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溫北伐可以說舉世矚目，但沒有多少人希望他贏，包括晉國大多數(shù)君臣。

    當(dāng)聯(lián)軍勢如破竹一路打到枋頭，離鄴城只有幾十公里的時候，晉國君臣都慌了神。

    這可怎么辦？

    燕國也是天下強國，怎么這么窩囊？很多人內(nèi)心深處開始給慕容垂加油鼓勁，你們可一定要撐住啊。

    然而接下來的發(fā)展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yù)料，一夜之間淮北變了天。

    晉國君臣又開始反過來為桓溫祈禱，可一定要撐住啊，你要是沒了我們可咋繼續(xù)談玄論道。

    他們拼命去打探消息。

    淮河有兩千多里長，不可能完全鎖死。唐國所謂的封鎖也就是杜絕大量人員和貨物通行，零星人員偷渡根本就顧不過來。

    所以還是有情報傳遞回去。

    但這些情報讓整個晉國都陷入了動蕩之中。

    淮北之地已經(jīng)盡皆落入唐國之手，桓溫大軍被唐、燕、秦三國包圍危在旦夕。

    這個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迅速飛遍京城乃至全國，舉國震動。

    一時間人心惶惶，都以為滅國就在眼前，太后褚蒜子連忙召集群臣商議應(yīng)對之策。

    “南郡公的二十萬大軍是我晉國精銳，若失去他們則國祚不穩(wěn)危及社稷，眾卿可有解圍良策？”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說話。

    褚蒜子心下焦急萬分，但她也不敢把這些人給激怒了。

    臨朝稱制這么久她太了解這些人的秉性了，真逼急了敢直接撂挑子，大不了換個皇帝稱臣，他們繼續(xù)當(dāng)士族。

    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謝安：“謝侍中，不知你可有良策？”

    前世的這個時間節(jié)點，因為謝奕的死亡、謝萬的不爭氣，謝安正式出山擔(dān)起了謝家的門戶，官職做到了吏部尚書、中護軍。

    這一世謝奕一直活的好好的，嘴炮王者謝萬都沒來得及丟人現(xiàn)眼就病死了，謝家的門戶不需要他來支撐。

    所以才只是侍中，并未擔(dān)任吏部尚書、中護軍，而且在朝中很少發(fā)言顯得非常低調(diào)。

    此時聽到褚蒜子點他的名，心中嘆了口氣。晉國太后是他的堂侄女，唐國皇后也是他的侄女，難辦啊。

    不過，雖然都是侄女，從個人感情上他更傾向于謝道韞，畢竟是親侄女還是他一手帶大的。

    關(guān)鍵是唐國皇室大權(quán)獨攬，謝道韞是名副其實的皇后，晉國皇室不過是半個傀儡。

    再說褚蒜子的兒子已經(jīng)死了，晉室和謝家的血緣關(guān)系已經(jīng)斷絕。而謝道韞子嗣眾多，長子還被封為太子。

    投資唐國對謝家的幫助更大。

    但從實際來說，他知道自己必須要為晉國考慮，至少在唐國徹底站穩(wěn)腳跟之前當(dāng)晉臣對謝家最有利。

    “太后，根據(jù)得到的情報來看，唐國掌握了一種兵器，殺人于數(shù)里之外，攻城略地?zé)o有能擋者……”

    “謊言?！彼抉R昱打斷他的話，道：“赤裸裸的謊言，天下怎么可能有這樣的武器，必定是下面的人為了推卸責(zé)任編造的謊言?！?br/>
    其他人也竊竊私語，大多數(shù)人都保持懷疑態(tài)度。也有許多人和司馬昱同樣的想法，直接認定是謊言。

    謝安語氣平靜，道：“如果只是一兩個人如此說還能有假，所有人都這么說我們就要慎重對待了?！?br/>
    “且，諸位可還曾經(jīng)記得當(dāng)年百濟和唐國發(fā)生的那場海戰(zhàn)？我相信許多人都派人打聽過詳細情況?！?br/>
    “我也打探過，得到的情報是唐國掌握了一種聲如雷震，可以在數(shù)里之外摧毀敵船的兵器。”

    “當(dāng)時我也不信，以為是百濟故意散布謠言給自己的失敗找借口?？涩F(xiàn)在想來，應(yīng)該是真的?！?br/>
    眾人這才想起當(dāng)年的那場海戰(zhàn)，百濟數(shù)萬水陸聯(lián)軍，一天時間就被擊敗幾乎全軍被俘，當(dāng)時可是引起不小震動的。

    確實如謝安所說，很多人都派人打探過情況，得到的都是什么雷霆之力啊之類的‘謠言’。

    沒有人相信這些鬼話，后來這件事情就慢慢的被遺忘了。

    此時經(jīng)謝安這么一提醒才想起來，兩項一結(jié)合也忍不住暗暗吃驚，莫不是唐國真的掌握了秘密武器？

    再想到唐國幾乎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拿下了整個淮北，斷了桓溫軍的后路，大家就更慌了。

