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宣一回府,就生了重病。
此時,他所有的權(quán)職被罷，徐夫人請不來太醫(yī)，只好讓陳濟(jì)去民間請來先生。
然而第一次照顧徐宣這種嬌身貴體,民醫(yī)開藥的劑量沒有控制好,讓徐宣喝第一帖藥時就全部吐了出來。
六神無主的徐夫人當(dāng)時就急哭了。
“夫君,夫君……”
重病中的徐宣聽到哭喊,也只能稍稍瞇瞪著眼看她一眼。
變法失敗，不能說徐家沒有什么影響的，至少徐氏宗族和徐夫人的娘家，就對徐宣的態(tài)度起了翻天覆地的變法。
“白眼狼，他這是白眼狼！先皇對他不好嗎？太后對他不好嗎？陛下對他不好嗎？他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才會想出這么惡毒的法子妄想撼動帝國基業(yè)？”
你永遠(yuǎn)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解釋了幾遍，見眾人對此看法還是不變,徐夫人也就懶得解釋了。她看到那些人就生氣，她也知道徐宣不想看到那些人。正好主人重病,她便借此機(jī)會關(guān)上徐府所有大門小門,拒絕會客。
某日，徐夫人把稍微清醒了一點(diǎn)的徐宣扶起來，喂他吃藥。
“你這一躺,半個月就這么過去了。”徐夫人看著他，半真半假的抱怨,“之前不是還答應(yīng)過為妻,要帶我一起去踏青嗎？若不快點(diǎn)好起來,春天都要過去了?！?br/>
“不是還有明年嗎？”徐宣一笑,雖然說起話來有氣無力的，但總歸是要比前兩天好。他咳嗽了兩聲，看著徐夫人稍微有些失神，“夫人啊……”
“怎么了？”
“我們努力一下，要個孩子吧?！?br/>
徐夫人愣了一下，臉頰上飛起一抹紅霞。她啐了一聲，半真半假的抱怨，“這么些年過去了，你現(xiàn)在才怪我不能生？”
“我哪里怪你了？”徐宣伸手輕輕勾住她的衣裳，道：“只是有個孩子，肯定還是好的。我們就……試試嘛?！?br/>
徐夫人低了低頭，也咳嗽了兩聲——不過她是在清嗓子。“都病成這樣了，還想要孩子？”她舀起一勺藥，吹了吹，瞪了他一眼說：“你還是先把身體養(yǎng)好吧！”
說是這么說，其實(shí)徐夫人心里不可謂不開心的。她在收拾完東西，幫徐宣擦嘴的時候，臉上都帶著怎么藏也藏不起來的笑意。
然而這時，婉兒卻猶猶豫豫的站到門口。
徐夫人見她這樣，知道她肯定是有話要說，便起身走了過去，“怎么了？”
婉兒等她走進(jìn)了才說：“剛才趙王來了?！?br/>
“他來做什么？”
“來報(bào)喪。”
“誰沒了？”
婉兒咽了咽口水，怯怯的看著徐夫人說：“夫人，陛下駕崩了?！?br/>
徐夫人沒有反應(yīng)過來，重心一個不穩(wěn)，差點(diǎn)摔在地上。
婉兒立馬沖上去扶住她，失聲呼喊，“夫人！”
抬頭看到這一幕，徐宣自然不能再好好的躺著。他強(qiáng)撐著坐起來，喘了兩口氣后，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徐夫人心里“咯噔”一聲，她回頭，十分擔(dān)心的看了徐宣一眼。
徐宣見她眼神有點(diǎn)奇怪，便又問：“怎么了？”
徐夫人是花了很大的決心和力氣才告訴他這個事實(shí)。
“陛下他……駕崩了?！?br/>
徐宣是覺得這不正常的，但現(xiàn)在他的處境也不支持他做多想。他并沒有像徐夫人和婉兒想的那樣有很大的脾氣，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接著問：“什么時候的事？”
徐夫人偏頭看著婉兒，“趙王有說這個嗎？”
婉兒點(diǎn)頭，回答：“是今天早上發(fā)現(xiàn)的，太醫(yī)看過后，說是昨天半夜的事兒?！?br/>
徐宣眨了眨眼，還是沒忍住流出兩行眼淚，“……他，他怎么會……”
