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

    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游jì皆秾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今夜是元宵，市肆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五彩的琉璃花燈皆高掛在賣架上，夜空中綻放出絢爛的煙火，鞭炮的聲響不絕于耳。男女老少面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

    在煙火映照不到的夜空中，白sè的衣裳獵獵舞動(dòng)。站在屋頂，男子手持銀白長劍，神sè淡漠地注視著不遠(yuǎn)處沸騰的人們。仿佛站了很久，劍眉星目被夜空籠罩，渾然一體。

    突然鑼鼓聲起，響徹云霄。八個(gè)壯漢抬著一架巨大的黃金龍轎在人們不約而同讓出的道路中行進(jìn)，氣勢(shì)恢宏，鋪張揚(yáng)厲，甚是壯觀。

    “娘，轎里坐的是誰?。亢么蟮呐艌?chǎng)……“垂髫少女垂髫少女拽著婦人的袖襟，問道。

    “噓……“婦人連忙用食指抵住雙唇，低聲道：“小丫頭，小聲些，可別讓人聽見。轎里坐的人是朝廷里的攝政大臣，連皇上都要對(duì)他禮讓三分呢……”

    孩童雖聽不懂“攝政大臣”的意思，但一聽是皇上都得禮讓的人，也不禁似懂非懂地驚訝，露出崇敬的表情。

    鑲嵌著七彩寶石的純金龍矯的轎頂有一顆雕琢jīng致的龍頭，栩栩如生。如同古代神話里的神祗一般睥睨著腳下的平民。龍眼是兩顆奪目的紅寶石，在煙火下熠熠生輝。龍矯緩慢而沉穩(wěn)的行進(jìn)著，兩旁的百姓都向轎子里的人跪地膜拜，齊聲高呼著：

    “赤夜大人千歲千千歲！赤夜大人千歲千千歲！”

    黑暗中的白衣在空中漂浮，忽而一凜，長劍出鞘，一道寒芒在手中閃現(xiàn)。男子持劍迅速而輕捷地在屋檐上飛躍，竟無一絲聲響。驀地矯簾揚(yáng)起，白影如閃電般擦過，隨行的侍從尚未反應(yīng)，只聞“咚咚”兩聲，似是有一物滾下轎子，乍一看竟是一顆頭顱！眾人驚叫，鑼鼓聲驟然停止。

    “有刺客?。。　饼埑C前后的衛(wèi)兵方才反應(yīng)過來，將轎子緊密包圍，眾兵手持佩刀，緊惕地向周圍逡巡。

    一聽有刺客來犯，眾人不禁驚叫，慌忙地抱頭逃竄，場(chǎng)面頓時(shí)混亂一團(tuán)，喜慶的佳節(jié)卻變成了鬧劇。

    “各位百姓不必惶恐!”忽然，一個(gè)成熟而富有磁xìng的聲音打破了喧嘩，“本官無事?！敝灰娨粋€(gè)中年男子身著錦衣華服從龍矯里走出，緊圍的衛(wèi)兵立刻退讓。男子拾起滾落在地上的木人頭，望著兩旁充滿詫異和崇敬的黎明百姓的眼神，道：“區(qū)區(qū)一個(gè)刺客怎奈何得了本官？！”

    眾人振奮，齊聲高呼道：“赤夜大人千歲千千歲！”

    高高在上的攝政大臣睥睨著對(duì)自己頂禮膜拜的眾百姓，揚(yáng)起嘴角，卻因臉sè異于常人的蒼白而顯得愈加詭異。眼角的余光瞥見正西方隱匿于黑暗之中的屋檐之上——一襲白衣在暗夜中翻飛，殺氣畢現(xiàn)。

    鑼鼓聲再次響起，煙火在夜空中綻放出艷麗的sè彩，噼里啪啦的鞭炮和著男女老少喜悅的神情，仿佛永不休止地響著。游行的隊(duì)伍駕著純金龍矯行進(jìn)，散發(fā)著華貴的光芒。

    空氣中，一縷白sè的風(fēng)掠過。

    京城中大街小巷店鋪林立，燈火通明，晝夜不絕。此時(shí)已是午夜子時(shí)，市肆里依舊人頭攢動(dòng)，熱鬧非凡，商販們走街串巷的叫賣，無不顯示著這座都城的繁榮富饒。