    這可是桓溫軍，此時晉國最能打的軍隊。都沒有能對唐軍的行動造成任何遲滯，太不正常了。

    難道那種兵器是真的？

    連司馬昱都眼神閃爍，不敢在堅持剛才的看法。

    褚蒜子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程度，勉強控制住情緒，問道：“謝侍中，你繼續(xù)說?！?br/>
    謝安道：“我們對唐軍了解太少，貿(mào)然出兵救援并非明智之選?！?br/>
    “臣以為，當(dāng)務(wù)之急是抽調(diào)軍隊把守長江天險拱衛(wèi)京師，防止唐軍繼續(xù)南下?！?br/>
    “同時招募更多的軍隊，加緊訓(xùn)練以應(yīng)對可能到來的危險?！?br/>
    司馬昱下意識的問道：“淮北的那二十萬軍隊怎么辦？”

    謝安沉默了許久才語氣沉重的道：“當(dāng)斷則斷?！?br/>
    “嘩。”朝堂頓時就亂了起來，那可是二十萬精銳，說不要就不要了？

    雖然之前他們也巴不得桓溫失敗，可現(xiàn)在情況不同了，晉國承受不起這么大的損失。

    但大家之所以反應(yīng)這么劇烈，還有一個原因：謝奕也在包圍圈里，謝安這么做就是連親兄長都不要了。

    也正因此，本來還不當(dāng)回事兒的朝臣終于感受到了鋪面而來的壓力。

    以前北方的國家也南征過，但都被他們擋回去了。守著淮水和長江兩道天險，他們才敢放心的吃喝玩樂。

    本來他們以為這次的情況和以前沒啥區(qū)別，最多就是死點人，完事兒大家歌照唱舞照跳。

    可謝安連自己的親兄長都不敢去救，說明危險前所未有，很可能涉及到改朝換代。

    他們?nèi)绾文懿换拧?br/>
    雖說大不了換個皇帝效忠，可改頭換面的過程總會有些倒霉蛋家破人亡。

    不管這個概率有多大他們都不想賭，最好的辦法是維持現(xiàn)狀。

    于是這些人也紛紛打起精神，開始出謀劃策。

    在生死存亡的壓力下，這群整天勾心斗角的大臣爆發(fā)出了驚人的效率，很快就拿出了對策。

    抽調(diào)國內(nèi)剩余不多的軍隊來防守長江拱衛(wèi)京師，甚至連嶺南的軍隊都被抽走了大半。

    同時派人去京口，重新整編北府兵。

    北府兵最早是因為蘇峻祖約之亂，朝廷命郗鑒在京口地區(qū)打造的軍隊，把守長江天險拱衛(wèi)京師。

    后來東晉政權(quán)逐漸穩(wěn)定，再加上郗鑒亡故漸漸廢弛，但底子還在。

    重整北府兵，比招募新兵重新訓(xùn)練一支軍隊出來，速度要快的多。

    嗯，郗鑒是郗超的親爺爺。

    在任命新的北府兵統(tǒng)帥之事上，這群士族爭權(quán)奪利的本性再次暴露，半天都沒商量出個所以然來。

    褚蒜子還是更加相信叔父謝安，就問道：“謝侍中有何看法？”

    謝安神色里閃過一絲掙扎，最后化作無奈：“太后，南昌縣公尚在，不若詢問一下他的意見。”

    南昌縣公就是郗超的父親郗愔，京口名義上是郗家的地盤，征求他的意見算是晉國當(dāng)時的潛規(guī)則。

    可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生死攸關(guān)，哪還顧得上這個，趕緊確定人選才是。謝安這么說，其實就是在推脫。

    褚蒜子不明白他為什么會這么做，你連自家兄長說放棄都放棄了，為何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推脫了呢？

