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jì)云蘅站在街邊一處十分不起眼的地方，正盯著面前不遠處那個踢沙包的小孩看。

    趕上早集的時間，街道上來往的人并不少，叫賣的喧嘩聲不絕于耳，尋常百姓都有自個要忙的事情，鮮少有紀(jì)云蘅這樣，一大早就站在街頭，像是在等什么。

    倏爾，那玩耍的小孩腳上一個用力，將圓滾滾的沙包踢到了紀(jì)云蘅這邊，小孩順著沙包看過來，一下就看見了站在邊上的紀(jì)云蘅，馬上臉色大變，邁開步子來追沙包。

    然而已經(jīng)晚了，那沙包滾落在紀(jì)云蘅的邊上停下，被她一個箭步?jīng)_上前，抓起沙包扭頭就跑。

    鬼鬼祟祟等了許久，就是為了這一刻。

    紀(jì)云蘅一口氣跑出老遠，身后的小孩追不上，眼看著沙包被帶著遠去，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引來了爹娘的安撫，說不過是撿來的東西，等去了集市再給他買別的之類的話，不過很快被紀(jì)云蘅跑在身后，聽不見了。

    這個圓滾滾的沙包，其實是紀(jì)云蘅自己做的。

    她將幾塊舊衣裳裁下的布縫在一起，里面灌滿了沙，再串了幾條細繩子編織成的穗子，就成了一個簡易的玩具。前幾日上街的時候她拿在手中玩，不慎掉落在路邊被那小孩給撿起來，紀(jì)云蘅上前討要，卻被小孩的父親兇了一頓，她害怕挨揍，也沒敢繼續(xù)要。

    這幾日她日日早起，終于在今日逮到了機會，拿回了她自己的東西。

    雖然已經(jīng)被踢得臟兮兮的，但紀(jì)云蘅不介意，她回去洗洗就是了，失而復(fù)得總是讓人高興的。

    她一路小跑，深入集市之中，在街尾處停下——那里已經(jīng)站滿了人，皆是排隊來賣豬肉的。

    見了紀(jì)云蘅，善談的婦女笑瞇瞇道：“小先生，今日倒是來得早?！?br/>
    紀(jì)云蘅并未立即回答，先是蹭了蹭鼻尖冒出的細汗，再喘了兩口氣，這才望著那說話的婦女，慢吞吞地回答：“我每回都比薛叔來得早?！?br/>
    旁處的幾人跟著笑了，一道埋怨起薛久為何還沒來。

    正說著，人就到了。

    薛久是個魁梧的漢子，四十余的年紀(jì)，一身腱子肉，是這條街上有名的屠夫。

    他不養(yǎng)豬，只賣豬，且還是賣一日，休四日。按理說沒有這樣做生意的人，但薛久偏偏如此，概因他的豬肉是要從外地買來，這一來一回的時間，正好是三日半，再余下半日殺豬分肉，于是也只能四日一開張。

    他的豬肉也不知是從哪買來的，與泠州當(dāng)?shù)夭煌?，皮毛并不是黑色的，反而是淺淺的粉色。吃起來不僅軟嫩，還沒有半點肉腥味，因此就算他的豬肉比別家的貴一些，也還是極受歡迎，每每到了賣肉之日，這地方就早早站滿了人排隊等候。

    薛久在集市城租了個小鋪子賣肉，卻大字不識一個，于是雇了紀(jì)云蘅當(dāng)他的賬房先生，負責(zé)記賬，這也是為何那些人稱紀(jì)云蘅為小先生。

    紀(jì)云蘅今年十七，膚色潤白似玉，貓兒一樣的眼眸像是被濃黑的墨汁染過一樣，與白皙的膚色相稱，是單看一眼就讓人覺得漂亮的模樣。她左眼角下面一顆黑色小痣，平添些許精致，長發(fā)如上好綢緞一般，簡單系個發(fā)帶。身上是竹青色的長裙，如同剛劈開的竹筍，水嫩得令人眼前一亮。

    這樣模樣標(biāo)致，性子又溫潤的姑娘，又寫得一手好字，在尋常人家之中已經(jīng)算是頂天的條件了，年齡一到，怕是門檻都會被媒人踏破。

    然而多來薛久這里買幾次肉的人都知道，這小姑娘是個腦子有些問題的。

    她記賬的時候瞧著還算正常，若是停下來，大部分時間都在發(fā)呆，時而自言自語，若是有人與她搭話，她反應(yīng)也極慢，回答更是大多時候都對不上別人的問題，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沒人將說親的心思打在她的身上。