婉兒遲疑了一下，縮了縮脖子說：“其實(shí)……不僅老爺您回來后一病不起，陛下也是。太醫(yī)說他是急火攻心以至體虛，要用藥調(diào)理，可他鬧著脾氣不肯吃藥，還學(xué)人家服五石散，又跟宮女亂來……”
說白了，梁平帝就是作死的。
“沒想到他居然還走在我前頭……”徐宣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他用手指刮去臉上的殘淚，又問：“新王選好了嗎？”
“選好了?！?br/>
“是誰？”
“滕王殿下?！?br/>
想到不僅懦弱還好色的滕王，徐宣啞然失笑，“比劉衾有過之還無不及?！彼ь^再問：“是太后選的？”
婉兒有些驚訝他連這個都猜得到，“是的。”
徐宣只覺得這個事實(shí)就是在譏諷他，“那她又可以繼續(xù)耀武揚(yáng)威了。”
徐夫人怕他想七想八又加重病情，索性說：“太后怎么樣，滕王怎么樣，往后跟我們都沒關(guān)系。你現(xiàn)在沒官沒權(quán)，就是個閑人，關(guān)起房門來過我們的小日子，誰又能說什么了？”
或許徐夫人拜師徐宣現(xiàn)在活下去的目標(biāo)吧。
他看著她一笑，輕輕點(diǎn)頭，“夫人說的極是?！?br/>
自這天后，徐宣的身體便以飛速好起來。
這回每日早起，他也有功夫和心思給徐夫人描眉了。
只是兩人說想要孩子的事，至今沒有動靜。
“不管怎么說還是要留個后?！边@是徐宣的想法，“不然我滿屋子的東西，要留給誰？”
七月為鬼月，諸事不宜，所以新王的登基大典，被放在了六月。
因?yàn)楸涣T權(quán)免官，再加上他刻意避諱，滕王的登基大典徐宣并沒有去。他現(xiàn)在忘卻一切，閑云野鶴，過的就是逍遙日子。
這年七夕，身體已經(jīng)見好的徐宣還跟徐夫人一起去逛了燈會。
然而沒過多久，新王就對徐宣發(fā)難了。
那是一個灼灼烈日，徐宣被新王以請教之名把他傳喚入宮，讓他在殿外，從正午站到黃昏。
不同于已故的梁平帝，這位梁煬帝從幼時就不喜歡徐宣。
所以就算他看著徐宣倒下，他的內(nèi)心也沒有升起半分同情。
徐宣這天是被趙王背回府的。
趙王帶回的不僅是徐宣，還有滿朝文武對他的不滿。
失了圣恩，前塵往事怕是要被某些小人記起來了，徐府的日子，可能就此就不好過了。
徐夫人是知道這些的，但她也沒心思去管。
因?yàn)樾煨稚×恕?br/>
他這次的癥狀是發(fā)熱，就跟吃了五石散一樣，渾身發(fā)熱。
病中，恍恍惚惚，他還聽到大夫在說：“先生本就體弱多病體質(zhì)虛寒，這一病不僅有折陽壽，往后……怕是夫人想要受孕會非常困難?！?br/>
這是說他想要留個后，也成了妄想？
這一病，徐宣又到中秋臨近之時才好。
那天，他坐在院中，拎著杯茶，躺在地上看著愈變愈圓的月亮。
徐夫人拿著一張?zhí)幼谒磉叀?br/>
“你有沒有想過出去散散心？”
徐宣坐起來了一點(diǎn)，看著她說：“誰給你下帖子了？”
“趙王明日在他家院中辦了一個行詩會?！?br/>
“你想讓我去？”
徐夫人溫聲軟語的說：“去看看也是好的。你仔細(xì)想想，你有多少天沒有出門了？”
徐宣想了想，居然答應(yīng)了，“路上回來時，我給你帶慈濟(jì)齋的月餅?！?br/>
徐夫人莞爾一笑，“謝謝夫君?！?br/>
詩會這種東西，徐宣以往不知辦了多少次。
但參加別人的詩會，他倒是頭一遭。
帶著陳濟(jì)，他穿著一身麻布衣就這么去了。
主人趙王對他表現(xiàn)出了十分的熱情，“老師，我沒想到您真的會來……”
“別叫我老師了?！毙煨焕洳粺岬恼f：“我現(xiàn)在一介白丁，你這樣喊我會折壽的?！?br/>
“您說的哪里話？”趙王低頭，畢恭畢敬的把人請進(jìn)去了。
這次的詩會，用的是【曲水流觴】之法。
徐宣一沾靠墊，就舒服的倚著身后的石頭側(cè)臥，懶洋洋的話都不想說了。
“喲，這不是徐大人嗎？”
別人陰陽怪氣的諷刺他也懶得理會。
詩會開始后，他也跟個事外人一樣只是嘴角含笑，然后趁著陳濟(jì)不注意偷酒喝。