    在大家看來謝奕是兇多吉少了，她的打算是趁這個機會把謝安提拔起來，再給謝家一個盤口讓他們趕緊發(fā)展。

    這明明是一件好事，她相信謝安也能看懂她的意思，可為什么他退縮了？

    朝堂上看出這一點的老狐貍很多，他們也很奇怪，謝安這是咋了？送上門的好處都不要。

    但隨后他們就懶的理會這么多了，再一次投入到爭搶中去。你謝安不要，我們要啊。

    誰家掌握了京口的北府兵，誰家的地位就能上升一個臺階。

    謝安也是有苦說不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太后的意思。

    正常情況下，他肯定會主動出擊展現(xiàn)謝家的價值，推薦自己的弟弟謝石或者侄子謝玄去接掌北府兵。

    可要真這么做了，謝家就只剩下兩個選擇。要么站到反唐的第一線，要么成為賣國賊。

    這兩個選擇他都不想要，只想站在一邊靜靜的等待結(jié)果。

    還沒等眾人商量出個所以然來，又一條消息傳來，荊州刺史桓豁準備率軍北上解救自家兄長。

    這幾年桓家的權(quán)勢達到了人臣的巔峰，桓沖擔(dān)任江州刺史，桓溫自己兼任荊州、揚州、徐州、兗州等州刺史，并都督司并冀三州兵事。

    后來為了北伐方便，他把自己的行在轉(zhuǎn)移到了赭圻。

    然后讓自己的另一個弟弟桓豁擔(dān)任荊州刺史，鎮(zhèn)守荊州防線，防御秦國的進攻。

    此時謝玄也在桓豁軍中，擔(dān)任司馬一職。

    在默認失去桓溫的二十萬大軍的情況下，桓豁手中的軍隊已經(jīng)是晉國為數(shù)不多的強軍。

    而且他還要防范秦國南侵，非常的重要，是萬萬動不得的。

    所以聽到他要出兵救援的消息后，朝廷再次頭疼起來。這時候謝安站了出來，主動請纓去說服桓豁為大局考慮。

    眾人一想，他確實是最合適的說客。原因很簡單，謝奕也在包圍圈里。

    如果桓豁用‘那里面的是我兄長不是你兄長’來懟人，謝安可以懟回去，我兄長也在里面。

    而且謝家和桓家關(guān)系想來密切，他說出來的話更管用。于是朝廷就連忙下詔，讓謝安火速前去勸阻。

    走出京師大門，謝安長出了口氣，終于可以避開這個漩渦了——他去桓豁那里的真實目的是避開這場紛爭。

    他不光自己走，還讓家眷都離開了建康，前往會稽郡的家中居住。

    之后就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一路急行趕到新野桓豁的行在把他堵住，只用一句話就把他給勸住了：

    桓溫和桓沖都在包圍圈里，你是桓家最后的希望，如果你再折損在那里，桓家怎么辦？

    桓豁也是個大才，之前只是消息太突然失了智。經(jīng)過謝安提醒才知道，自己盲目出兵只會徹底葬送桓家。

    他是吃過苦的，當(dāng)年他父親早逝留下他們母親和哥幾個，日子過的相當(dāng)艱苦。

    他母親病了需要吃肉，買不起怎么辦？桓溫就把年幼的桓沖質(zhì)押在養(yǎng)羊的人那里，換了一只羊回來。

    還好那個養(yǎng)羊的人很喜歡桓沖，視如己出甚至還想讓他過繼給自己，只是被桓溫拒絕了。

    桓家崛起后，桓沖重謝了養(yǎng)羊人當(dāng)年的恩情。

    年幼時候吃過苦，好不容易才重振家門，桓豁自然不希望家族再一次沒落，也不想桓家的孩子再經(jīng)歷他們的苦。

    所以，盡管很想去救兄弟，在謝安的勸說下還是忍了下來。

    之后謝安就去見了謝玄。

    此時的謝玄已經(jīng)是二十六七歲的青壯年，娶了桓溫的侄女為妻，兒子都一歲出頭了。

    他知道自家和唐國的關(guān)系，得知父親被圍并不是很擔(dān)心。他發(fā)愁的是，謝家該怎么面對當(dāng)前的局面。

    見到叔父過來，連忙屏退左右請教起來。

    謝安道：“夾在兩國之間，我們做的越多錯的越多，坐觀時局發(fā)展吧?！?br/>
    謝玄道：“這也太被動了吧？”

    謝安重重的嘆息道：“被動也比盲目出手要好啊，唐皇可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如果我們貿(mào)然參與進去，恐怕不好收場啊?！?br/>
    謝玄道：“不會吧，他總不能不顧及大姊的感受吧？”

    謝安道：“帝王無私情啊，如果你大姊敢阻攔，可能連自己都無法保全?！?br/>
    “且接納道卿（謝靖）入唐就是他對你大姊的補償，之后我謝家的存亡就只能看自己的選擇了。”

    謝玄頭大的道：“真麻煩，我寧愿面對十萬大軍，也不想面對這種事情。”

    謝安道：“比起別的家族來說，我們的情況已經(jīng)很好了。至少我們還有的選擇，他們……”

    后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意思在明白不過。

    “好了，就說這么多吧，你千萬要穩(wěn)住不要被人看出端倪?！?br/>
    謝安在這里避風(fēng)頭，建康那邊可沒閑著，經(jīng)過一番激烈爭斗之后終于確定了北府兵統(tǒng)帥的人選。

    情況緊急，趕緊走馬上任。

    其他各地的軍隊也紛紛動身，前往長江各渡口進行防守。

    然而還沒等他們完成調(diào)度，唐國的艦隊就出現(xiàn)在了長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