    薛久推著車來，眾人一哄而上，已經(jīng)開始爭搶豬肉了。他與旁人閑說了幾句，來了紀(jì)云蘅邊上，笑著說：“佑佑今日這身衣裳好看，瞧著精神。”

    紀(jì)云蘅往前兩步，說：“薛叔，我今日又比你來得早?！?br/>
    “好，今日的十文還是你的。”

    這是薛久雇傭紀(jì)云蘅時定下的規(guī)矩，每次開店賣肉都會額外備上十文錢，若是紀(jì)云蘅來得早，那十文錢就是她的。

    許是薛久每回開店都要準(zhǔn)備很久的豬肉，所以基本是紀(jì)云蘅來得早，十文錢總是落在她的手中。

    薛久邊笑邊開了小鋪子的門，先是搬出了桌椅和筆墨紙硯，讓紀(jì)云蘅坐下來開始準(zhǔn)備記賬，再將里面掛肉的架子搬出來，掛上一些提前分好的肉。之后便是菜刀，秤砣，抹布之類的東西，一一備齊了就開始磨刀。

    刷刷的聲音極為清脆，薛久磨刀時，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單薄的夏衣緊繃起來，哪怕是經(jīng)常做些重活的男人，也不及他這一身的硬肉瞧著嚇人。

    眾人耐心等著，沒人開口催促。

    等他磨好了刀轉(zhuǎn)頭一看，紀(jì)云蘅端坐在桌前，也已經(jīng)研好了墨。

    薛久招呼一聲，將菜刀往案板上一剁，開始賣肉。

    他的生意向來紅火，又是四天賣一次，擋不了別人的財路，是以相當(dāng)順利地就將大半豬肉給賣了出去，等一早排在此處的人都買了肉離開，薛久的肉攤才逐漸清靜下來。

    紀(jì)云蘅寫字漂亮，記賬的本事也出色，一筆筆賣出去的賬目被她記錄得整整齊齊，就算薛久不識字，她也沒有任何敷衍。

    肉攤上的人沒剩幾個，其中有個年輕的男子，身上穿著繡有“漣漪樓”三字的衣裳，正靠在肉鋪邊上的桌子與薛久閑聊。漣漪樓是個酒樓，算不上極其奢華，但在泠州也小有名氣，這男子就是漣漪樓的伙計。

    “……十日前就到了。”

    紀(jì)云蘅記完了賬，擱了筆，就聽見那伙計的聲音傳來，于是側(cè)目過去聽些閑話。

    “皇上這次就帶了幾個受寵的妃子和朝中大臣，住在九靈山的行宮里，山上山下重兵把守，莫說是閑雜之人，怕是連只野雞都進不去?！?br/>
    薛久擦著菜刀上的血，詢問，“皇上來泠州是為何事呢？”

    “聽說是避暑，今年的夏太熱了，咱們這邊都如此，京城那邊就更是要命?！被镉嫼鋈蛔笥覐埻谎郏瑝旱土寺曇?，湊近薛久說：“薛老哥，我跟你說個旁人不知道的事?！?br/>
    “哦？”

    “皇上這次來泠州啊，只帶了皇太孫這么一個皇嗣，是前幾日才到的。傳聞這皇太孫極得皇帝的寵愛，性子無常，咱們刺史大人的嫡子為他設(shè)了接風(fēng)宴，還特地從游陽找了數(shù)十位歌姬，老哥你可聽說過游陽？”伙計的笑容染上些許曖昧，挑著眉看著薛久。

    晏國的男人多多少少都聽說過游陽，乃是出了名的溫柔夢鄉(xiāng)。傳聞那里的瘦馬個個都才貌雙絕，閉月羞花，尋常人根本連面都見不到，許多男子都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前去一睹天下美人的風(fēng)采。薛久卻好似提不起多大的興趣，只問：“那皇太孫可去了？”

    “自然是沒有?！被镉嬄柭柤纾斑@寄出去的拜帖，太孫殿下連個回信都沒給，讓刺史家的少爺白白搭了空的戲臺子，戲沒唱起來不說，還讓許多人看了笑話，十足下了刺史大人的面子，恐怕也只有太孫殿下敢如此了。”