    滿香酒樓。

    珠翠盈頭的中年婦女從賬柜后輕佻走出，手中托著一壇酒，笑吟吟地走向那個(gè)白衣劍客的座位。

    “客官，這可是我這里最后一壇“玉醽醁”了，就等您買了這罐接著再摘桂花釀呢！您也知道這桂花待八月才結(jié)，釀一回可不容易呵，這價(jià)錢……呵……”酒樓的老板娘抓搓著豐腴的手，濃妝艷抹的面上堆滿了笑容，眼神不停地在白衣劍客腰間的荷包上打轉(zhuǎn)，似乎恨不得要灼出一個(gè)洞來。

    劍客神情淡漠，從荷包里掏出一錠白鏹，遞給老板娘，她便樂得開了花似的接過錢，反復(fù)掂量著銀錠的重量，喜不自勝。

    “錢可夠？”劍客斜乜了一眼，淡淡問道。

    “夠啦夠啦！客官真是闊氣，不愧是習(xí)武之人！那妾身就先下去啦！您慢慢享用！”說罷，老板娘便急忙拿著銀錠回了后堂。

    白衣劍客冷哼一聲，將酒灌進(jìn)喉嚨，唇齒間彌漫著醉人的木樨花香，麻痹了白衣劍客憤懣和怨恨的心。

    已經(jīng)第五次了，從出師下山后便一直尋找機(jī)會(huì)刺殺，可明明已經(jīng)使出致命的劍法卻也無濟(jì)于事。那個(gè)人如同永生不滅的鬼魅，無法受到任何傷害。難道，真的就這么放棄了么？可于之前未報(bào)的仇恨，實(shí)在是不甘心！

    蘇白向桌子狠狠地捶擊，發(fā)泄的內(nèi)心的不快。卻引來旁人詫異的目光。他卻也毫不在意，抓起壇口便攜劍而去。

    …………

    “蘇白，要沉得住氣。一心決定要去做的事定當(dāng)不可放棄！若半途而廢，那便不再是為師的弟子！”

    那個(gè)堅(jiān)毅而不可違抗的聲音在腦中回蕩，素白的衣袂在二月的chūn風(fēng)中翻飛。習(xí)武堂外那一株垂柳，枝干蒼老卻經(jīng)雨雪風(fēng)霜，如同遒勁的墨體。怒猊抉石，無絲毫拖泥帶水、優(yōu)柔寡斷，剛硬地就像腰間的銀白長劍，削鐵如泥，形如閃電。

    然而，年少時(shí)那樣記憶深刻的形貌如今也只是腦海中漂浮的憧憧人影罷了。只有那素白的衣袖，烏黑如墨玉的鬢發(fā)，和蒼勁古老的二月垂柳，是記憶中對(duì)師傅的唯一印象。

    有多久沒有歸山了？五年?七年？

    師傅的教誨，是一生最受用的東西。

    蘇白抱著酒壇在街道上踉蹌而行，腰間的佩劍隨著主人的步伐啷當(dāng)作響。驀地，似是瞥見了什么東西，爛醉如泥的劍客猛然一停，轉(zhuǎn)頭望向那枚被一堆廉價(jià)首飾掩埋的光點(diǎn)——一株百合花頭飾。

    劍客來到這堆攤貨面前，翻開那些掩住光點(diǎn)的雜物，拾起了那枚百合花飾，凝望出神。

    “喂，你買不買??？”聲音從前方傳來，布衣小販坐在墻角，粗糙污黑的手捂住嘴仰天打了個(gè)哈欠，不耐煩地望著眼前這位醉醺醺的白衣人。

    估計(jì)也是風(fēng)月場(chǎng)里的人物吧，看起來樣貌風(fēng)流蘊(yùn)藉，一身裝束也像是富商巨賈家里才能享有的。偏偏看上了女人的玩意，哼……喝得這般爛醉，定是要拿去買好青樓姑娘的心吧……衣冠禽獸。只可惜我胡老六今生沒福氣，只得靠賣一些小雜小貨勉強(qiáng)度rì，年近四十連個(gè)媳婦也沒有，人的命啊……上天真他媽不公！

