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有福從不按起床號吹響的時間起床，總是要磨蹭許久。
今天他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一處地窩子，映入眼簾的是上百架人力手工“拖拉機”，拉著小山包一樣高的片石，往來穿梭，勢如長龍。
最令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團長張雄偉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軍衣，肩上套著拉繩，親自搬運石頭，把它們撞上爬犁子。
團長身上的舊棉衣，已經(jīng)被汗水浸透成一塊一塊的，從遠處看上去斑斑駁駁。
經(jīng)寒風一吹，就凍成了硬殼子，連帶著胡子和眉毛都掛著白霜，但張雄偉依舊神情自若，有條不紊的走在拉運片石的隊伍中。
路線里有一截子上坡路，劉振華擔心團長拉的吃力，扭傷了腰和肩膀，上前想要幫忙。
“團長，爬犁子上的石頭分我一點吧！前面的上坡還是有點陡?！?br/>
張雄偉斜眼瞥了一眼劉振華，說道：
“怎么，看不起我？”
劉振華嘿嘿笑著，不敢再說什么。
但卻從肩上解下自己的套繩，從團長張雄偉那里搬起石頭，就放在自己的爬犁子上。
“劉振華！你干什么！”
團長張雄偉大聲喉道。
劉振華佯裝沒有聽見，仍舊搬運個不停，而且就挑最大個的。
“這么多戰(zhàn)士都在看著，還有新來的！你這樣子干，不是讓他們說我這個團長參加勞動只是為了裝裝樣子？！”
劉振華一聽團長這樣說，頓時停了手。
不過他看著團長的爬犁子上，石頭已經(jīng)少了一小半，等會上坡絕對不成問題，心里也不著急了。
“團長，您不是早就教導過我們。”
劉振華說道。
“教導過什么？我教導你的多了，你都聽進去了？”
團長張雄偉沒好氣的反問道。
“您說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擁有一個好身體，才能持久的為革命事業(yè)做貢獻！我剛才這不是幫您積攢本錢嘛！”
劉振華笑著回答道。
“你他娘的……在后勤部待了沒兩天，就把那群人掉書袋子的功夫學會了？還用我的話堵我的嘴，真是長狗膽子了！”
團長張雄偉笑罵道。
這話他的確說過。
不光是他，上到主席、總司令也都說過。
道理的確是沒錯。
但有的時候，要是光顧著自己的“本錢”，毫無奉獻精神，那石頭永遠也拉不完，水渠永遠也修不好。至于勞動生產(chǎn)，就更是一句空話。說不定過了十年，這戈壁灘還是戈壁灘，依然是寸草不生，鹽堿縱橫。
戰(zhàn)士們看到連團長都在拉石頭，沖鋒在前，收到了極大鼓舞，斗志昂揚！
新來的戰(zhàn)士們看了之后也唏噓不已……
看看自己爬犁子上少的可憐的幾塊石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趕忙掉回頭去，能放多少就放多少，紛紛開始多拉、猛拉。
拉石頭源頭處，附近有個本地老鄉(xiāng)的村落。
當浩浩蕩蕩的拉石頭隊伍經(jīng)過村落旁時，招來了好多老鄉(xiāng)出門觀看。
“解放軍同志，你們這是在做什么？”
一位老鄉(xiāng)問道。
“我們在爬犁子啊!”
回答的還是一位新來的戰(zhàn)士。
被老鄉(xiāng)稱作解放軍同志，讓他心中不由得十分驕傲！
“我知道這是爬犁子，我問你們拉石頭做什么……”
老鄉(xiāng)追問道。
這些石頭在隔壁攤上不知道多少年了，從來沒人想過要把它們運走。
這些解放軍又不是勺子，大冷天拉什么石頭？
“老鄉(xiāng)，我們要拉石頭去修渠！你看，這都是天然形成的片石，用它們鋪在去溝里，既能防止?jié)B漏，還能加固堤岸?！?br/>
劉振華解釋道。
“這些石頭，從我爺爺?shù)臓敔旈_始就在那了。從來沒人去搬動過。你們當兵的竟然放下槍不打仗，來拉石頭，真是新鮮！”
老鄉(xiāng)接著說道。
“哈哈，邊打仗邊建設這就是我黨我軍一貫的作風！”
劉振華解釋道。
“等等，你剛才說，你們是要修水渠？！”
因為語言問題，老鄉(xiāng)這才反應過來。
“是??！我們要修一道水渠。把東邊葦子蕩里的水，結合起天山融化的雪水，一并引到西邊來，灌溉農(nóng)田?！?br/>
劉振華說道。
“那……”
老鄉(xiāng)有些欲言又止。