    泠州被稱為晏國的“鳳眼”，與京城合稱為龍鳳之地，坐落在龍脈之上，四通八達，百年來富裕不衰，出了很多能人。

    泠州刺史周文皓是皇帝親任的重臣，雖說是正三品的官，但遠比晏國其他州府的刺史要得重用，便是當(dāng)朝王爺也要給他幾分薄面。周家嫡子設(shè)宴款待皇太孫自然是周文皓的授意，而皇太孫卻理都不理，等同說是打了周文皓上趕著奉承的臉，讓人看笑話。

    薛久切著豬肉，狀似無意地問：“這皇太孫連咱們刺史大人的面子都不給，竟能行徑如此張狂，不怕被朝中大人們詬??？”

    “老哥，這你都不知？”伙計夸張地喊了一聲，似對他消息閉塞表示驚訝，“太子殿下去得早，皇太孫便是皇上親自教養(yǎng)長大的，七歲時得了冊封，皇上膝下五個皇子，儲君之位到底還是落在了這太子殿下唯一的血脈頭上，光是聽他的名字，就知道皇上對他的疼愛可見一斑了。”

    “那太孫殿下叫什么？”薛久問。

    直言皇嗣名諱是大不敬之事，但這里是民間的鬧市，來來往往那么多人，嘈雜至極，誰也注意不到這里的閑聊，那伙計猶豫一瞬，就低聲道：“許君赫?！?br/>
    許，既是皇姓，也表期望，準(zhǔn)許。

    君，既指君王，也可表天下；赫，則是燦爛盛大之意。

    這名字一定下來，便是天下皆知的儲君，顯赫無比。

    薛久不識字，不懂其意，自然不明白這名字究竟有多么能體現(xiàn)出皇帝對這位皇孫的疼愛，沒吱聲。

    紀(jì)云蘅也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那皇太孫再如何得寵，如何狂妄，也都與她沒有關(guān)系。眼下沒有賬目可記，她無所事事地亂看，目光突然落在前方的空地上。那里不知道何時來了一只小狗，瞧著約莫才幾個月大，一身卷卷的毛臟兮兮的，堪堪能看出原本是白色。小狗坐得端正，一雙眼睛跟葡萄似的又黑又圓，正歪著頭與紀(jì)云蘅對視。

    “皇太孫這次來泠州，就好比是龍珠落了清水池?！?br/>
    酒樓的伙計說完這句話，閑聊也結(jié)束了，他費盡口舌說了半天，就是等著豬肉攤上沒什么人了，再將那些別人挑挑揀揀剩下的豬肉以低的價格買走。薛久看他說了那么久，讓他殺了一回價，把剩下的肉便宜賣給了伙計。

    酒樓伙計走后，薛久開始收攤，就聽紀(jì)云蘅的聲音慢慢傳來，“薛叔，龍珠落了清水池是何意？”

    薛久動作一頓，抬頭去看紀(jì)云蘅，回道：“就是岸上所有人都盯著唄，那些個皇權(quán)貴族與咱們無關(guān)，閑話你聽一聽就好，別放心上。來，給你結(jié)今日的工錢?！?br/>
    他丟了手里的抹布上前，也不問今日賣了多少，從錢盒子里數(shù)出了六十文，用線串起來給了紀(jì)云蘅。她的工錢是五十文一日，多的十文是紀(jì)云蘅比薛久早到而得的。

    紀(jì)云蘅接了錢道謝，對薛久說了今日的收入，對比上次多了幾十文，賬本合上之后遞給了薛久。

    薛久也不翻看，將東西搬回鋪子里，來回幾趟就看見紀(jì)云蘅還沒走，正呆呆地蹲在一邊，看著一只小狗。

    他隨手丟了一塊碎肉給小狗，又說：“佑佑喜歡，就帶回家養(yǎng)著?！?br/>
    紀(jì)云蘅看著歡快地搖著尾巴的小狗，并未說話，等薛久又收拾了一陣，她才出聲：“養(yǎng)不活的?！?br/>
    她語氣里倒沒有多少遺憾，像是很平靜地陳述一件事實。

