刀排的戰(zhàn)士也紛紛把槍對準來人。
陳天濤把配槍插回腰里的槍套里,淡淡地問道:“你們是那個部分的?”
“哈哈,天濤兄,又被你搶先了!”屋里的士兵還沒有出聲,就從屋外傳來葉正茂的笑聲:“天濤兄,這里你比我熟,你找地方,我請客!”
葉正茂和吳俊卿快步走了進來,他們瞅了一眼死去的胡堅,上前握住陳天濤的手,笑著來了一個大大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