“老鄉(xiāng)你還有什么事，盡管說！剛好大家伙兒都在，能幫你就幫了！”
劉振華細心地問道。
“那這條水渠挖好后，我們能用嗎……”
老鄉(xiāng)小心翼翼的問道。
此言一出，其他看熱鬧的老鄉(xiāng)全都把目光集中過來，等著劉振華的回答。
這處村落距離水源地有十幾里地。
每天吃用的水都要從走這么遠的路運來。
條件稍微好些的老鄉(xiāng)家里有毛驢子，可以駝水。大部分人都是用肩膀挑扁擔，連三四歲，剛回走路不久的小孩子也提個小水桶，跟在大人身后。
為了一桶水，可以說是全家齊上陣！
這樣的日子估計也是從他們爺爺?shù)臓敔斁烷_始了，到如今已經(jīng)過了不知多少代人。
現(xiàn)在聽到解放軍竟然要修出一條水渠，老鄉(xiāng)們怎么能不激動？
“當然可以了！這條水渠就是為了方便灌溉農(nóng)田和大家吃用。我們在戈壁灘上建立墾區(qū)，也是為了把這里建設好，讓老百姓們的生活更好，更方便！”
劉振華說道。
老鄉(xiāng)們聽不太懂“人民”這個概念，劉振華便把“人民”換成了“老百姓”、“大家伙兒”等簡單易懂的詞。
聽到這部隊修好的水渠，自己也能用，所有的老鄉(xiāng)們紛紛拍手慶賀，高喊著“亞克西（好）！”
許多老鄉(xiāng)看到團長張雄偉鬢角已經(jīng)了白發(fā)，悄聲問劉振華：
“他是個老兵吧，怎么也來干這么重的活兒？”
“他是我們團長！”
劉振華說道。
老鄉(xiāng)們有些搞不清團長是什么意思，反正帶個“長”字就知道一定是當官的。
“團長就是這一代最大的官兒，管著千把人呢！我們解放軍，無論歲數(shù)大小，官職高低，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兵！”
劉振華解釋道。
得知團長也來拉石頭，老鄉(xiāng)們都好奇的擠過來，想要看看管著千把人，這么大的官兒，到底是什么樣子的。
見到團長張雄偉的爬犁子正在上坡，嘴里喘著粗氣，舊棉衣的衣襟已經(jīng)敞開，弓腰蹬腿，老鄉(xiāng)們立馬上前幫他前拉后推。
“這才是子弟兵啊！以前的軍隊，哪有當官的會干活兒？更不用說修渠還給咱們老百姓用了！”
站在坡頂，團長張雄偉挺直了腰身松口氣，歡騰的老鄉(xiāng)們立馬就把他圍了個嚴實。
“人民解放軍發(fā)展生產(chǎn)，就是為了減輕新疆人民的負擔，為各族人民多辦好事！”
團長張雄偉說完后，沖著老鄉(xiāng)們揮揮手，繼續(xù)套上套繩，拉著爬犁子向水渠方向前進。
“解放軍同志！喝碗奶茶吧！”
“解放軍同志，我給你卷了根莫合煙，抽煙歇歇腳吧！”
戰(zhàn)士們聽到老鄉(xiāng)們的熱情招呼，十分感動。
但部隊有紀律，又還在勞動中，只能婉言謝絕。
一位維吾爾族大娘還掏出一塊繡有“卡其曼”花紋的手巾送給劉振華擦拭汗水，劉振華沒法拒絕，也不舍得用，便揣在懷里放好。
同時團長張雄偉也被一位少數(shù)名族大爺攔住。
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非要團長喝下去不可。
“你們拉石頭修渠，以后我們也能方便很多！真想給你們每個人都送碗奶茶喝??！”
“奶茶我代表我們所有的解放軍同志喝下了，也代表他們感謝老鄉(xiāng)們的熱情和支持！”
團長張雄偉端起奶茶碗，仰脖一飲而盡。那豪爽，比喝酒還起勁兒！
工地上，許多戰(zhàn)士的手腳磨起了水泡，凍裂了血口子，疼的鉆心，但依舊沒有停下手上的勞動。
有的戰(zhàn)士干脆就坐在爬犁子上，脫下腳上穿的單鞋，也沒有襪子，只用一塊布包著。然后用針挑穿血泡，把凍裂的血口子，用線封起來繼續(xù)干活兒。
殷紅的鮮血順著手一滴滴的往下落，把地面上的冰雪都染的通紅。
“下去休息！”
劉振華看到后心疼的說道。
“沒事連長，這算啥！輕傷不下火線！你不是說了，勞動生產(chǎn)戰(zhàn)線也是打仗？”
話音剛落，便拉著裝滿石頭的爬犁子開始飛奔。邊跑嘴里邊念叨著：
“鐵腳板，真是妙，從來都未當草包！拉石頭，壘的高，上坡緩緩拽，冰道要貓腰！”
將石頭卸在水渠兩邊后，由于拉石頭時出汗太多，衣帽被寒風吹著，凍的硬邦邦的。
劉振華擔心戰(zhàn)士們生病感冒，讓所有人拉著空爬犁時，不許走路，得小跑著，讓身子保持暖和。
同時團長張雄偉也對劉振華交待道，越是緊張大干，越是要愛護戰(zhàn)士。
再一次過冰道時，朱有福因為沒有保持住平衡，摔倒在地。