    集市人來人往，它是沒人要的小狗，紀(jì)云蘅是沒人要的小孩。

    薛久笑著勸道：“一個小狗能吃多少？你從指縫里漏下點吃的就能養(yǎng)活了，以后我留些肉讓你帶回去?！?br/>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薛久的話，那臟兮兮的小狗突然蹦跶到紀(jì)云蘅的腳邊，用力地甩著尾巴，往她的腿上蹭。長那么大，紀(jì)云蘅還是頭一次遇到親近她的小狗，加之薛久在那邊還說著小狗皮實，隨隨便便就能養(yǎng)大，她到底是心動，蹲下來將小狗抱起。

    小狗崽就乖順地縮在紀(jì)云蘅的懷里，用粉嫩的小舌頭舔她的手指，皮毛雖臟亂，摸起來卻柔軟，小小的身體幾乎溢滿了熱情，用力地蹭著紀(jì)云蘅的手心。

    紀(jì)云蘅摸了一陣，將小狗放了下來，說：“你沒人要，我也沒人要，你跟我走吧?！?br/>
    狗崽子就跟在她身后，走回了家。

    紀(jì)云蘅走后，薛久也收拾完了東西，正待鎖門時，隔壁賣雜食的老板攥著一把瓜子就過來了，“薛老板倒是闊綽，打哪找來這樣標(biāo)致的小先生，記賬不過一個時辰，就給了幾十文?！?br/>
    薛久掛上鎖，憨憨一笑，“是我遠房親戚留下的孩子，她母親當(dāng)年生她的時候受驚早產(chǎn)，孩子落地身體就弱，腦子也癡傻，早些年又死了雙親，我瞧著可憐，照拂一二?！?br/>
    “喲，那是挺可憐。”隔壁老板應(yīng)了一聲。

    薛久卻不再回話，他與旁人向來不多聊，讓人有心攀談也無法接近，每回就是推著豬肉來，賣完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紀(jì)云蘅走了半個鐘頭到家。

    紀(jì)老爺雖然是個八品小官，但宅子倒置辦得不錯，遠離鬧市，坐落在茂密的林子前頭。而紀(jì)云蘅的住所就更為偏僻了，在紀(jì)家宅子的最后的一個角落中，原本是庫房，后來因為位置偏僻不好取物，就廢棄了。自從紀(jì)云蘅母女搬進去之后，那里就改成了寢院。

    這偏僻的角落除了平日里送飯菜的下人便無人會來，常年的無人問津，也就沒人察覺角落的側(cè)門因年久失修早就無法閉合，被紀(jì)云蘅擠開了一條縫，每日就這么進出，從未被人發(fā)現(xiàn)。

    她進了院子后，將身上的衣裳換下來，掛在后院的繩子上晾曬，散一散上面的血腥味。正洗手時，門外來了下人，敲門揚聲道：“大姑娘，今日四姑娘及笄，夫人傳喚你去前院參宴。”

    說完也不管紀(jì)云蘅應(yīng)沒應(yīng)，徑直走了。

    紀(jì)云蘅洗完了手和臉，又將有些松散的頭發(fā)重新整理了一下，回頭叮囑小狗乖乖待在院子里不準(zhǔn)亂跑，這才出門前往前院。

    正逢夏季，草木都旺盛生長，這地方多年無人打理和走動，倒是讓滿地的花草盛開，形成了別樣的景致。

    紀(jì)云蘅是從出生起就住在紀(jì)宅的，但出了那小院之后，對其他地方都很陌生。尋常情況下，她一年里只能出來一次，就是過年的時候。

    當(dāng)年她母親在紀(jì)家出的事不體面，但紀(jì)家卻留了母女一命，以體弱需要靜養(yǎng)為由給關(guān)在了這角落的小屋中。紀(jì)云蘅隨母親搬進來，一住就是十多年，母親去世后只剩她自己。后來紀(jì)老爺抬了偏房為妻，小她兩歲的妹妹成為家中嫡女，而紀(jì)云蘅這嫡長女也早已名存實亡。

    只不過紀(jì)老爺是家中嫡長子，過年時需辦年宴，屆時分家的幾房都要回來，為了維護官老爺?shù)拿孀?，紀(jì)云蘅每年都要參加年宴，不至于讓其他幾房看了笑話，也免于傳出紀(jì)老爺苛待嫡長女的流言。

