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是個身材筆挺的男子,此刻就變成了那名佝僂的老人。
溫明言驚詫地望著他,連恐懼都已經(jīng)忘卻。
“湯老板”笑意盈盈地盯著她,語態(tài)祥和,飽經(jīng)滄桑:“溫小姐,那盞燈,你可還滿意?”
凝視的雙眸因這句話而倏地睜大,憶起被她捧在手心多時的燈竟是人皮所制,心底禁不住泛起一陣惡寒。
黑衣人漸漸迫近,那張假的面容忽然變得猙獰起來:“溫大人不是號稱本朝神斷嘛,不知他能否從我手里救出這個美人呢~”
不知是這鐵室太過寒冷抑或是其他原因,溫明言只覺后背撥涼,呼吸一窒。
扯下那張人皮面具和塞在后背的一坨棉花包,黑衣人挺直了身子,鳳目里透著若有若無的恨意。
“你們這些大戶人家的小姐,攀的就是名圖的就是利,就算千刀萬剮,也難消人心頭之恨!”他雙目望向虛無之處,面容因為這番咬牙切齒的話語而異常扭曲,目眥盡裂,如飲血之猛獸。
溫明言咬緊牙關(guān),竭盡全力不讓自己的膽怯表現(xiàn)出來。
那雙充斥著仇恨的眼眸無神地望向虛空,很快就收回思緒轉(zhuǎn)到了她的身上,黑衣人隨手拿了把磨得發(fā)亮的小刀在手里,漸漸地向她靠近,揚起一邊唇角,笑得格外瘆人:“溫小姐,你說,若你喜歡上了一個窮小子,在兩人決定私奔之時,你卻突然反悔嫁給了門當(dāng)戶對的男子,那么,窮小子該當(dāng)如何?”
溫明言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不敢說半個字。
這人神智已與常人不同了,若不慎激怒了他,怕是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便會被他迫害了。
思慮片刻,她佯裝鎮(zhèn)定地露出了一抹強顏之笑:“門當(dāng)戶對并不是對一份感情的阻礙,可它往往是人們用來衡量一場姻緣的度尺,而在這場姻緣中,女人卻是那個最無辜的犧牲品,她沒有權(quán)利去反抗家族的安排,她只能接受?!?br/>
黑衣人的瞳孔陡然變化,眉峰不由自主地跳動了一下。
見他情緒有異,溫明言繼續(xù)說道:“窮小子是無辜的,可是他喜歡的那個女子,也是無辜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縱然是皇家女子,也難逃此宿命?!?br/>
“是么?”他笑得愈發(fā)燦爛起來,“可是對于我來說,不忠于感情的人,都是該死的?!?br/>
溫明言愣住,好半響才應(yīng)了他一句:“敢問足下,于你而言,明言有何種罪責(zé)當(dāng)值得你來誅我滅我?”
“你沒有!”他迅速地接過話,聲音格外響亮,神色幾近瘋狂。但很快,他的語調(diào)便淡了起來,緩緩躬身,用刀片拍了拍溫明言的臉,咯咯笑道,“可是我孫尚殺人不需要理由的?!?br/>
溫明言目瞪口呆。
這名自稱孫尚的男人對她的反應(yīng)甚是滿意,不由放聲笑了出來:“溫小姐皮貌姣好,若用你的皮制成燈盞,相信定會引得京中的這些權(quán)貴來瘋買?!?br/>
真是個瘋子……
孫尚不停歇地笑,仿佛他真的很開心。
然而笑過,那張陰桀的面孔復(fù)現(xiàn)。他定定地注視著溫明言,令人汗毛倒豎。
“你定是覺得我是個瘋子,可我告訴你,一個人若非窮途末路,怎會做出他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這個世上沒有正與邪、對與錯之分,不過是人性人心所逼迫罷了,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皆是世人負我!”
溫明言心知,這個人已經(jīng)不能用“瘋”之一字來形容了,怕是早已魔怔。
見她垂眼不語,孫尚的視線變得凌厲起來,用刀刃輕輕劃過她的脖子,皮膚被割裂,疼痛瞬間襲來。
“如何?害怕嗎?”