    正這樣想著，胡老六不禁滿腔憤懣，隨意碎了一口，不料卻噴向了那個(gè)端詳著飾物出神的買客。雖然瞧不起這樣的富家公子，但錢還是要賺的呀，這要踢了我的攤可咋辦！

    一念之間，胡老六剛要脫口驚呼，然而電光石火間，白衣男子卻以極快的速度閃過，只是身形略微右偏，便躲過了那口唾沫。

    “……”小販瞠目結(jié)舌，癡呆的望著眼前的買主，發(fā)不出一言。

    “老板，這個(gè)我買了，多少錢？“白衣劍客卻若無其事地問道，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

    “??？哦，三、三文。”小販結(jié)巴道。

    “給你?！卑滓聞蛷暮砂锾统鑫鍌€(gè)銅錢，遞給小販?！翱茨阋膊蝗菀?，多送你兩文。”男子微笑，恍然間神采煥發(fā)，已然不是方才那副委頓迍邅的落魄摸樣。

    “好人吶……”胡老六方才反應(yīng)過來，然而白衣男子的身影已不在視線內(nèi)，只有徹夜的喧囂和如蟻的人流。

    重重宮門內(nèi)，奢行著糜爛華貴的氣息。笛聲悠揚(yáng)婉轉(zhuǎn)，宛如百靈吟唱，又仿佛清泉細(xì)流，沉醉人心，不得自拔。金sè的輕紗帷簾后，六名舞姬輕盈翩躚，絲帶飄飄，衣裙旋舞，滿身的瓔珞隨著舞姬姿態(tài)的變換而碰撞，和著玉笛百轉(zhuǎn)，發(fā)出叮咚的脆響。金燦燦的地上鋪滿了牡丹花瓣，隨著舞姬的腳步而揚(yáng)起，彌散出雍容華貴的迷香。

    高榻上的人一身龍袍，高冠束發(fā)，面對(duì)著眼前令多少人垂涎的事卻一臉正經(jīng)，仿佛只是在朝堂上聽政。旋舞的美姬心里膽顫。

    “夠了！都給朕下去！跳的都是些什么，快滾！”終于，高榻上的人怒斥，摔碎了手里盛著瓊漿玉液的翡翠琉璃杯。

    笛聲驟然停止，六名舞姬花容失sè地退下。一時(shí)間，金碧輝煌的殿堂中竟安靜得如同死寂。

    “陛下?！甭曇魪呐詡鱽?，成熟而富有磁xìng，卻是一位中年男子錦衣華服地出現(xiàn)，蒼白的臉在燭光的映照下如同鬼魅。

    身著黃金龍袍的皇帝在見到此人后立即大喜，卻不再是方才那副冷淡模樣?！俺嘁梗〕嘁?！”皇帝興奮地大叫著，抓著男子的衣袖，竟像個(gè)孩童見了糖果般。

    “陛下。”男子再次重復(fù)稱呼了一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俺嘁?，我要聽！我要聽你吹蘆笙，你吹給我聽好不好！”皇帝年近古稀，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粉灰的舌頭伸出口外，涎著唾液，活脫脫就是一條癩皮狗！

    “陛下，若您想聽并非不可，只是您要怎么做呢？”男子狹長的眼眸如同一潭深淵，漆黑地看不到底。

    “我知道，我知道！”鬢發(fā)花白的皇帝松開拽著男子衣袖的手，支持著老邁的身體匍匐在他腳前，頭重重的磕在地上，對(duì)著眼前錦衣華服的男子畢恭畢敬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夜幕低垂，漆黑的天空上有疏星閃爍。一座府邸伶俜地佇立在京城一隅。門上高懸的匾額刻著“蘇宅”二字，但因?yàn)闅q月的流逝已然模糊不清。

    可能是季節(jié)寒冷的緣故，府里蕭條而寂靜。冷風(fēng)卷起院落里枯黃的樹葉，混著沙土形成小小的漩渦，轉(zhuǎn)瞬即逝。整座府邸修建講究，十分寬闊。可知府邸的主人家財(cái)萬貫，卻又不失文雅，顯然是富商巨賈。然而院落里積薪的灰塵卻使人有一種蹉跎歲月的滄桑感。內(nèi)院的一間閨閣中，有淡淡的燭光搖曳，隱隱聞到輕輕的啜泣聲。