    紀(jì)云蘅趕去前院時，各房的賓客已經(jīng)來了不少。紀(jì)宅并不大，前院站滿了人，中間隔了游廊，將男女賓客分開。

    紀(jì)云蘅穿過人群進了廂房，里面正坐著紀(jì)家主母和其他幾房妯娌，孩子倒是不少，將原本就不大的暖閣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略顯擁擠。紀(jì)云蘅在小院里關(guān)了太久，每年只出來一回，因十幾年前的舊事也沒人愿意跟她說話，是以對那些兄弟姐妹，她也極為陌生，甚至叫不上名字來。

    臨門的幾人瞧見她進來了，不過是隨意地看了一眼，無人主動招呼，站在兩邊伺候的丫頭也跟看不見似的。

    宅中所有下人都知道嫡長女不受寵，當(dāng)家主母又不是她親娘，自然沒人對她獻殷勤，得罪了主母才沒好果子吃呢。

    紀(jì)云蘅像誤入廂房的小貓，沒人在意她，她就自己找了不起眼的地方站著，用一雙漂亮的眼眸左右看看，安靜乖順。

    前面主母與妯娌們聊得正歡，其他人不說話，她們的聲音就清晰地傳了過來。

    “聽說大伯哥前些日子忙得很，可是在操辦刺史宴請?zhí)珜O殿下的接風(fēng)宴？”

    紀(jì)家主母名喚王惠，堪堪四十的年歲，膝下一兒一女，面容沒了年輕時貌美，但多年來悉心保養(yǎng)，養(yǎng)出來幾分端莊雍容。她聞言便笑，“哪兒聽來的傳言，老爺官職不高，哪有能耐去操辦那些事，左不過是跟在其中幫忙搭把手而已?！?br/>
    “嫂子說笑，誰不知泠州的官老爺器重大伯哥，官職有什么要緊，哪日辦成大事，升官不過一句話的事兒?！倍糠蛉藴惤送趸?，聲音壓低了些，“昔日那些龍子龍孫遠在云端之上，看不著也不敢肖想，如今幼龍來了泠州地，到了跟前，那是不是……”

    后面的話不知是沒說還是將聲音壓得更低了，紀(jì)云蘅沒聽見，她轉(zhuǎn)眼過去，就看見幾個妯娌幾乎將頭挨在一起，眉眼間的盤算幾乎溢出來。

    紀(jì)云蘅看不懂這樣的神色，費勁地琢磨著今日能不能在宴席上吃上一口，若是吃不著，下人也不會給她送飯，怕是要餓一頓了。

    “少胡說，那天潢貴胄也是我等能肖想的？皇太孫是什么人，豈能你想見就見，周大人的嫡子設(shè)宴拜請都沒得他一句話，更何況是我們這等賤如塵土的身份。”王惠口中雖在貶低，嘴角的笑卻壓不住，果然話鋒一轉(zhuǎn)，又道：“不過老爺昨兒才跟我說，這次皇上來泠州帶的隨行大臣中，也帶了不少世家子弟，老爺倘若有機遇接見一兩位大人，再帶著遠哥兒在世家子面前露露臉，見見世面，于紀(jì)家來說就是天大的幸事了?！?br/>
    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得意，畢竟放眼整個紀(jì)家，也只有紀(jì)老爺或有機會接見那些京城來的大人，其他幾房的男人都高不成低不就，連官署都進不去，更別提在那些大人面前露面。幾房夫人一時心思各異，紛紛諂媚起來，精心巴結(jié)，只盼望紀(jì)家大房一飛沖天能帶著她們跟著享福。

    廂房吵鬧一陣，門口丫鬟通報，是紀(jì)老爺帶著四姑娘來了。

    這四姑娘正是今日及笄宴的主角，名喚紀(jì)盈盈，是紀(jì)家最為得寵的女兒。聽了通報后，房中的人都站了起來，王惠往前迎了兩步，就看見紀(jì)老爺帶著紀(jì)盈盈進門來。

    父女倆是在門口遇上的，進門時紀(jì)盈盈正在向父親撒嬌，說是看中了新的頭飾，央著父親給她買。紀(jì)老爺笑得滿臉慈愛，寵溺女兒自然是有求必應(yīng)，滿口答應(yīng)說買，房中妯娌立即應(yīng)和起來，贊譽紀(jì)老爺疼寵女兒，又說父女情深。