身后的爬犁卻因為慣性，仍舊朝前滑行。
眨眼間，就要撞在朱有福身上！
可冰面太滑，一時間難以起身。
劉振華看到，扔下自己的爬犁子，從旁側一躍而下，側著身子躺在冰面上，借助剛才的勢頭和體重的慣性，滑到朱有福身旁，將他一把拽開。
“轟??！”
爬犁子被冰道上的隆起卡住。
上面壘著的石塊掉落在地，把冰道砸出了個大坑，剛好就是朱有福方才摔倒的地方。
要是再慢一點，這石頭砸在朱有福的身上，后果不堪設想……
兩人對視一眼，再看那石頭砸出來的坑洞，都心有余悸。
朱有福喉結上下動了幾下，似是想說什么。
劉振華卻沒有多停留，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繼續(xù)拉起了爬犁子。
為了趕在雪化之前把石頭全部運到工地，劉振華和指導員組織戰(zhàn)士們開展了拉石頭的競賽活動。許多戰(zhàn)士早上出發(fā)時來不及吃早飯，就帶上干糧，一邊吃一邊拉。
許多維吾爾族老鄉(xiāng)每天自發(fā)的來到拉石頭的路線旁，提著茶壺，端著碗，給吃干糧的戰(zhàn)士們送上一口熱茶喝。
這天，劉振華和一部分戰(zhàn)士為了搶時間，多拉些石頭，中午已經(jīng)來不及回到營地吃午飯，想著用自己的津貼找老鄉(xiāng)們買幾個馕充饑。
“一個大的嘛！小的一起的！”
村落里有一家打馕的維吾爾族大爺，他給戰(zhàn)士們賣一個大的，還給搭上一個小的，不要錢！
“大爺，咱們是一家人，不能讓你吃虧！”
劉振華說道。
老大爺卻堅持不多收錢，指著自己心窩子說道：
“一家人不是就得吃一家人的東西嘛！你們的嘛，不吃，老漢兒我，這里不高興！”
劉振華沒辦法，只得趁著他不注意，匆匆留下錢就離開了。
上級原本計劃劉振華部一人一天頂多拉石頭2立方米，結果平均下來一天竟是有4立方米多。劉振華給戰(zhàn)士們定的目標是單次拉石頭不得少于90斤，但全連戰(zhàn)士們包括新來的在內，平均下來都在100斤之上。
進展極為神速，經(jīng)過半個多月的突擊，片石已經(jīng)堆積如山。
看著這些石頭，朱有福也很是動容！
私下里找到劉振華說道：
“說實話，一開始你們提出要人力拉爬犁子，運石頭，我覺得就是個笑話！沒想到連團長都來一起勞動，我從沒見過這樣的！還有那次……”
“都是自己人，見外了不是？再說也沒啥可感慨的，我們一直這樣，都習慣了！”
劉振華打斷了朱有福的話說道。
他最怕聽到別人說謝。
這字兒在耳朵里刺撓的緊，比挨罵還難受！
在全體戰(zhàn)士克服艱險、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下，比預計的工期提前了25天，完成了水渠的一期工程。
剪彩放水那天，附近的老鄉(xiāng)們和戰(zhàn)士們擠滿了儀式現(xiàn)場，有些人干脆站在了高高的閘門上。
團長張雄偉還專門招來了一掛鞭炮，在噼里啪啦的炮聲中，天山雪水咆哮著奔騰西來，流向戈壁瀚海。
挖渠的戰(zhàn)士們興高采烈的跳進渠水里。
雪水雖然冰冷，但還是能洗去他們這段時間來的疲憊。
團長張雄偉帶著劉振華和指導員親自檢查渠道，談論著今年氣候該是一片大豐收的光景！這里的荒地，從爺爺?shù)臓敔斈禽呴_始，第一次被孕育成良田。
“有水就能好好種地了，秋收么嘛達（沒問題）！”
劉振華拍著胸脯說道。
“光是有水就行了嘛？”
團長張雄偉笑著反問道，賣起了關子。
“那還需要什么？”
劉振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哈哈！一群大男人，待在戈壁灘上，心里能安穩(wěn)？軍區(qū)已經(jīng)從內地招來了一大批女兵，估計再過十來天就能到新疆！”
團長張雄偉說道。
“女兵？！”
這是劉振華根本沒有想過的事情！
“但……這樣的戈壁灘，沒有女兵愿意來吧。估計都留在司令部或者后勤上了。”
“這些女兵都是聽從了主席的號召才參軍入伍的！她們早就下定了建設祖國的西北邊疆的決心，就是要到最艱苦的地方來參加勞動生產(chǎn)！”
團長張雄偉說道。
一時間劉振華也不知該說什么好，只是摸著腦袋，一個勁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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