    “吱呀”一聲，府邸的大門被推開，一襲白衣進(jìn)入，卻是那劍客蘇白。聽到內(nèi)院微微的抽搭聲，蘇白眼神復(fù)雜，握緊手中的百合花頭飾。

    男子輕手輕腳的推門而入閨閣，仿佛不愿驚動(dòng)什么似的。看見家里唯一的仆人用衣袖掩著臉，身體顫抖著，見他進(jìn)來，行禮道：“少爺?！?br/>
    蘇白走近紅木軟榻，撩起白紗帡幪，坐在床沿，輕聲喚道：“青妍?！?br/>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榻上的人吃力地轉(zhuǎn)過身子，卻是一個(gè)少女模樣，眉目清秀，與蘇白有幾分相像。仿佛是被病魔折磨了許多年，她的臉sè蒼白清癯。在看清來人后，苦澀地笑了笑，兩行清淚順勢(shì)而下。

    少女嘴唇翕動(dòng)，發(fā)出低啞的聲音：“哥哥?！?br/>
    蘇白抓起胞妹的手，將百合花頭飾放入少女手心，輕聲道：“送給你的?！?br/>
    少女緩緩抬起手，看見手中冰涼潔白的百合花，露出淡淡的笑容：“百合花啊……青妍最喜歡的花。”少女又將頭飾遞給蘇白，氣若游絲：“哥哥，幫我?guī)?，好嗎？?br/>
    蘇白頷首，小心翼翼地將頭飾插入少女干枯的秀發(fā)，蘇青

    妍憔悴地笑了笑，此時(shí)的她竟有一種凄美之感?！扒噱羻幔俊?br/>
    “嗯……很漂亮。”

    “那哥哥一定要記住青妍現(xiàn)在的樣子啊……”

    “好……”

    蘇青妍用削瘦的手撫摸著胞兄的臉頰，眼里滿含不舍，卻極力克制住全身螻蟻啃食般的痛苦，緩緩合上雙眼：“那么，哥哥，青妍，就先睡了……”

    蘇白惶恐地抬起頭:“別！”

    然而少女落下的手還是將面上一絲一縷的溫度帶走。蘇青妍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一種滿足的，幸福的笑容，烙印在他的心里。淚水不可遏止的從眼眶里涌出，蘇白捻住被角，輕輕往上拉，蓋住了少女的面容。

    “放心，哥哥定會(huì)為你報(bào)仇?！?br/>
    女仆悲傷地喃喃：“小姐……小姐走了……”

    幽暗如夤夜的地牢，仿佛有誰感知到親人的逝去，發(fā)出不絕如縷的嘆息。在光無法觸及到的地方，滴水的沙漏散發(fā)出銀河般的亮光，滴答滴答的響著。

    “時(shí)間不多了啊……”那個(gè)聲音微微道。

    翌夜。

    一襲白衣頹廢地靠在靈柩旁，身邊是空空如也的酒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而他的手中卻依舊握著一壺酒，兩頰呈現(xiàn)出被酒jīng麻痹后的緋紅。

    靈柩放置在靈堂的正中位置，那是一口由紅木制成的棺材，與那個(gè)逝去的少女生前所寢的軟榻是同一材質(zhì)。靈柩旁散落著團(tuán)簇的百合花，在寒冷的冬夜中彌漫著清新淡雅的馥郁芳香。

    百合……百合……

    多么清純的花兒啊……

    蘇白的目光幽靜而深遠(yuǎn)，仿佛回憶起了什么，松開了握著酒壺的手，將臉深埋入掌心。

    十一年前的暴風(fēng)雪夜，北風(fēng)凜冽地吹過，屋外的白雪如碎瓊亂玉般急旋，在寒風(fēng)的席卷下形成一個(gè)個(gè)漩渦，遲遲不能落地。臘月的風(fēng)夾著雪拂面吹來，令人有一種淪肌浹髓般刺骨的寒冷。