來來去去，很快就輪到徐宣作詩了。
“我以往都只是聽說徐大人的一手好字天下無人能及，不知道徐大人的詩做得如何？”
“徐大人的詩肯定會成為這次的詩絕。”
“徐大人可不要辜負(fù)趙王殿下的一片好意?！?br/>
自上次之后，這種冷嘲熱諷只要徐宣出門就能聽到。
他都要快習(xí)慣被人這么挖苦了。
“怎么辦呢？打我又不能打，罵我又不能罵，有再多脾氣，也只能不痛不癢的說些屁話……”當(dāng)時情緒并不好的徐宣就抓著一個不小心撞到他傷口上的胖子說：“其實(shí)你們真的很生氣吧？但是那又能把我怎么樣呢？”
他們能把自己怎么樣呢？徐宣往后一靠，渾身上下散發(fā)出來的慵懶之氣簡直要把周圍的人氣死。
“這……坐沒坐樣，枉為大儒！”
“徐大人今日不會是服了五石散過來的吧？”
“如此放浪形骸，怪不得會為陛下不喜?！?br/>
“徐宣，該你作詩了?！?br/>
聽到居然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徐宣還真笑了。
他把浮到自己面前的酒拿了起來，喝了一口后，對身后跪坐的陳濟(jì)小聲說：“你來跟他們對?！?br/>
陳濟(jì)愣了一下，有點(diǎn)沒反應(yīng)過來。
“我……先生，我跟他們對詩，身份不符啊。”
“確實(shí)是身份不符。”徐宣挑眉，故意委屈的說：“不過，你要是不開口，就顯得我好像要怕了這群王八一樣啊?！?br/>
陳濟(jì)自然是不想徐宣被人欺負(fù)的——就算他知道他們并不能。
他吸了口氣，慢慢的朗聲說出自己剛才在心中作好的詩。
這是陳濟(jì)第一篇有記載的事。
在新語文課本教材中，這首詩為五年級語文必背必考詩句。
陳濟(jì)在作詩方面的才華，第一次被真正的展示出來。
看著一個又一個的文人被陳濟(jì)斗得啞口無言，徐宣心里樂開了花。
入夜，他回到家，進(jìn)門后第一件事就是放聲大笑。
從他走的八字步就能看出來，他肯定是喝了不少酒。帶著婉兒一直侯在門前等他回來的徐夫人看他這樣，忍不住嘆了口氣，“怎么，又喝酒了？”
“今兒個開心，開心?！毙煨斡煞蛉朔鲋瑢χf著一些醉話。“夫人呀，你是不知道啊，今天可太解氣了。陳濟(jì)，我?guī)н^去的區(qū)區(qū)一個書童，居然把那些小有名氣的文人雅士們殺得片甲不留，最厚詩會結(jié)束時，他們不僅慫得像王八，臉色也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樣?！?br/>
徐夫人“嗯嗯啊啊”的應(yīng)著，聽到這里立馬說：“我剛好做了螃蟹，你要不要吃？”
“吃，再給我來三兩桂花酒！”
“還喝酒吶？”
走在后面，陳濟(jì)看著這夫妻倆的背影，露出溫暖的笑容。
婉兒拿帕子掩了掩唇，問他道：“你要不要，也來一份螃蟹？”
陳濟(jì)張了張嘴，“你做了嗎？”
“夫人說要和我們一起吃。”婉兒伸手抓住陳濟(jì)的胳膊，笑著帶他往里跑，“快走快走，晚了就吃不到了！”
離中秋沒有兩日，過年卻還有三兩個月，徐府上上下下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一片喜意。
“中秋的月餅我想吃桂花餡的?！?br/>
“現(xiàn)在搗好像也不晚。”
“我想要夫人親手給我做。”
“呀，你這病好了，要求也變多了？”
徐宣第一次發(fā)出了這么快樂的笑聲。
雖然嘴上抱怨，但第二天，徐夫人還是帶著一干婢女在院中采桂花。
徐宣就這么坐在旁邊，嘴角勾起，面帶微笑。
他對身后的陳濟(jì)說：“這樣很好，對吧？”
陳濟(jì)也是笑容滿面，“就跟真正的家人一樣?！?br/>
“夫人她確實(shí)是把婉兒當(dāng)成妹妹看的，至于你嘛……”徐宣稍微側(cè)了側(cè)頭，看著陳濟(jì)說：“你要不要做我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