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不再像少年時(shí)候容易驚恐和沖動。即便是幾個小時(shí)前遇到了這輩子也無法預(yù)料的事情，何田田還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招聘流程，然后像往常一樣開車回家。

    誰說只有男人會在下班后一個人躲在車?yán)?，女人也一樣。很多過去明白的、不明白的事情在眼前跳過，叫何田田覺得心煩意亂。

    周衍的生日在七月初，恰逢高考放榜。他一貫品學(xué)兼優(yōu)，高考成績也遙遙領(lǐng)先于重本線。高三畢業(yè)之后，周衍的同學(xué)和朋友們來家里給他慶生，一起來的還有他早戀的小女朋友。何田田記得那個女孩叫田甜，是他們學(xué)校教導(dǎo)主任的女兒，那一屆的藝體類考生。

    何田田既沒有周衍成績好，也沒有他合群，她不知道該報(bào)考什么樣的學(xué)校，究竟是留在本地、還是去外地看看。何田田懷著心事，沒有太多精力和他的朋友們一起玩。她在吃過蛋糕之后就躲進(jìn)了自己的臥室，戴著MP3在臥室陽臺上吹風(fēng)?？杉幢闶嵌淅锏腗P3，也蓋不住隔壁陽臺上的人聲。

    旁邊是周衍的房間，此時(shí)此刻，何田田清晰地聽到他和女朋友的聲音。

    周衍很冷靜地說：“去了北京以后，會有更好的人等著你?！?br/>
    女朋友顯然過了很久才反應(yīng)過來，“你讓我來你的臥室，就是為了說這些。”

    “異地戀太辛苦?！敝苎苡终f：“我也不想因此耽誤了你的前途，我想了很久，還是由我提分手吧?！?br/>
    何田田本想在陽臺上吹會兒風(fēng)，沒想到能聽到這樣的風(fēng)聲。大概又過了一會，只聽周衍嘆息一聲，“你不用這樣，把衣服穿好?！?br/>
    為了讓孩子們無拘無束地狂歡，媽媽和周叔叔那晚特地外出吃飯，十點(diǎn)多才回家。此時(shí)周衍的朋友們也已經(jīng)各自離去，整個客廳亂糟糟的。何田田幫著李阿姨收拾桌子的時(shí)候，喝多了酒的周衍正躺在沙發(fā)上呼呼大睡。

    何田田搖了搖不省人事的周衍，叮囑他上樓去睡。周衍紅著眼睛“哦”了一聲，迷迷糊糊地上樓去了。

    夜里有些熱，何田田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打算去冰箱摸一瓶冰可樂來喝。就在她打開冰箱門的一瞬間，有人從身后抱住了她。

    她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掙扎著說了一聲，“周衍哥?！?br/>
    雖然小時(shí)候他也牽過她的手，可是現(xiàn)在兩個人都這么大了，哪里應(yīng)該這么親密。何田田面對著冰箱門，絲絲的涼氣噴灑在她臉上，令她的頭腦愈發(fā)清楚?？缮砗筚N著一個熱乎乎的大活人，燙得她手腳都沒處放。

    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田甜，別離開我?！?br/>
    何田田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他既舍不得女朋友，又不想因?yàn)楫惖貞俚⒄`了她，這才殘忍地提出分手。提出分手就算了，喝醉之后還得一個人獨(dú)自舔傷，想來也有點(diǎn)可憐。

    “田甜。”他又低聲喚了一句，而后將嘴唇貼在她柔軟的耳根。

    何田田只覺得全身汗毛倒立，嚇得直接把手里的可樂拍在他臉上。趁著他被冰得一個哆嗦，何田田驚恐地落荒而逃，跑進(jìn)臥室里把門鎖得死死的。

    她的可樂沒拿上來，當(dāng)下覺得夜里熱得更難熬了。

    第二天醒來，何田田收到周衍的短信，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何田田思前想后，她和周衍雖然住在一個家里十多年，可畢竟不是親生兄妹，兩個人以后總要各自談婚論嫁，住得太近實(shí)在不方便。

    周衍要報(bào)考本地的電子科技大學(xué)，如果她也留在本地的話，每個周末都要見面，豈不是太尷尬？何田田把心一橫，干脆離家遠(yuǎn)一點(diǎn)好了。后來她去了外地讀書，有了男朋友，只是沒能和男朋友天長地久。

    媽媽五十歲生日的時(shí)候，周衍已經(jīng)不知道談了多少個女朋友，不過那一回家宴之上，他哪個都沒有帶。何田田還清晰記得周衍站起來敬酒時(shí)候的情形，他說他雖然一直稱呼媽媽為“江阿姨”，可是他無數(shù)次忍不住想要叫她一聲“媽”。

    周衍的父母因?yàn)殡x婚而分開，那一回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一番話，大概是對媽媽這些年的努力和小心翼翼的最好回報(bào)。

    她闌尾炎住院那一次，不知道怎么提到了高考后的那一次誤會。周衍說，那一次他沒有認(rèn)錯人。

    除了逢年過節(jié)，何田田很少回家，她一直單身，周衍一直換女朋友。她從未想過，她并非為他單身，他卻因?yàn)樗豢辖Y(jié)婚。從小到大的許多細(xì)節(jié)串聯(lián)起來，叫何田田不得不相信，從母親再婚、她踏入他家里的那一刻開始，周衍就沒有把她當(dāng)做妹妹。

    他小心翼翼地收集她的每一張照片，集成一本一本的相冊，閑暇時(shí)候拿出來翻看。

    其中幾張照片有損毀過的痕跡，像是撕裂了又拼接起來。周衍笑著指給她看，“大多數(shù)女孩很聽話，也從不翻我的私人物品，可是姚詩鳶卻不是，她撕了你的照片?！?br/>
    何田田沒有感受到被人喜愛的愉悅，反而冷得渾身發(fā)抖。姚詩鳶是跳樓自殺，自殺的原因是無力償還校園貸款。

    她警覺地盯著周衍，“你把她怎么了？”

    “沒什么？”周衍無辜地笑笑，“我提出了分手，她試圖挽回?！?br/>
    其實(shí)這些年里，周衍談過許多女朋友，起初只是一起吃飯、逛街，緩解一個人的空虛寂寞。隨著年齡的增長和社會風(fēng)氣的日益開放，他和她們的交流從精神層面上升到肉體需求。肉體滿足之后，他會陷入更大的寂寞和空虛，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和一個并不喜歡的女孩上床?？墒侵苎苤溃齻儫o一例外都很愛他。如今戀愛的時(shí)間越來越多，分手的理由反而越發(fā)千奇百怪。

    何田田閉上眼，周衍的聲音像是魔咒一樣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看著你從小長大，像小王子小心翼翼地呵護(hù)著他的花，秦江算個什么東西？他拿什么和你結(jié)婚？”

    “李涉和你在一起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不是朋友了?！?br/>
    “我們本來就不是兄妹，為什么不能在一起？”

    何田田似乎在周衍的眼中看到了飛蛾撲火一般的瘋狂。她不能接受他的感情，這和血緣、親情，甚至是社會輿論無關(guān)。她驚慌地取過大衣外套和包包，從他的房子里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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