    九歲的孩童裹著厚厚的棉襖在院落里搓著凍紅的手，雙腳深深陷入雪層里，口中冒出的縷縷寒氣瞬間便消失在急驟的風(fēng)雪中。雪片吹進(jìn)雙眼，使孩童無法睜開，只得用僵紅的手揉著眼睛，竟顯得有些狼狽。然而，背后便是點(diǎn)著明亮火燭的內(nèi)屋，孩童卻毅然在屋外吹著冷風(fēng)，哆哆嗦嗦地做著奇怪的動(dòng)作。

    “吱呀”一聲，里屋的門被輕輕開啟，露出一雙靈動(dòng)清澈的雙眼，女孩咯咯地笑著，宛如銀鈴。

    “哥哥，你在做什么？”女孩向門外尚自發(fā)斗的兄長問道，眼里藏不住揶揄的笑意。

    突然聽見有聲音傳來，蘇白咳嗽兩聲，扎起馬步，雙手握拳，兩臂筆直地伸在胸前，“沒看到么?我在習(xí)武?！?br/>
    “咯咯咯……”女孩又笑了起來，引來了兄長羞惱的目光，“哥哥……我、我看你不是在習(xí)武……哈哈哈……而是在……是在吹冷風(fēng)……哈哈……”

    “蘇、青、妍！”蘇白大怒，叫出妹妹的名字。

    “嘿嘿……”女孩眼里閃過狡黠的光，輕聲道：“有娘在，看你能把我怎樣。呵呵呵……”笑到最后，看到兄長正像一只作勢(shì)yù撲的狻猊狠狠地向自己撲來，蘇青妍連忙跑向屋內(nèi)的少婦，躲在她背后，有恃無恐地望著氣沖沖的兄長。

    少婦微笑著兀自縫著手中的棉鞋，沒有管兩個(gè)嬉戲的孩童。

    “來抓我吧！來抓我呀！公老虎！”蘇青妍做著各式鬼臉，試圖激起兄長的怒意，然而卻始終躲在少婦背后，不敢踏出分毫，生怕一離開娘親的庇護(hù)，就會(huì)遭到兄長的欺負(fù)。

    “好了好了。妍兒，別再欺負(fù)你哥哥了?！鄙賸D無奈地笑了笑，招呼女孩到面前來。

    唉？我欺負(fù)哥哥？

    “娘，你怎么能這樣，你看他兇神惡煞的樣子，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樣……”蘇青妍忸怩著顛倒黑白，不料母親卻這般維護(hù)者兄長。

    “好了！小丫頭片子，你方才對(duì)錚兒說了什么我都聽見了，一個(gè)小丫頭撒謊也不害臊。”少婦訓(xùn)斥著女孩，面上卻從始至終帶著微笑，宛若白玉的光華，溫文爾雅。

    少婦手中握著一只棉鞋，一針一線卻有如龍飛鳳舞之勢(shì)，讓人不禁叫絕?！斑青辍耙宦暎€頭剪斷，一只鞋嶄新的被婦人捧在手心，”錚兒，過來?！皨D人對(duì)蘇白招手，親和地微笑。雖為人母，但少婦卻美麗地如同一朵蓮花，潔白而又溫柔，掩蓋不住曩rì的美貌。

    蘇白應(yīng)聲走去，少婦拿起雕花檀木桌上的另一只棉鞋，道：“今rì是你生辰，娘特地為你做了一雙棉鞋，快穿穿看，合不合腳。你如今長大了，娘也不好再像以前小時(shí)候那樣比劃你的腳，只希望不要小了才好。合適嗎？”

    少婦說話時(shí)，蘇白已穿上了棉鞋，感到棉花溫暖的材質(zhì)裹住了雙腳，一股暖流傳遍全身，使屋外的寒氣瞬間散去。

    十二月初九，他的生辰。

    生在這個(gè)寒冬臘月的時(shí)期本是一種不幸，而卻讓他擁有這樣一位慈愛的母親，從他有記憶開始，每逢他的生辰，娘親便會(huì)做一件保暖的衣物贈(zèng)予自己。四歲時(shí)是虎頭帽，五歲時(shí)是棉夾襖，六歲時(shí)是棉抄手……今年他已是九歲，娘親贈(zèng)他的是棉鞋。皆是御寒保暖之物，使他不再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