溫明言咬緊牙關(guān)注視著他,一顆心幾欲提到嗓子眼。她不敢用力呼吸,脖子上的冰涼還未撤離。
割裂的皮肉處很快就有血跡溢出,好在他下手的力道不大,僅是割破了皮膚的表層,鮮血尚不至于噴灑而出。
“害怕你就會放過我嗎?”溫明言淡淡地說道,“我已為魚肉,怎敢向刀俎告饒?你若有心放我,便不會問我之感受?!?br/>
孫尚怔了怔,撤回那柄刀片,不禁笑了起來:“溫小姐果然有膽識,不愧是太傅的嫡女。你知道嗎,我之前殺的那幾個女子,她們都哭著哀求我放過她們,一張張美麗的臉蛋兒哭得紅彤彤的,漂亮極了!我將她們的衣服扒光,讓她們享受做女人的快樂,雖則起始會有拒絕,可承歡之時的那種主動相迎,當(dāng)真是令人無法自拔啊。
“她們嘴里十分抗拒,因為這種事只有在洞房的時候才能做,不論是世俗還是教養(yǎng),抑或是世人之眼光看待,都不允許她們這樣,然而……那種愉悅,她們無法抗拒?!?br/>
溫明言瞪大了雙眼,連呼吸都有過一瞬間的停滯。
孫尚瞥了她一眼,自顧自道:“可惜啊,她們搖尾乞憐,為了茍活,甘愿獻身。”轉(zhuǎn)身面對著溫明言,孫尚的眼睛發(fā)著精光,“你知道嗎,當(dāng)我用刀切開她們的后背皮的時候,她們的叫聲如百靈鳥,響亮清脆。我將她們死死地禁錮著,分離皮肉的時候,那種撕裂聲異常清晰,‘噗——’‘噗——’……混合著濃濃的血液芳香,還有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委實令人陶醉。”
腹中仿佛有波濤在翻涌,溫明言強忍不適,幾次都差點嘔吐出來。
這個人,遠比她想象中的要變/態(tài)和可怖,他的眼里全是仇恨,渾身都充斥著“寧可我負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負我”的氣息。
他不說話,密室就變得分外沉寂,宛若身處午夜的亂葬崗。
溫明言呼吸變得粗重,她不敢肯定大哥和顧大人能不能找到這里來,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眼下能做的,就是和這個男人周旋。
片刻后,溫明言開口問道:“能否告知小女,足下為何如此憎恨女人?”
孫尚幽幽地看著她,哂笑道:“我并非憎恨女人,我只是憎恨錢權(quán)世家的女子。她們生來就是富貴之身,不知貧瘠之苦,也不愿體會這種苦。她們戀慕榮華富貴,貪圖的是錦衣玉食,感情于她們而言不過是場兒戲罷了,可以不忠,可以不顧?!?br/>
如此說來,他這滿心的報復(fù),源于情傷?
約莫是看出了她的困惑,孫尚也不隱瞞,指尖劃過鐵盤里的器具,神色忽然變得暗淡起來。嘆了口氣后,他緩緩開口:“我曾也有過一個鐘愛的女子,她知書達理,十足的大家閨秀。我們在花朝節(jié)相識,彼時的她青衣素面,叫百花失色,儼然似畫中之仙。我對她一見傾心,此后每天都會偷偷跑到她的家中遠遠地觀望一下。
“后來,我鼓足勇氣對她表明了心跡,她雖有詫異,但我明顯能感覺到她對我也有同樣的情意。然而我只是個游俠,并非世家子弟,與她有門第之差,這一點我很清楚,它將會變成一道我們無法逾越的屏障,故此,我們只能私奔?!?br/>
若那位小姐和他私奔了,便不會有后面這些事了……
溫明言瞧了瞧他,心里默默念叨著。
孫尚冷哼一聲,繼續(xù)說道:“我們約定了,在七夕那日離開潁州,從此天涯海角,一生逍遙。我知道,我不能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卻能保她衣食無憂。誰會料到啊,我等來的不是所愛之人,而是一封訣別書。”
他閉上眼,自嘲一笑,月明星稀的那個夜晚,仿若在昨。
——此生與你,狹路相逢,縱然曾有戀慕,然終究如雨后云煙,風(fēng)吹即散。君為俠,游歷江湖,以山川為枕,天地為被,吾生則為榮華所困,畢生難以走出。今吾已有歸所,負君之情,實非鐘彤之本意。經(jīng)此一別,永無再會,天涯相安,君且珍重。
那封訣別書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決絕而又絕情。
“生而榮華不是錯,可畢生都貪慕于此,便是罪大惡極?!彼а狼旋X,恨意全顯,“她以為我會放手?一封訣別書就想打發(fā)我,真是個女人心態(tài)。她之所以沒有跟我走,是因為潁州知府的公子向她提了親,這樣的家室,任何一個女人都拒絕不了,她亦如此。后來在她洞房那晚,我便親自了結(jié)了她的性命。負我者,不該茍活!”
溫明言心頭泛酸,眼睫微有顫抖:“你連自己心愛之人都殺害了?”
孫尚低聲道:“是呀,我殺了她的丈夫,然后易容成她丈夫的模樣,行房之后,我便割破了她的喉嚨,順道扒下她后背的皮,永遠伴隨我左右?!闭f著從懷中掏出一塊泛黃的人皮遞到溫明言的跟前,忽然咧嘴笑了起來,“她最終,還是成了我的人,哈哈哈哈哈……”
一股莫名的惡心在胸腔內(nèi)攪動,溫明言眼眶泛紅,濃濃霧氣糊住雙目,很快便落下了兩滴淚來。
愛到極致便生恨,她可憐那個名叫鐘彤的女子,也悲憫他。
“哭什么?”孫尚向她靠近,眼神忽地變得幽暗,“你是在哭鐘彤,還是在哭我?或者是,哭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