    紀(jì)盈盈向幾房夫人行禮，挨個叫了個遍，連同其他孩子也一并稱呼，唯獨到了紀(jì)云蘅這里，她目光只略一停，便輕蔑地轉(zhuǎn)開了，眉梢間流露出的那么一點情緒，都寫滿了不待見。

    紀(jì)老爺自然是也看見了，也并未搭理，他已有許多年不與紀(jì)云蘅說話，就算是在年宴上瞧見了，也懶得問一句近況，連裝模作樣都不肯。

    若不是父親臨死前的遺言，要他起誓絕不休妻，否則當(dāng)年的事一出，他就直接讓人綁著前任正妻沉塘，再將幼年的紀(jì)云蘅亂棍打死了。

    不過這些秘辛往事，旁人并不知，紀(jì)家瞞得極好。

    眾人都只以為嫡長女是因為腦子癡傻不得寵，便不覺有異，很快就笑在一處，其樂融融。

    紀(jì)云蘅站在角落處，不會再有人將目光落過來，她像是可有可無的存在，明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卻比不得一只蟲子惹人注意。

    她抿了抿唇，覺得這人滿為患的吵雜廂房里有些悶熱，讓她心口悶悶的，很不舒服。

    及笄宴辦得隆重，儀式忙活了大半日，紀(jì)盈盈像是眾星捧月一般站在人群里接受眾人的贊譽祝賀，收了許多華麗精致的禮物，風(fēng)光至極。

    而紀(jì)云蘅站在人群里等了許久，雙腿都站疼了，又餓得渾身發(fā)軟，等到結(jié)束時果然沒能吃上一口菜。

    她踩著傍晚的夕陽回了小院，見太陽已經(jīng)落山，再想出去買些東西時間也不夠了，便只好扛著餓睡一晚，明早再出去買吃的。

    接下來的幾日薛久不賣豬肉，紀(jì)云蘅閑著無事，給小狗洗得香噴噴的，從臟兮兮的小狗變得白白凈凈，被她抱在懷里愛不釋手。

    紀(jì)云蘅又洗干凈了自己的玩具，抱著小狗一同玩耍，再給狗崽取了個名字，叫學(xué)學(xué)。

    閑了幾日，又是薛久賣豬肉的日子，紀(jì)云蘅起了個大早出門，忙活了一上午后回去睡了個午覺，下午出去一趟買了些東西打算也給學(xué)學(xué)做個新玩具，回到家時正是日落。

    回到院里時，小狗正臥在樹下睡覺，紀(jì)云蘅買了個肉餅，去院門口拿了今日下人送來的晚飯，然后坐在小狗身邊吃，將里面的肉餡摳出來放在小狗面前的碗里，自顧自先聊起來。

    “今日我又比薛叔早到。”

    “他今日少掙了二十五文?！?br/>
    “晚上送來的飯不好吃。”

    絮絮叨叨的聲音漸漸傳入耳朵，許君赫原本還迷糊睡著，被這莫名其妙出現(xiàn)的聲音吵醒。

    意識清醒的一瞬，他的怒火也跟著燒起來。

    他身邊從沒有宮女伺候，更厭惡有人在他睡覺時打擾，哪個若是在皇太孫睡覺時驚擾了他，待他醒來發(fā)怒，整個東宮的宮人都要跟著遭殃，所以許君赫入睡時，周圍一個宮人都不留。

    眼下竟不知是哪個不怕死的，跑來他的床頭說話。

    許君赫怒而睜眼，兇戾的眼眸如鋒利的鋼刀，往面前人的臉上刮去——就看見一個身著杏色衣裙的小姑娘坐在面前，正笨拙地將肉餅里的餡摳出來，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放。

    那小姑娘一抬頭，露出水潤清澈的眼眸，歡喜道：“學(xué)學(xué)，你醒了？快來吃飯！”

    許君赫表字良學(xué)，聽得這個稱呼，當(dāng)下竟是沒能察覺周圍環(huán)境的不對勁，怒火燒了天靈蓋，立即大聲呵斥一句大膽！

    卻不承想，一出口的聲音變成了清脆嘹亮的兩聲狗叫，“汪汪！”

    你找死！

    “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