    他，是多么幸運(yùn)啊。

    “謝謝娘?！碧K白回應(yīng)道，被母親擁抱著，淡淡的香氣充滿了鼻腔。

    “看，娘也給我做了雙棉鞋，上面還繡著百合，可比哥哥的好看得多！”蘇青妍蹦蹦跳跳地走到蘇白面前，從裙裾下伸出玲瓏小腳，向兄長炫耀著自己的棉鞋，蜜桃般粉嫩的臉上得意洋洋。

    少婦不禁掩口笑道：“癡丫頭，哥哥是男孩子，如何繡花花草草的？真是頑劣成xìng了……”

    女孩兒吐了吐舌頭，繼續(xù)欣賞著自己的鞋。

    母子歡笑間，只聞見屋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三人的談話。

    “阿璧，去看看是不是老爺回來了?！鄙賸D對(duì)著身旁的女婢道，面上露出期待又喜悅的神情。

    “是，夫人。”女婢退出門外。

    “啊，是爹爹，爹爹會(huì)不會(huì)給妍兒帶什么好玩的回來？”蘇青妍猜想著，笑容染上了嘴角。

    “是啊，爹這次外出已經(jīng)將近半個(gè)月了，也該回來了吧?！?br/>
    須臾，還不見阿璧回來，蘇白按捺不住，起身出門：“我去看看?！?br/>
    少婦叮囑：“小心些，外面冷?！?br/>
    然而當(dāng)他剛剛跨出門，只聞一聲尖叫，便看見女婢淚眼婆娑的飛奔過來，卻因?yàn)榕艿锰於婚L裙絆住，撲倒在雪地上。蘇白正yù扶起她，便看見迎面而來的一群勁裝大漢，在暴風(fēng)雪中健步如飛。蘇白趕緊扶起女婢，正待詢問那些人，卻不料房門已被推開，勁裝大喊排闥而入，神情兇狠如餓狼，來勢(shì)洶洶。

    “你們是誰？來干……”一語未畢，蘇白已被領(lǐng)首的人一腳踢開。

    只見那群人共有十一個(gè)，皆是一身黑衣，右胸前上的一抹猩紅格外刺目——曼珠沙華。

    那群人中的毒梟手里提著一只布袋，里面往外滲著血，蘇青妍不禁驚叫，觳觫著躲進(jìn)少婦懷中，面sè蒼白。“娘……血，有血……”蘇青妍緊抓著少婦的衣袖，感到孩子正在戰(zhàn)栗，她蹙眉望著那群人。

    “哈哈！蘇夫人，孩子竟已長到這么大了？別說，跟她爹還真像……”鬼足笑得猙獰，粗糲的臉上灰sè眼眸透著凌厲的殺氣。

    “你們是誰，怎能私闖民宅！快出去！”少婦的聲音陡然嚴(yán)肅，不再是片刻前的溫柔慈愛。

    “出去？”鬼足冷笑，將布袋扔在地上，踢了一腳，“先看看這是什么吧！”

    只見一顆頭顱從布袋里滾出，雙目已被剖出，漆黑的眼眶空洞而詭異，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少婦。

    “啊！鬼啊！”女孩恐懼地尖叫，摟緊了娘親的脖子。

    “相公！”然而，少婦卻捧起了頭顱，對(duì)著女兒喃喃：“妍兒，你不認(rèn)得了么？他是你爹啊……”她撫摸著丈夫的眉眼，淚眼汍瀾?！暗吭趺磿?huì)！”蘇白怔忪，不可思議地看著那顆血流滿面的頭。

    “一定是你們！你們殺了我爹！”九歲的男童立刻意識(shí)到自己的殺父仇人就是眼前這些黑衣的大漢，也不管勢(shì)單力薄，稚嫩的拳頭砸在毒梟堅(jiān)實(shí)的胸膛上。

    足冷哂，輕易地提起男童，“小屁孩！逞什么英雄！”隨即將他摔在了地上。

    “你們這群畜生！連孩子也欺負(fù)！”少婦的聲音陡然尖利，與此同時(shí)，三道寒芒激shè而出，直刺鬼怨心口！

    然而他反應(yīng)敏捷，側(cè)身手指一并，便將寒芒收入指中——三根冰藍(lán)sè的針！毒梟手指稍加用力，針應(yīng)聲而斷?！啊毯瘏取焙谝率最I(lǐng)冷笑，“蘇夫人果然不是普通人?？上В隽司拍甑牧计?，早已生疏。就連‘刺寒’的三成功力都沒有達(dá)到，想必都沒有用過多少功夫吧？更何況，毒都沒有來得及涂，這分明，就是在垂死掙扎！”猩紅的曼珠沙華栩栩如生，凄冽而詭異，仿佛幾縷血絲，飄渺在他的右胸前。

    蘇青妍在胞兄懷里歔欷，泣不成聲。六歲的她褦襶無邪，完全被眼前的場(chǎng)景所震驚，麻木地啜泣著?！案绺?，我害怕……”女童攥緊了蘇白的衣袖，輕聲道。

    “哈？我還忘了她?！惫碜銓⒛抗廪D(zhuǎn)向蘇青妍，邪笑著，走向抱在一起的兄妹。

    “不要！不要傷害他們！”婦人扯住他的衣角，跪在地上，胸口因悲痛而劇烈的起伏，美艷的臉上淚痕交錯(cuò)?！澳阋鍪裁次叶即饝?yīng)你，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們……求你……”

    鬼怨扶起她，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嘴角勾起冷酷的彎度。

    少婦神情復(fù)雜，眉頭深鎖，思索片刻，最終悲愴的點(diǎn)頭：

    “好……我回去?！?br/>
    男子滿意地笑了笑，做出邀請(qǐng)的手勢(shì)：“那么，就請(qǐng)夫人適時(shí)啟程吧？”

    少婦戀戀不舍地望了一眼兩個(gè)孩子，目光最后落在女婢的身上：“阿璧，拜托你了……”

    “夫人，你要去哪里??？”女婢驚詫道。

    少婦轉(zhuǎn)身，沒有回答這個(gè)問題，只是隨著十名勁裝大漢而去。

    “啊！”然而，還未走出院門，身后卻傳來女兒劇痛的叫聲。

    “妍兒！”少婦不顧阻攔，迅速飛奔回去。只見黑衣男子提起女童的衣領(lǐng)，往脖頸處放了一物，女童立即暈厥過去。

    “你對(duì)她做了什么！”少婦驚懼地怒問道。

    “夫人又何必明知故問，我?guī)煶写笕?，學(xué)到的只有一樣……不過，我延長了她的死期，沒有殺了她，已算仁義了?！惫碓估淅涞毓雌鹱旖?，灰sè的眼眸中帶著邪魔的氣息。

    “卑鄙！”少婦怒罵，隨即又準(zhǔn)備從袖里發(fā)出三針，然而摸索須臾，卻霎時(shí)白了臉，憤恨地瞪著他，束手無策。

    “沒有針了啊……那就方便多了，”黑衣男子得意地勾起嘴角，對(duì)下屬厲喝：“帶走她！”

    “是！”其中兩名勁裝大漢大步上前抑住了少婦揮舞掙扎的手臂，將少婦強(qiáng)行壓出了屋外，動(dòng)作雷厲風(fēng)行，迅如閃電。

    “錚兒！”屋外傳來少婦嘶喊的聲音，“照顧好妹妹！”聲音到最后已然消失在急驟的風(fēng)雪中，寒風(fēng)凜冽，吹進(jìn)了內(nèi)屋，冷凍了男童的心。

    蘇白呆坐在地上，眼神呆滯，如散架的木偶一般委頓。直到女婢顫抖著聲音爬了過來，抱起昏厥的蘇青妍：“少爺……小姐，小姐身上……”

    那是一團(tuán)拇指大小的黑氣，在女童潔白的脖頸上蔓延、擴(kuò)散。仿佛是砭骨的疼痛，竟使她不停地痙攣般地抽搐，臉sè蒼白如紙，沒有絲毫生氣。

    “妹妹……妹妹……快醒醒，青妍……“蘇白隱忍著眼眶里打轉(zhuǎn)的酸楚的淚水，突然仰天悲痛的哭喊：”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